绽裂向来就是镕金术的黑暗面。一个人天生的基因让他们具有成为镕金术师的潜力,但要让力量能够出现,那人的身体必须经历毕生罕见的痛苦。虽然依蓝德曾提及他当年被打得很惨,可是在我们的时代,解放一个人体内的镕金术力量已经比较容易,因为我们有统御主给予贵族的金属块——他让存留的力量进入了人类血脉。
存留设计迷雾,是担心灭绝脱逃。早期,在升华前,迷雾已开始像如今这样让人绽裂。那时候只有迷雾才能让镕金术师苏醒,因为基因特质被埋得太深,无法单纯因为殴打便浮现。那时候的迷雾也只能创造出迷雾人,在统御主利用金属块之前,并没有迷雾之子。
人们误解了迷雾的目的,因为绽裂镕金术师的过程让一些人死亡——特别是小孩及老人。这不是存留的本意,可是他放弃了意识去创造灭绝的囚牢,因此迷雾只能自行发挥,没有被指示太多细节。
向来行事诡异的灭绝无法阻止迷雾的任务,但是他可以反过来鼓励它们,让迷雾变得更强,让世界上的植物死去,并创造出名叫深暗的威胁。
<h2>81</h2>
纹转向灭绝,露出笑容。那团扭曲的黑色迷雾显得焦躁不已。
很好,你能影响一个人,灭绝没好气地说,在空中旋转。纹跟随而上,笼罩在整个中央统御区上空。她看到德穆的士兵在下方急切地叫醒了所有人要他们准备避难,已经有一些人在灰烬中走向洞穴。
她可以感觉到太阳,知道它距离星球太近,这样的情形虽不安全,但她却无法改变。不仅灭绝会阻止她,她对自己的力量也还不够了解。她感觉就像当年的统御主——强大却笨拙。如果她想要移动世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可是,她还是有所成就。灭绝让克罗司以高速朝人类奔去,但它们还得花上数小时才会到达深坑,时间上已经绰绰有余,足够让人们进入洞穴。
灭绝一定注意到她在看什么,或是注意到她的雀跃。你以为你赢了?他问道,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只因为你能阻止几名坎得拉吗?它们一直是统御主为我创造的最弱的手下。我向来忽略它们,无论如何,你并没有真正打败我。
纹等着,看着人们躲入洞穴的安全地带。大多数人都已经抵达洞穴——士兵们将他们分成几个小队,送往不同的入口。她的笑意却越来越少,她告诉了依蓝德一些事情,当时这显得是个极大的胜利,如今她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拖延战术。
你算过我的军队中有多少克罗司了没,纹?灭绝问道。我是以你们人类制造出克罗司的,你知道吗?如今我已经聚集了几十万只。
纹集中注意力,立刻清点克罗司。他说的是实话。
我随时可以用这支武力发动攻击,灭绝说道。它们大部分都留在外统御区,但我正把它们带进来,让它们朝陆沙德前进。我必须告诉你多少次,纹?你赢不了。你永远赢不了。我只是在耍你。
纹往后退,不理会他的谎言。他才没工夫耍他们,而是想知道存留留下来的秘密,还有统御主隐瞒的秘密。可是灭绝聚集起的武力的确让人畏惧。克罗司的数量比挤入洞穴的人们还多。有了这么大的军队,灭绝甚至可以攻下防守严密的城市,而据纹估计,依蓝德手下有战斗经验的人不到一千名。
除此之外,还有太阳与其毁灭性的热力,世界上死去的农作物,水源的污染,大地上累积数尺高的灰烬……就连被她阻止的岩浆都又开始要流出,她堵住灰山只是暂时的解决方法,甚至是很糟糕的解决方法。如今灰山不能喷洒,大地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而地球燃烧的血液——熔岩,正开始从裂缝间沸腾涌出。
我们落后太多了!纹心想。灭绝有好几个世纪可以规划这件事。每次我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就被他的计策骗过。如果我的子民会饿死,把他们关在地下有什么用?
