太阳刚升起,安德·艾力山铎从他的小屋前门走出。身为精灵国王伊凡丁的次子,他可以在宫廷里拥有私人的空间,但是几年前,他搬到他现在的住所,只为获得他在皇宫里所缺乏的隐私与清幽。但由于他的长兄亚利安得到父亲绝大部分的关注,安德现在觉得无论自己选择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他四十岁了,已经不再是个年轻小伙子。在他削瘦的精灵脸庞上,细长的眼睛已经长出鱼尾纹,棱角分明的额头上也长出了皱纹;但是他的步伐相当迅捷轻快,当他笑的时候,有张孩子般天真的脸孔——不过这些日子以来他很少笑了。

当他快走到大门时,他看见老管理员文特已经在工作了,他拿着锄头在整理花圃,弓着瘦长的身躯在工作。当安德走进前门,守门的卫兵向他点头致意,他也点头回应。卫兵和他长期以来都省却掉繁文缛节。但王储亚利安却坚持要其他人对他毕恭毕敬。

他沿着道路走,这条路往左弯可直通马厩。忽然间,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和一声呼喊划破了早晨的宁静。当亚利安骑乘的种马猛然向他冲过来时,他跳到一旁。由于突然被拉停,马儿后腿直立,前腿跃起。

在这匹马完全安静下来之前,亚利安跳下马看着他的弟弟。安德长得又矮又黑,但亚利安却帅俊挺拔,和他父亲在这个年纪时长得一模一样,相当受人注目。再加上他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健将和训练有素的战士、猎人和马术师,因此理所当然成为伊凡丁的骄傲与喜悦。亚利安也有一种让人抵挡不住的魅力——这是安德一直觉得自己内在缺乏的。

“老弟,要去哪?”亚利安问道。就像平常一样,他的语气总是带点嘲讽和轻视的意味。“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去打扰父王。他和我为国事操劳了一整晚。我刚刚去看他时,他还在就寝。”

“我是要去马厩,”安德平静地回答,“我并没有要去打扰任何人。”

亚利安咧嘴笑笑,转身走向他的马。他一手放在鞍头上,轻盈地跃上马鞍。然后他转过身来往下看着他弟弟。“好了,我要去沙朗丹侬几天。农业区的居民全都在鼓噪闹事,说什么古老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快要来临了。根本是一派胡言。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在父王前往科什尔特之前我就会回来。”他笑着说道,“另外,老弟,你也管管政事,好吗?”

他挥动缰绳,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大门前。安德口中喃喃咒骂了几声,也没有心情去骑马了。

本来是要由他陪伴国王到科什尔特的。巩固巨人族与精灵族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虽然已经打好基础,但是仍然需要外交的手腕和谨慎的协商。亚利安太没耐心,而且又莽撞,不太能去感受别人的需求和想法。安德或许缺乏他兄长的体能,而且他可能也缺乏天生的领导才能,但是他拥有在外交议事上所需的周密思虑、谨慎推理以及富有耐心的天赋。在少数几个他被征召执行任务的场合中,他都表现出了这样的能力。

他耸耸肩。现在想这些事没什么意义。他已经恳求伊凡丁让他去,但因为亚利安的原因而遭拒。亚利安有一天将会成为国王,当伊凡丁还能领导国家时,亚利安必须要练习所需的治国才能。这也许是合理的,安德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曾经,亚利安和他感情很好。那是当艾恩还在世的时候——艾恩是艾力山铎家族的么幼子。但是十一年前,艾恩在打猎的意外中不幸丧生,从此,家族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如此紧密。艾恩的小女儿安柏丽,寻求安德的协助,而不是亚利安,因而让这位较年长的哥哥心生妒忌,所以常常公开羞辱安德。当安柏丽放弃担任精英的职务时,亚利安将此归咎于安德的影响,他的羞辱演变成毫不掩饰的敌意。如今,安德怀疑他父亲被亚利安洗脑了,所以对他怀有偏见。但是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他一直陷于沉思,步出大门,往回家的路上走,这时他身边响起了一声呼喊。

“王子殿下,等等!”

来者是一名精英,有着一头红发——洛林,是叫这个名字吧?现在这个时间,在生命之园以外的地方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寻常。他停下脚步,等这位年轻的精灵跑过来,由于突然停下,他的脸颊和手臂流下汗水。

“王子殿下,我必须要谒见国王。”这位精英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他们不让我进去,事出紧急。您现在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安德犹豫了一下。“国王还在就寝……”

“我必须立刻见他!”洛林坚持地说道,“求求您!这件事十万火急!”

