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他的护卫。”卡西尔走到贝尔黛身边,“所以她一直跟他在一起。魁利恩不是镕金术师。从来都不是。”
鬼影跪在女孩身边,看到她身上的瘀青,他既心疼又自责。
“现在,你必须杀了她。”卡西尔说道。
鬼影抬起头,脸颊上被打手划伤的地方渗着血,一路沿着下巴滴下。“什么?”
“鬼影,你想要得到力量吗?”卡西尔上前一步说道,“你想要成为更优秀的镕金术师?那份力量必须有其出处,从来不是免费的。这女人是名射币。杀了她,你就能得到她的能力。我会把她的能力给你。”
鬼影低头看着啜泣中的女子,感觉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仿佛他人不在这里。他的呼吸困难,每次喘息都是挣扎,虽然有白镴的力量,身体仍然颤抖。人民喊着他的名字。魁利恩正喃喃自语些什么。贝尔黛持续哭泣。
鬼影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扯掉眼罩,眼镜落下,他跌跌撞撞地站起,看着城市。
看见它在燃烧。
暴动的声音在街道中回荡。十几个地方都在起火,点亮了迷雾,让城市笼罩着地狱般的光芒。一点也不是革命之火。是毁坏之火。
“这是错的……”鬼影低语。
“你会得到城市,鬼影。”卡西尔说道,“你会得到你一直想拥有的!你会像依蓝德,像纹,甚至比他们两个人都更优秀!你会拥有依蓝德的头衔与纹的力量!你会像神一样!”
鬼影别过头,不再看燃烧的城市。有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魁利恩正伸出完好的手臂,朝向……
朝向卡西尔。
“求求您。”魁利恩低语,仿佛只有他能看见幸存者,而周围别人都不行,“卡西尔神君,您为何舍弃我?”
“我给了你白镴,鬼影。”卡西尔愤怒地说道,不看魁利恩,“你现在要拒绝我吗?你必须抽出支撑舞台的钢刺,然后抓住这女孩,将她按在自己的心口。用尖刺杀了她,然后把尖刺刺入自己的身体。这是唯一的方法!”
用尖刺杀了她……鬼影心想,感觉麻木。这一切都是从我几乎死去的那天开始。我在市场上跟打手对战。我用他当盾牌,可是……另一个士兵还是不停攻击,隔着他的朋友,刺中了我。
鬼影歪歪倒倒地离开贝尔黛,跪在魁利恩身边。鬼影强迫他躺在木板上,魁利恩大喊出声。
“就是这样。”卡西尔说道,“先杀了他。”
可是鬼影没有听他说话。他扯烂了魁利恩的衬衫,在肩膀跟胸口搜寻,两边都一切正常。但是,公民的上臂被一段金属刺穿,像是青铜。鬼影以颤抖的手拔出尖刺。魁利恩尖叫。
卡西尔也尖叫。
鬼影转身,手中握着满是鲜血的青铜尖刺。卡西尔相当愤怒,双手如爪,向前一步。
“你是什么东西?”鬼影问道。
那东西尖叫,但鬼影忽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扯开衬衫,露出肩膀上已经复原大半的伤口。那里还有一点金属,是剑尖。那柄剑穿过镕金术师,杀了那人,然后进入鬼影的身体。卡西尔说不要动那碎片,当成鬼影的纪念。
尖刺从鬼影的皮肤突出。他怎么会忘记?他怎么会忽略自己身体内有这么大一块金属?鬼影伸出手。
“不要!”卡西尔说道,“鬼影,你想变回普通人吗?你想变成没有用的人吗?你会失去你的白镴,继续当个弱者,就像你让你叔叔死去时那样!”
鬼影迟疑了。
不对,不是这样。鬼影心想。我原本打算揭露魁利恩,要他当众使用镕金术,可是……我却直接攻击了他。我想要杀人。我忘记了计划与准备。我为城市带来毁坏。
这是不对的!