她转向灭绝,他正在继续搅动盘旋,看着克罗司军队。她感觉到一阵与自身力量不符的恨意。这恨意让她反胃,但她没放弃憎恨。
她眼前的东西……会摧毁她知道的一切,她爱的一切。他不了解爱,创造只为了毁灭。在这瞬间,她改变自己先前的想法,决定绝对不将灭绝称呼为“他”。将这东西人类化,实在太瞧得起它了。
但她焦虑地看着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她发动攻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她只是朝灭绝扑去,用力量与它冲撞。双方的力量相互摩擦,纹的身体因对方的能量而痛苦万分,灭绝也大叫出声。纠缠中,纹突然了解了它的想法。灭绝很吃惊。他没想过存留会攻击他,纹的进攻带着太多毁灭的气息。灭绝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反射性地将自己的力量投回。他们双方撞击,威胁要瓦解对方,最后,纹疲累地退后。
他们的力量太相当。对立又相似。就像镕金术。
对立,灭绝低声道。平衡。虽然存留向来接受平衡,但我想你大概有不同意见。
“这就是神的身体?”依蓝德问道,在指尖把玩着一颗天金。他举起它,跟尤门给他的那颗比对。
“是的,陛下。”沙赛德说道。泰瑞司人看起来很兴奋。他不知道他们的处境有多危险吗?那些德穆手下勉强保住性命的探子回报说,克罗司军队离这儿只几分钟的路程。依蓝德命令他的军队守在坎得拉的家乡门口,可是根据沙赛德所说的关于灭绝的事,要克罗司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希望渺茫。
“灭绝一定会来要回天金。”沙赛德解释。他们站在名为信巢,以金属为壁的洞穴中,那里过去千年来都是坎得拉聚集、守卫天金的地方。“天金是它的一部分。它一直在找这个。”
“这表示有二十万克罗司想要从我们的喉咙爬进来,沙赛德。”依蓝德将一粒天金给他,“不如就给它们想要的。”
沙赛德脸色一白:“给它?陛下,抱歉,但这将会是世界末日。一旦这么做,末日会立刻降临。关于这点,我很确定。”
真是太好了,依蓝德心想。
“一切会没事的,依蓝德。”沙赛德说道。
依蓝德抬头皱眉,看着身穿袍子,神色平静的泰瑞司人。
“纹会来。”沙赛德解释,“她是永世英雄,她会来解救人民。你没发现这有多完美吗?一切有如安排好、规划好一般。你在此时此刻来找我……你将人民带往这些洞穴……一切都很吻合。她会来的。”
这时他突然又有信仰了,依蓝德心想。他将尤门的珠子在手指间转动,思考着。他听着门外的交头接耳。泰瑞司侍从官,司卡领袖,甚至还有几名士兵都站在外面。依蓝德听得出他们声音中的焦虑——他们听说了克罗司军队的到来。依蓝德看到德穆小心翼翼地挤过人,进入房间。
“士兵就定位了,陛下。”将军说道。
“我们有多少?”依蓝德问。
德穆一脸严肃。“我的手下有三百多人,”他说道,“城里来的士兵有五百人,还有一百个用坎得拉锤子及我们军队多余武器武装起来的平民。”
依蓝德闭上眼睛。
“她会来的。”沙赛德说道。
“陛下,这很严重。”德穆将依蓝德拉到一旁说道。
“我知道。”依蓝德轻吐一口气,“你给他们金属了吗?”
“我们能找到的不多。”德穆低声说道,“老百姓在逃命时没想到要带金属粉末。我们找到两名是镕金术师的贵族,可是他们只是烟阵和搜寻者。”
依蓝德点点头。他早就已经威迫或贿赂所有有用的贵族加入他的军队。
“我们把这些金属给了我的士兵,可是没有人能燃烧。就算我们有镕金术师,我们也无法守住这个地方,陛下!这里的人太少而克罗司太多,我们一开始可以仗着狭窄的入口阻挠它们一段时间,但是……”德穆说道。
“我知道,德穆。”依蓝德烦躁地说道,“可是有别的选择吗?”
德穆沉默:“我原本以为你会有的,陛下。”
“我没有。”依蓝德说道。
德穆变得严肃起来:“那我们就等死吧。”
“你的信念到哪里去了,德穆?”依蓝德问道。
“我信仰幸存者,陛下,可是……现在看起来很糟。自从看到克罗司,我感觉就像是等着见刽子手的人一样。也许幸存者不希望我们成功。有时候,人们必须死去。”
依蓝德烦躁地转过身,拳头不断紧握又松开天金珠子。他向来都有同样的问题。在陆沙德围城战时他失败了,必须靠纹来保护城市。在法德瑞斯城时也差点全军覆没,因为克罗司自行撤离,他才得救。
统治者最基本的责任就是保护子民。在这方面,依蓝德一直觉得自己没有能耐。没有用。
为什么我办不到。依蓝德挫败地想。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寻找食物库藏,结果却被困在这里,我的人民还是挨饿。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寻找天金,想用它买到人民的安全,却发现已经无法将钱花在任何东西上。
来不及了……
他迟疑,看着地板上的钢盘。
好几年来他们寻找的东西……天金。
德穆给士兵的金属都没有用,依蓝德一直认为德穆的这群人会像其他在邬都的迷雾病人那样,有着各式各样的迷雾人,但这群人似乎有所不同——他们生病的时间比较久。
依蓝德冲上前去,挤到沙赛德身边,抓起一把珠子。这是极大的财富,可能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有过如此巨大的财富,不仅是因为它罕见,因为它有经济价值,还因为它在镕金术上的价值。
“德穆,”他站起身,将珠子抛向他,“吃下去。”
德穆皱眉:“陛下?”
