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嘱托 trut 81(2 / 2)

依蓝德不必担心这个。他想烧多少就烧多少,这让他成为对克罗司而言的一个灾难——一团精准地攻击又能闪躲敌人一切攻击的白影,总是抢在敌人几步之前。敌人接连倒在他面前,而当天金不够用的时候,他靠着一柄掉地的剑钢推自己跳回到洞穴入口,沙赛德在那里拿着另一袋天金与大量清水等着他。

依蓝德快速吞下珠子,然后又回到战斗中。

灭绝愤怒地转身试图要改变战局,但这次,纹是出手阻止的人。她阻挠了灭绝想要毁灭依蓝德跟其他人的所有攻击,削弱了它的威胁。

纹用意识与它沟通:我不知道到底是你太蠢,还是你存在的方式让你天生就无法理解一些事情。

灭绝尖叫,冲撞她,试图毁灭她,一如她试图摧毁它。可是,又是一次平手,他们的力量太旗鼓相当。灭绝被迫退后。

生命,纹说道。你说过,创造的目的只是为了摧毁它。

她悬浮在依蓝德身边,看着他战斗。克罗司的死亡应该要让她感到痛苦,但她没工夫去想这个。也许这是存留力量的影响,她只看到一个人在挣扎、战斗,即使面临看似毫无希望的情况依然在坚持。她没看到死亡。她看到信念。

她说道:灭绝,我们创造是为了看他们成长,为看到我们所爱的事物成为超越过往的存在而感到喜悦。你说你是无敌的,一切终将崩解,一切终会灭绝。可是有些东西会抵抗你,而最讽刺的一点是,你甚至无法理解。爱。生命。成长。

人的生命不只是混乱的过程。情感,灭绝。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沙赛德焦急地在洞穴门口看着。一小群人缩在他身边。加尔佛,陆沙德幸存者教会的领袖。哈洛道,泰瑞司侍从官的领袖。戴德利·法司丁大人,政府议会中存活下来的议员。雅丝婷,一名德穆在海司辛深坑中短短数周便爱上的年轻女子,还有其他几个重要或虔诚的人,全都聚集到人群前面来观看。

“她在哪里,泰瑞司大人?”加尔佛问道。

“她会来的。”沙赛德承诺,手按着石墙。所有人陷入沉默。没有天金庇佑的士兵紧张地跟着他们一起等待,知道如果依蓝德的攻击失败,他们就是下一波要出击的。

她必须来,沙赛德心想。一切都指向她的到来。

“英雄会来的。”他重复道。

依蓝德同时砍断两只克罗司的头。他翻转剑势,砍断一条手臂,再刺穿另一只克罗司的脖子。他没有看到它靠近,可是大脑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察觉并解读了那道影子。

他已经站在一座克罗司尸山上,可是步伐依然稳健。在天金的影响下,他的每一步都很精准,每一剑都很准确,思绪无比清晰。他砍倒一只特别大的克罗司,然后往后退,暂时停止攻击。

太阳从东方的天际爬起,空气开始变得更炽热。

他们战斗了数小时,可是克罗司军队依然无穷无尽。依蓝德杀死另一只克罗司,但动作开始迟缓。天金增强意识,却没有增强体质,他得靠白镴才能坚持下去。谁知道燃烧天金会让人疲累,甚至会筋疲力竭?没有人像依蓝德用过这么多的天金。

可是他必须继续。他的天金存量不足了,转身要朝洞穴去,正好看到他的一名天金士兵血溅当场。

依蓝德咒骂,扭身避过穿过他的天金影子,弯腰躲过接下来的攻击,然后砍断怪物的手臂,再砍断后面一只的头,然后又将另一只的双腿齐膝斩断。在大多数的战斗中,他没有使用花哨的镕金术跳跃攻击,只用了基本的剑招。可是,他的手臂开始脱力,他被迫要开始将克罗司推开好掌控战场。他体内的天金——此刻代表着他的生命存量开始减少。天金燃烧得如此快。

