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藏金术师而言,这些金属的价值远超过其经济价值,它们是电池,是可以被反复填满以供日后使用的储存库。举例而言,白镴的饰品可以填满力气。要装满它会让藏金术师暂时耗光力气,让他虚弱到连完成最简单的动作都很困难,可是相当值得,因为在必要时,他可以使用这股力量。
大多数躺在沙赛德面前的金属意识库都是空的。沙赛德上一次使用它们是在一年多前的惨烈战役上,当时陆沙德暂时沦陷,之后又重获主权。那场战役让他耗尽了力气与心神。这十枚戒指排在桌子的一边,之前它们差点就变成了杀害沙赛德的凶器。沼泽把它们当成钱币一般射向沙赛德,刺穿了他的皮肤,但却因此让沙赛德可以汲取它们的力量来治愈自己。
在整组金属饰品的正中央是最重要的金属意识库。四组护腕,可以卡在前臂或上臂。光洁明亮,以最纯粹的红铜所制成。这是最大的金属意识库,容量也最大。红铜可以承载记忆。藏金术师可以将脑海中清晰的影像、思想、声音等储存起来。一旦进入金属中,就再也不会解构或改变,与脑子里的记忆不同。
当沙赛德年轻时,一名年长的藏金术师念出了他的整个红铜意识库内容,沙赛德将这些知识储存在自己的红铜意识库中,于是其中便包含了该位守护者的所有知识。统御主很努力消灭人民对过去的记忆,但守护者们收集记忆——关于在灰烬来临、太阳变红之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故事。守护者们记下了地名与王国的名字,搜集失去的智慧。
然后,它们记忆了统御主禁止的宗教。那是他最迫切想毁灭的东西,所以是守护者们最努力要拯救的记忆。守护者将它们收入金属意识库,希望有一天能够再次散播它们。最重要的是,守护者们在搜寻一件事——他们自己宗教的知识。泰瑞司人民的信仰在统御主升华之后的毁灭混乱中全部被忘记了,即使经过数世纪的努力,守护者们仍然无法找回他们最宝贵的知识。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沙赛德心想,拾起一个钢意识库,开始静静地擦拭。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他暂时放弃研读活页夹的工作,感觉太沮丧,无法继续。
他的活页夹里还剩下五十个宗教。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希望能在剩下的五十个中找到先前两百五十个宗教中找不到的事实?这些宗教都无法经受住岁月的考验,他不是就该放弃吗?守护者的工作中,寻找宗教似乎是最无用的一种,他们努力要记忆人类的信仰,但这些信仰却早就已经被证实缺乏活力。为什么还要让它们复活?这就像是让生病的动物好起来,只为了让它再被猎食一样。
他继续擦拭,从眼角看到微风正在注视他。安抚者来到了沙赛德的“房间”,抱怨自己睡不着,因为鬼影还在外面没回来。沙赛德听了只点点头,却仍旧继续擦拭。他不想与人交谈,只想独处。
很不幸的是,微风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有时候我不了解你,沙赛德。”微风说道。
“我没有刻意要装神秘,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开始擦拭一枚青铜小戒指。
“你为什么要这么仔细地照顾它们?”微风问道,“你再也不戴它们了,甚至似乎是鄙弃它们。”
“我没有鄙弃金属意识库,微风大人。某种程度而言,它们是我人生中,唯一仅剩的神圣事物。”
“可是你也不佩戴它们。”
沙赛德继续擦拭。“没错。”
“为什么?”微风问道,“你真的以为她会要你这样?她也是守护者,你真的认为她会想要你放弃金属意识库吗?”
“我的这个习惯与廷朵无关。”
“哦?”微风问道,叹口气,坐在桌边,“什么意思?说实话,沙赛德,你让我非常迷惘。我了解人,但不了解你,这件事让我很介意。”
“在统御主死后,你知道我花时间在什么事情上吗?”沙赛德放下戒指说道。
“教学。”微风说道,“你离开我们,去将失去的记忆传递给最后帝国的人民。”
“我跟你说过教学的过程如何吗?”