“吃下去。”依蓝德说道。
德穆乖乖地吃了,站在原处片刻。
三百二十七人,依蓝德心想。这些人因为病得特别严重而被赶离我的军队。十六天。
三百二十七人。生病人数的十六分之一。十六种金属之一。
尤门证实有天金迷雾之子存在。如果依蓝德没被分心,他早就该想到两者的关联。如果有十六分之一的人病得最久,说不定代表他们得到了十六种能力中,最强大的那种?
德穆抬起头,眼睛睁大。
依蓝德微笑。
纹悬浮在洞穴外,惊恐地看着克罗司逼近。它们已经陷入血腥狂暴——因为灭绝对它们的操控。它们有无数只,屠杀即将开始。
纹看到它们靠近,大喊出声,再次扑向灭绝,想要用她的力量来摧毁它。一如先前,她被阻挠。她感觉自己尖叫,颤抖,下方即将到来的死亡,会像是一波波海岸边的怒浪,甚至更严重。
这些是她认得的人。她爱的人。
她转回身面对入口。她不想看,可是别无选择。她的自我无所不在,就算将核心意识拉走,她知道自己仍然会感觉到死亡,会颤抖且哭泣。
从洞穴里,她感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回荡着。“各位,今天我要你们付出性命。”纹低下头聆听着,虽然岩中的金属让她无法看见洞穴里的情形,可是她可以听。她知道,如果她有眼睛,早就已经落泪了。
“我要你们献上生命,”依蓝德的声音继续回荡,“还有你们的勇气。我要你们的信念,还有你们的荣誉,你们的力量,与你们的怜悯。因为今天,我会领着你们去送死。我不会要求你们欣然接受这件事,我不会将这件事称为好事,甚至是光荣的事,这对你们而言会是一种羞辱。可是,我会这么说。
“你们战斗的每一瞬间都是对洞穴里的人们的礼物。我们战斗的每一秒都让这数千人能多呼吸一秒。每一下挥砍,每倒下一只克罗司,每赢得的一口气,都是胜利!这表示某个人被保护得多一点,某条生命被延续得久一点,某个敌人被阻挠得更重一点!”
一阵短暂的沉默。
“最后,它们会杀了我们。”依蓝德的声音在洞穴中响亮回荡,“可是首先,它们会惧怕我们!”
所有人狂声呐喊。纹增强的意识可以听到三百多个不同的声音,她听到他们分头跑向不同的洞穴入口。片刻后,有人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前门。
一名全身着白衣的人缓缓踏入灰烬,雪白的制服,披风飞舞,一手握着剑。
依蓝德!她试图对他大喊。
不要!回去!冲锋太疯狂!你会被杀死!
依蓝德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一波波逼近的克罗司,它们有着蓝色皮肤与红色眼睛,踏着黑色的灰烬,带来无尽的死亡。它们之中许多有剑,有些则只有岩石跟木棍。依蓝德在它们面前只是一个小白粒,无尽蓝色画布上的一个点。
他举高剑,往前冲。
依蓝德!
突然之间,依蓝德全身爆发灿烂的能量,明亮到让纹惊呼一声。他迎头面向第一只克罗司,弯腰躲过挥砍的剑,一挥手便砍死那只怪物,然后他没有跳开,而是转向一侧挥砍。另一只克罗司倒地。三把剑挥向他,可是都堪堪错过。依蓝德弯腰躲到一旁,砍入一只克罗司的肚子,然后抽出剑,头部勉强避过另一次挥砍,接着砍断一只克罗司的手臂。
他没有利用钢推闪躲。纹僵在原地,看着他再砍倒一只克罗司,然后流畅地切断另一只的头。依蓝德的优雅她前所未见——她向来是比他优秀的战士,可是此刻,他让她自叹弗如。他在克罗司的剑之间挪移,仿佛一切早就演练好,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他发光的剑下。
一群身着依蓝德制服的士兵像是一波光芒从洞穴入口冲出,身体爆发出力量,他们同样杀入克罗司之中,以惊人的精准攻击。
纹看着他们,无人倒地,士兵们以奇迹般的技巧与运气战斗,每柄克罗司剑都差了那么关键的一点准头。蓝色尸体开始在发光的众人身边堆积。
不知如何,依蓝德找到一支会燃烧天金的军队。
依蓝德感觉自己成了神。
他从未使用过天金,初次的经验让他惊叹不已。他身边的克罗司都散发着天金影子,在它们移动之前便有影像,让依蓝德看出它们将会如何行动。在战斗中,他可以看见几秒后的未来。
他可以感觉到天金增强了他的脑力,让他能理解且处理所有的新信息。他甚至不需要停下来思考,手臂便自行移动,以惊人的精准挥剑。
他转身,在一片动作幻影中攻击着实体,几乎感觉自己又身在迷雾中。没有克罗司能抵挡他。他感觉充满了能量,相当惊人。有一瞬间,他是无敌的。他吞下的天金量大到觉得自己要吐了。在过去,天金是需要珍而视之的东西。燃烧天金显得如此奢侈,因此多数人都很节省,只在必要时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