另一人尖叫。又一名士兵死去。

依蓝德开始朝洞穴退去。克罗司实在太多。他的三百多人杀死了数千只,但克罗司不在乎,它们只是一直攻击,嗜血的欲望沟壑难平,如今只剩一小团天金迷雾人保护着通往坎得拉家乡的入口。

又死了一人。他们快烧完天金了。

依蓝德大喊,挥舞着长剑,以似乎不可能奏效的动作砍倒三只克罗司。他骤烧钢,将其他克罗司推开。

神的身体在我体内燃烧,他心想。一咬牙,继续攻击,听着自己的手下接连倒下的声音。他爬上尸山,切断冲他来的敌人的手臂、双腿、头,剑刺入一个又一个胸口、脖子、肚子。他奋不顾身,衣服早就由白变红。有东西在他身后移动。他一转身,举起剑,让天金引领他,但却僵在原地,不再确定。在他身后的,不是克罗司。那是一名穿着黑袍的人,一个空洞的眼眶流着血,另一个眼眶内有敲入头颅的尖刺。依蓝德从那怪物空洞的眼眶,直看到他脑后的景象。

沼泽。他身边也有天金影子——他也在燃烧天金,让依蓝德的天金无效。

人类带领着它手下的克罗司穿过地道,杀死任何挡路的人。

有人站在门口。他们也战斗。他们也很强。他们也死了。

有东西逼着人类继续,比任何操控过它的力量更强。超过那黑头发的小女人,虽然她也很强。这东西更强。这是灭绝。人类知道。

它无法抗拒。它只能杀戮。它砍倒另一个人。

人类冲入一个大房间,里面满是小人。灭绝控制着它,要它不要杀他们,灭绝不是不想要杀他们,而是更想要别的东西。

人类往前冲。它爬过碎石头跟岩石,推开大喊的小人。其他的克罗司跟着它。在一瞬间,它所有的欲望都已忘记,只有强大的渴望,要去到……

一间小房间。就在那里。人类推开门。它走入房间,灭绝喜悦地大喊。里面有它渴望的东西。

“看看我找到了什么。”沼泽低咆,上前一步,钢推依蓝德的剑。依蓝德的武器从他手中被夺走。“天金。一名坎得拉带着天金想要兜售。愚蠢的东西。”

依蓝德咒骂,弯腰躲开克罗司的攻击,抽出绑在腿上的黑曜石匕首。

沼泽前进。人们尖叫,咒骂,跌倒,天金用尽。依蓝德的士兵开始被砍倒。最后一名守着这个入口的人死去,尖叫声消退。他怀疑其他入口还能坚持多久。

依蓝德的天金警告他克罗司正攻过来,他勉强招架,可是他无法单靠匕首很稳当地杀死它们。在克罗司吸引他的注意力的同时,沼泽以黑曜石斧头攻击,依蓝德闪过,却失了重心。

依蓝德想要站稳,但他的金属开始变少,不只天金,也包括基本金属——铁、钢、白镴。因为有天金的帮助,他没有很注意它们的存量,但他已经战斗得太久了。如果沼泽有天金,那他们是平等的,但没有基本金属,依蓝德会死。

审判者的攻击如雨落下,逼着依蓝德得骤烧白镴才能避开。他靠着天金的帮助轻松地砍倒三只克罗司,但沼泽不受天金影响这件事造成他极大的负荷。审判者爬过倒地的克罗司尸体直朝依蓝德而来,单一的尖刺反射出头顶太阳过度明亮的光芒。

依蓝德的白镴用尽。

“你赢不了我,依蓝德·泛图尔。”沼泽以如碎石般粗哑的声音说道,“我们杀死了你的妻子。我也会杀死你。”