微风摇摇头。
“很糟糕。”沙赛德拾起另一只戒指说道,“那些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对于过去的宗教完全没兴趣。他们何必要感兴趣?为什么要崇拜以前的人信仰的东西呢?”
“人总是对过去有兴趣的,沙赛德。”
“也许有兴趣。”沙赛德说道,“可是兴趣不是信仰。这些金属意识库属于博物馆跟老图书馆,对现代人用处不大。在统御主的统治下,我们这些守护者假装自己在进行重要的工作,我们相信自己在进行重要的工作。可是,到了最后,我们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纹不需要这些知识就能杀死统御主。
“我可能是最后的守护者。这些金属意识库中的思想会随我一起死去。有时候,我无法为此感到懊悔。这不是个学者跟哲人的时代。学者跟哲人喂不饱饥饿的孩童。”
“所以你再也不戴它们了?”微风说道,“因为你认为它们没有用?”
“不只如此。”沙赛德说道,“佩戴这些金属意识库对我而言,像是某种形式的伪装。我假装能在其中能找到有用的事物,实际上我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得到。现在佩戴它们,感觉像是背叛我的信念。我将它们放在一旁,是因为我无法妥善地使用它们,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相信搜集知识与宗教比采取行动更重要。也许,如果守护者们选择起义而不是搜集知识,统御主好几个世纪前就已经被推翻了。”
“可是你反抗了,沙赛德。”微风说道,“你战斗了。”
“我已经不止代表我自己了,微风大人。”沙赛德柔声说道,“我代表所有的守护者,因为我似乎是最后一个。身为最后一个,我却不相信自己曾经教导的事物。我不能昧着良心,依然认为自己是过去那样的守护者。”
微风叹口气,摇摇头:“你的话听起来很没道理。”
“我觉得很合理。”
“不。我觉得你只是一时迷惘。也许你觉得这不是个适合学者的世界,亲爱的朋友,但我想你会发现你是错的。我觉得,我们如今也许正在末日的黑暗中受苦,最需要的,就是知识。”
“为什么?”沙赛德问道,“教一名濒死之人去相信我自己都不信的宗教?去讲述某个神的存在,而我知道并没有这种存在?”
微风向前倾身:“你真的如此相信?相信没有人在守护我们?”
沙赛德静静地坐着,减缓擦拭的速度。“我还不确定。”良久后,他终于开口,“有时候,我想要找到一些真相,可是直到今天,这份希望对我而言似乎还非常渺茫。大地陷入了黑暗,微风,我不确定我们能否阻止它。我不确定我是否想要阻止它。”
这番话让微风露出困扰的表情。他开口,但在回答之前,一阵颤抖穿过石穴,桌上的戒指跟护腕互相撞击,整个房间都在晃动,有些食物落下,发出敲击声,不过因为葛拉道队长的手下已经将大部分食物从柜子放到地上,以应对不定时发生的地震,所以被摇下的数量并不多。
终于,摇晃停止。微风一脸苍白地坐着,抬头望向石穴的屋顶:“沙赛德,我得说,每次地震时,我都会想躲在洞穴里是否明智。我不觉得这里是最适合躲藏的地方。”
“我们现在没什么选择。”沙赛德说。
“的确如此。不过……你觉不觉得,地震越来越频繁了?”
“是的。”沙赛德说道,从地上拾起几只掉落的手环,“的确是。”
“也许……这一区比较容易地震。”微风说道,不过听起来连自己也不信。他转身,看着葛拉道队长绕过一个柜子,朝他们跑来。
“啊,你来看我们啦。”微风说道,“我们还活得好好的,没被地震影响到,不用这么赶啊,亲爱的队长。”
“不是的。”葛拉道队长轻喘道,“是鬼影大人。他回来了。”
沙赛德和微风交换一个眼神,然后站起身,跟着葛拉道来到石穴前方,发现鬼影走下台阶,双眼不再覆盖布条,沙赛德看到年轻人的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冷硬表情。
我们真的不够关注这年轻人。
士兵们纷纷后退。鬼影的衣服上有血,但看起来不像受了伤。他的披风有几处被烧焦,最下摆被烧得破烂。
“很好,你们都在。”鬼影注意到微风跟沙赛德后说道,“地震有造成损害吗?”