因为努力地要强调事情的急迫性,他的声音都哑了。安德思忖着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洛林,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或许我……”

“不是我,王子殿下。是艾尔奎斯树!”

安德不再迟疑。他点点头,拉着洛林的手臂。“跟我来吧。”

他们俩一起匆匆地穿越大门,往国王的寝宫跑去,卫兵们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离去。

担任伊凡丁国王贴身秘书的年轻精灵格尔坚决地摇头,但是在深色的晨袍下,他纤瘦的身子动作有些不自然,而且不敢正视安德的眼睛。“我不能叫醒国王,安德王子。他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吵他。”

“包括任何人吗,格尔?”安德轻声问道,“连亚利安都不行吗?”

“亚利安刚离开……”格尔欲言又止,脸上看起来更加不悦。

“那就对了。我人都在这里了。你真的要告诉我说我不能见我父王吗?”

格尔没有回答。安德往国王的寝室走去,格尔急忙跑了过去。“我去叫醒国王陛下。请在这里等我。”

过了好几分钟,格尔才走出来,他的脸上仍透露着为难的表情,但是他对安德点头示意。“他将见你,安德王子。但是只有你能进去。”

当安德进入国王的寝室时,他还坐在床上,刚喝完格尔倒给他的一小杯酒。他对安德点点头,然后动作轻缓地从温暖的被窝里走下床。房里清晨的凉意让他年迈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格尔与安德一起进来,手上抱着一件长袍,伊凡丁拿过来披上,并束紧腰带。

虽然伊凡丁·艾力山铎已经八十二岁了,但健康情况非常良好。他体格匀称,身体硬朗。他的头脑精明机警。他依旧拥有不可思议的平衡感,能根据是非曲直来判断每一件事,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地选择能够带给他自己与他所统治的人民最大利益的人、事、物。若没有这样的天赋,他不可能还稳坐王位,甚至不可能还活到现在。安德或多或少觉得他遗传了这种天赋,虽然就他目前的处境而言,这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晨光洒满整间寝室,和煦又清新,还送进清晨的露珠。格尔安静地忙着做事,点燃油灯,驱赶房间内各个角落仅存的幽暗。伊凡丁在一扇窗前踌躇了一会儿,定定地看了一眼在沾满雾气的玻璃上自己脸孔的倒影。玻璃上所映照出的双眼有着深邃的蓝色,坚定而敏锐,这双眼睛目睹了太多的岁月和太多的不顺遂。他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安德。

“好了,安德,到底是什么事?格尔说你带了一名精英来,他有事要呈报?”

“是的,父王。他说艾尔奎斯树向他传达了紧急讯息,他要向您报告。”

“艾尔奎斯树传达的讯息?”伊凡丁皱起眉头。“她上次传达讯息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七百年了吧?”

“他不告诉我,”安德回答,“他坚持要亲口向您呈报这个讯息。”

伊凡丁点点头。“那么让他说吧。带他进来,格尔。”

格尔微微鞠躬,急忙走出寝室的大门,连门都来不及关上。过了不久,一只巨型的长毛狗从门缝挤进来,静悄悄地走到国王脚边。它是曼克斯,国王的猎狼犬,他爱怜地迎接它,搓搓它灰白色的头。曼克斯跟着他将近十年了,比任何人对他都更亲密、更忠实。

这时,大门敞开,格尔走了进来,洛林跟在他身后。精英在门口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地看着格尔。国王对格尔点头示意,要他先行离开。安德也正要离开,但是他父亲伸手示意要他留下。格尔再度鞠躬离开,这次他紧紧关上大门。他离去后,这名精英上前一步。

“国王陛下,请原谅……他们认为我……应该由我来向您报告……”他差一点连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好怕的。”伊凡丁先让他安心。安德一直都知道他父亲能够展现出一种魅力,譬如国王这时很快地走上前去,将手放在这位年轻精灵的肩膀上。“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定很重要,否则你不会放下生命之园的工作。来,告诉我是什么事。”

国王不解地看了安德一眼,然后带领这位精英到一张小写字桌边,他让洛林坐下,自己也拉出椅子坐下。安德跟着他们走过去,不过他还是站着。

“你叫作洛林,对吧?”伊凡丁问这位精英。“现在,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