纹。依蓝德根本不信。纹会出现,会救我们。

信念。在那瞬间拥有信念是很奇特的感觉。沼泽挥砍。

白镴跟铁突然在他体内燃起。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只是凭本能反应,拉引着卡在地上不远处的剑。剑飞过空中,被他抓住。他极快地挥舞着剑,挡下沼泽的斧头。依蓝德的身体似乎强而有力地鼓动着。他直觉性地往前挥砍,强迫沼泽退过满是灰烬的地面。克罗司纷纷躲开,不愿靠近依蓝德,仿佛在害怕,或是敬畏。

沼泽抬手要钢推依蓝德的剑,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有东西挡开了攻击。依蓝德大喊往前冲,以银色的武器击退沼泽。审判者以黑曜石斧头格挡,一脸震惊。

审判者的动作快到无法以镕金术来解释,但依蓝德仍然强迫他后退,跨过倒地的蓝色尸体,红色天空下飞扬着灰烬。

依蓝德体内涌起巨大的平和感。他的镕金术灿烂地燃烧,他知道自己体内的金属早该烧完,只留下天金,而它的神奇不会也不能为他带来其他金属的效力——可是这都不重要了。有一瞬间,他被更伟大的东西拥抱。他抬头望着太阳。

他短暂地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他上方的空中,一个纯白夺目的身影,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头往后仰,白色的头发飞散,发光的迷雾在她身后如翅膀一样伸展入天空。

纹,他微笑着心想。

依蓝德低头看着沼泽,审判者大叫着向前跳跃,一手握着斧头攻击,身后似乎拖着某种巨大的黑暗。他另一手挡着脸,仿佛要将依蓝德上方的影像挡在他已死去的眼睛之外。

依蓝德燃烧了他最后一点天金,双手举高,等着沼泽靠近。审判者比他强,战技也比较高超,还有藏金术跟镕金术的双重力量,让他的力量等同于统御主——这不是依蓝德靠剑就能胜利的战场。

沼泽来到,依蓝德突然明白了卡西尔在广场上面对统御主时的心情。沼泽以斧头攻击,依蓝德举高剑,准备攻击。

然后,依蓝德跟天金一起燃烧硬铝。

视觉、听觉、体能、力量、荣光、速度!

蓝线如光芒般从他胸口散出,但它们都被一样东西的光芒掩盖。天金,加上硬铝。在一瞬间,依蓝德觉得自己接收到了超越意识负荷的知识。他身边一片洁白,知识渗入脑中。

“我明白了。”他低语,眼前的影像随着剩余的金属一起消散。战场重新出现在视线之中。他站在战场上,手中的剑刺穿了沼泽的脖子,卡在从沼泽背后肩胛骨中突出的尖刺之间。

沼泽的斧头埋入依蓝德的胸口。

纹给他的金属再次于依蓝德的体内燃烧,带走了痛楚,可是白镴的效用有限,无论燃烧得有多强大。沼泽抽出斧头,依蓝德浑身浴血,往后跌跌撞撞退了数步,放开手中的剑。沼泽从脖子拔出剑,伤口消失,被藏金术的力量治愈。

依蓝德倒在一堆克罗司的尸体上。如果不是白镴在作用,他早该死了。沼泽走到他面前,露出微笑,空无一物的眼眶被刺青环绕,这是沼泽自己选择的徽记。他为了推翻最后帝国而付出的代价。

沼泽捏着依蓝德的喉咙,将他拉起。“你的士兵们死光了,依蓝德·泛图尔。”怪物低声说道,“我们的克罗司在坎得拉洞穴中肆虐。你的金属用完了。你输了。”

依蓝德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像是空杯子中的最后一滴水。他曾经在升华之井的洞穴中有着同样的处境,面临死亡,他当时极端惊恐,可是这次他心如止水。没有遗憾。只有满足。

依蓝德抬头看着审判者。纹有如发光的影子,依旧悬浮在两人上方。“输了?”依蓝德低语,“我们赢了,沼泽。”