他从靴子里抽出玻璃匕首。卡西尔在他耳边发出可怕的尖叫,可是鬼影还是举起手,划开胸口的肌肤,以经过白镴增强的手指探入,捏住埋在里面的金属片。
然后,他拔出它,抛向舞台的另外一端,随之浮现的痛楚让他惨叫连连。卡西尔立刻消失,鬼影燃烧白镴的能力也随之不见。
一切同时袭上他的身体。在邬都这段期间过分逼迫自己的疲累,他一直忽视的伤口,白镴一直在协助他抵抗的光线、声音、气味、触觉,全部一起爆发,像是某种力量一般压制他,将他推倒。他倒在平台上。
他呻吟出声,再也无法思考。他想让黑暗就这样把他带走。
她的城市正在燃烧。
黑暗……
数千人会死在火焰中。
迷雾抚弄着他的脸颊。在噪音中,鬼影熄灭他的锡,减低他的感官,让身体充满幸福的麻痹感。这样比较好。
你想像卡西尔那样吗?真的想像卡西尔那样吗?那就在被打倒时,继续战斗!
“鬼影大人!”声音很遥远。
活下来!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大叫,鬼影骤烧锡,金属一如往常带来汹涌的感官冲击——数千种感觉,同时刺激他。痛楚。触觉。听觉。声音。嗅觉。光线。
还有清醒。
鬼影强迫自己跪起,咳嗽不停,血依旧沿着他的手臂流下。他抬起头,看到沙赛德正朝舞台跑来。
“鬼影大人!”沙赛德说道,边跑边喘气,“微风大人正试图压制暴动,但我想我们把这座城市逼过头了!人民愤怒到要毁掉这个城市。”
“火焰。”鬼影沙哑地说道,“我们得熄灭火焰。城市太干了,太多木头。它会燃烧,把所有人都烧死。”
沙赛德一脸严肃:“没有办法了,我们必须离开。这场暴动会毁了我们。”
鬼影瞥向一旁。贝尔黛正跪在她哥哥身边为他包扎伤口,替他的手臂做了个临时的吊带。魁利恩瞥向鬼影,一脸恍惚,仿佛他刚从梦中醒来。
鬼影歪歪倒倒地站起:“我们不能放弃这座城市,沙赛德!”
“可是——”
“不!”鬼影说道,“我逃离陆沙德,留歪脚去送死。我拒绝再来一次!我们可以阻止火焰,我们只需要水。”
沙赛德一愣。
“水。”贝尔黛站起身说道。
“运河很快就会涨满。”鬼影说道,“我们可以组织救火队——利用返回的水来阻止火焰。”
贝尔黛低头:“鬼影,水不会来的。你留下的守卫……我用钱币攻击了他们。”
鬼影感觉一阵冰寒:“全死了?”
她摇摇头,发丝凌乱,脸上有着刮痕。“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我没检查。”
“水还没来。”沙赛德说道,“闸门……应该要被放下了。”
“那我们去把水引来!”鬼影呵斥。他猛然转向魁利恩,脚下突然一软,感觉晕眩。
“你!”他指着公民说道,“你要当这个城市的国王?那就去领导这群人。命令他们,要他们准备灭火。”
“我不行。”魁利恩说道,“他们会因我做过的事杀死我。”
鬼影脚下一歪,头晕目眩。他抓着一根横梁稳住自己,一手捧着头。贝尔黛朝他走了一步。
鬼影抬起头,与魁利恩四目交望。骤烧的锡让城市的火灾明亮到他很难见物,但是他不敢停止燃烧金属——现在让他保持清醒的,只剩下噪音、热气,还有痛楚。
“你要去找他们。”鬼影说道,“我他妈的根本不管他们是不是会把你撕碎,魁利恩,你要给我去救城市。你敢不去,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你。听懂了没?”
公民全身一僵,然后点点头。
“沙赛德,带他去找微风跟奥瑞安妮。”鬼影说道,“我要去地下湖。无论如何,我都会让水涌入运河。叫微风跟其他人组织救火队,一有水就开始灭火。”
沙赛德点点头:“这样很好,葛拉道会带着公民去。我跟你一起。”
鬼影疲累地点点头。就在沙赛德离开去找带兵在广场周围围了一圈的队长时,鬼影从舞台上爬下,强迫自己朝密室移动。
他旋即注意到有人赶上他。片刻后,那人经过他,然后跑走。他意识中的某个地方知道沙赛德决定继续前进是好事,因为沙赛德建造了会让城市淹水的机械,由他来扳动把手是对的。他不需要鬼影。
继续走。
于是他继续走,仿佛每一步都是要为他对城市带来的灾难赎罪。不久后,他注意到有人在他身边,为他的手臂系上绷带。
他眨眨眼。“贝尔黛?”