“哦?怎么说?”沼泽不屑一顾。

人类站在洞穴房中央的坑洞旁边。灭绝的身体原本的地方。象征着胜利的地方。

它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处,旁边一群克罗司看起来同样迷惘。

坑洞是空的。

“天金。”依蓝德低语,尝到血的味道,“天金呢,沼泽?你以为我们从哪里得到战斗的力量?你们为天金而来?好吧,现在它没了。去跟你的主人这么说吧!你以为我跟我的人打算杀光所有克罗司吗?它们有几十万只啊!我们没有这么天真。”

依蓝德的笑容加大。“灭绝的身体没了,沼泽。其他人跟我把所有的天金都烧光了。你也许能杀了我,但你永远达不到你此行的目的,所以我们赢了。”

沼泽愤怒地尖叫,想要质问真相,可是依蓝德说的是实话。其他人的死代表他们用完了天金。他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按照依蓝德的命令,将最后一点都烧得干干净净。

神的身体。神的力量。依蓝德曾拥有片刻。更重要的是,他毁了它,彻底毁了它。希望这样能让他的人民安全。

现在轮到你了,纹。他心想,仍然能感觉到她碰触他的灵魂所带来的平静。我尽力了。

他挑衅地对沼泽微笑,看着审判者举高斧头。

审判者砍断了依蓝德的头。

灭绝愤怒地咆哮挣扎,满怀怒气与毁灭的冲动。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依蓝德无头的身体倒在一片蓝色尸体中。

怎么样?灭绝尖叫。我杀了他!我灭绝了你爱的一切!我从你手中夺走了!

纹飘浮在依蓝德的身体上方,往下看,探出虚无的手指,碰触他的头,回忆自己使用力量为他增强镕金术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也许是类似灭绝控制克罗司时的方法。但性质相反。是解放。是宁静。

依蓝德死了。她知道这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让她难受,却没有她预期中的痛苦。碰触着他的脸庞,她想着,我很久以前就让他走了。就在升华之井。只是镕金术让他暂时回到我身边。

她没有感觉到前次以为他要死了时的那份痛楚跟惊恐。这次,她只感觉到宁静。过去的几年是额外的礼物,依蓝德的生命得到了延续。她已经放手,依蓝德可以做自己,随着自己的意愿行动,哪怕会以身犯险,甚至付出生命。她会永远爱他,不会因为他不在了而停止。

也许还会更加爱。灭绝飘在她面前,对她咒骂,告诉她,它会如何杀死其他人。沙赛德。微风。哈姆。鬼影。

原本的成员只剩下这么点儿。她心想。卡西尔很久以前就死去。多克森跟歪脚在陆沙德之战被屠杀。叶登跟他的士兵一起阵亡。欧瑟被詹的命令杀死。沼泽堕落成审判者。还有其他加入我们的人,也都不在了。廷朵、坦迅、依蓝德……

灭绝以为她会让他们白白牺牲吗?她站起身,聚集起力量,像之前那样向灭绝推挤。但这次不同。当灭绝推拒时,她没有后退。她没有考虑自保,而是前进。

这场对峙让她神圣的身体因痛楚而颤抖,这是冷与热的交会所带来的痛,两块石头撞击且磨成齑粉的痛,他们的形体在力量的暴风中波状震动。

纹继续进逼。

她向灭绝传出意念,几乎因痛楚而尖叫。

灭绝大喊出声。可是她仍然进逼。

你创造了能杀死你的东西,灭绝。纹说道。而且你刚刚犯下了一个最大错误。你不该杀死依蓝德。

因为,他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她没有后退,两者的冲击让她分崩离析。灭绝惊恐地尖叫,感觉到她的力量与他完全融合。

她的意识——如今和存留同化——与灭绝的意识碰触。双方都不肯让步。在猛一施力后,纹向世界道别,然后将灭绝一同拉入深渊。

他们的意识如同炙热太阳下的迷雾,同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