“我背叛了你。”她低下头说道,“可是我没有选择。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我……”
“你做得对。”鬼影说道,“有东西……有东西在干扰我,贝尔黛。它控制了你哥哥,也几乎控制了我,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得继续前进。密室快到了,就在那个坡道前面。”
两人一起走,她扶着他。鬼影还没走近,就闻到烟味,看到火光,感觉到热力。他跟贝尔黛站在坡道的上面,几乎是四肢并用爬上去,因为她几乎跟他一样疲累。但是,鬼影早就知道他会找到什么。
教廷大楼跟城市中许多区域一样正在燃烧,沙赛德站在前面,手遮住眼睛。对鬼影过度敏锐的感官而言,火焰的亮度强到他必须别过眼,热到他觉得自己离太阳只有几寸之遥。
沙赛德试图要更靠近建筑物,却被逼退。他转向鬼影,遮着脸。“太热了!”他说道,“我们得找点水或沙先把火灭了才能下去。”
“太慢了……”鬼影低语,“那会浪费太多时间。”
贝尔黛转身,看着她的城市。在鬼影的眼前,烟雾似乎在灿烂的空中扭曲攀升,仿佛要迎接落灰。
他一咬牙,蹒跚地朝火焰走去。
“鬼影!”她大喊。可是她无须担心。火焰太烫,痛楚逼得鬼影还走不到一半就得后退。他跌跌撞撞地走开,站回贝尔黛跟沙赛德身边,静静喘气,眼睛因痛楚而流泪。他增强的感官让他比平常人更无法靠近火焰。
“我们在这里无能为力。”沙赛德说道,“必须召集人手后再回来。”
“我失败了。”鬼影低语。
“我们都一样。”沙赛德说道,“这是我的错。皇帝要我负责。”
“我们应该要为城市带来安定。”鬼影说道,“不是毁灭。我应该能阻止火灾,可是,我太痛了。”
沙赛德摇摇头:“鬼影大人,你不是神,能任意操纵火跟我们其他人一样,我们都只是……人。”
鬼影允许他们将他拉开。沙赛德当然说得没错。他只是人。只是鬼影。卡西尔仔细地挑选了他的集团成员,他死时留了一张纸条给他们,上面列出其他人——纹、微风、多克森、歪脚,还有哈姆。他提及他们,以及他为何挑选他们。
可是没有鬼影。唯一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人。
我为你起了名字,鬼影。你曾是我的朋友。
这样还不够吗?
鬼影全身一僵,强迫另外两人也停下脚步。沙赛德跟贝尔黛转头看他。鬼影凝视着黑夜。过度明亮的黑夜,烟味浓重。
“不。”鬼影低语,自从夜晚的暴动开始,第一次感觉完全清醒。他将手从沙赛德的手中抽开,跑回燃烧中的建筑物。
“鬼影!”两个不同的声音在黑夜里尖声叫喊。
鬼影走向火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皮肤变得炙热。火焰很明亮,亮得吞没一切。他朝火里直冲,然后在痛楚强到临界点时,熄灭了锡。变得麻痹。
就像之前,他被困在那栋楼中没有任何金属可用时一样。骤烧锡许久让他的感官敏锐度增加,但没有燃烧锡的时候,同样也让感官变得迟钝不已。他的整个身体变得麻木不仁。
他闯入建筑物,四周的火焰如雨落下。
他的身体燃烧,可是他感觉不到热度,痛楚也无法将他逼退。火焰很明亮,让他退化的眼力仍然能见物。他向前冲,无视于火焰、热力、烟雾。
火焰幸存者。
他知道火焰正在杀死他,可是他强迫自己前进,在痛楚早该让他昏厥时仍然强迫自己前进。他来到后方的房间,半滑半滚地爬下破碎的梯子。
石穴一片漆黑。他跌跌撞撞地走入,推开柜子跟家具,沿着墙壁前进,动作慌乱。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逼迫自己太久,也不再有白镴可用。
他很高兴四周如此漆黑。当他终于撞上沙赛德的机器时,知道如果自己能看见火焰对手臂造成的伤害,一定会被吓坏。
他轻声呻吟,摸索着寻找把手——至少在他已麻痹的手心下希望能感受到像是把手的东西。他的手指已经无法作用,所以他只是用力去撞它,照沙赛德的描述启动齿轮。
然后,他滑倒在地,陷入冰冷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