“鬼影?”微风说道,“我们这里都好,没有损害,可是……”
“没时间闲聊了,微风。”鬼影走过他们身边,“泛图尔皇帝想要得到邬都,我们会将邬都交给他。我需要你开始在城市里散播谣言——这应该很简单,因为地下集团的一些重要人物都已经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微风跟沙赛德一起跟着鬼影进入石穴。
“魁利恩使用镕金术师。”鬼影说道,声音在石穴中回荡,“我确认了之前的怀疑,魁利恩从被他逮捕的人中招募迷雾人。他从自己放的火中把他们救出来,以他们的亲人要挟。他号称反对贵族,自己却仍仰赖镕金术师,因此,他的统治基础完全是个谎言,只要揭露这个谎言,他就会完全崩塌。”
“这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绝对可以办得到……”微风说道,再次瞥向鬼影。鬼影继续前进,沙赛德跟在身后,随着他一同穿过石穴。微风走开,应该是要去找奥瑞安妮。
鬼影停在湖边,站在那里片刻,转身面向沙赛德:“你说你一直在研究让水从运河改道流到这里的器械。”
“是的。”沙赛德说道。
“那么,有办法反过来吗?”鬼影问道,“让水再次淹没街道?”
“有可能。”沙赛德说道,“但我不确定我有足够的工程经验来达成这件事。”
“你的金属意识库中有可用的知识吗?”鬼影问道。
“这个嘛……有的。”
“那就用吧。”鬼影说道。
沙赛德一阵迟疑,表情不安。
“沙赛德,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鬼影说道,“我们必须趁魁利恩攻击与摧毁我们之前夺取这个城市。微风会散播谣言,我会找到方法在众人面前揭露他的真面目——他本身就是镕金术师。”
“这样就够了吗?”
“只要我们给他们另外一个可以追随的人就行。”鬼影说道,转过身去看着水面,“一个可以从火中存活,可以将水带回街道的人。我们会给他们奇迹跟英雄,然后揭发他们的领导者是伪善者跟暴君,面对这样的事实,你会怎么做?”
沙赛德没有立刻响应。鬼影说得有道理,甚至能看出沙赛德的金属意识库仍然大有作为,但沙赛德对于年轻人的改变则不是这么确定。鬼影似乎变得更有能力了,但是……
“鬼影。”沙赛德说道,上前一步,声音很低,不让后面的士兵听到。“你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们?你从高楼跳下怎么会没事?你为什么用布遮盖眼睛?”
“我……”鬼影迟疑,一瞬间好像又变回了原本那个没安全感的男孩。不知为何,看到这点让沙赛德稍微放心。“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解释,阿沙。”鬼影说道,卸下了一些伪装,“我自己也还在想办法了解,总有一天会解释的。现在,你能信任我吗?”
那孩子向来真诚。沙赛德深深望入那对如此热切的双眼。
然后,他发现很重要的一件事。鬼影是发自内心地在乎。他在乎这座城市,真心要推翻公民。他之前救了那些人,沙赛德跟微风却只是袖手旁观。
鬼影在乎,沙赛德却不在乎。沙赛德尝试过,但只是变得日益忧郁且焦虑,而今晚的忧郁甚至更胜以往。
他瞥向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他的金属意识库。他已经很久没用了,它们的知识诱惑着他。
只要我不宣扬其中的宗教,我就不是伪善的人。他心想。只利用鬼影要求的那一项知识,至少让那些辛苦搜集信息的人的努力有点意义。
这似乎是很薄弱的借口,但是有鬼影提出的使用金属意识库的好理由,他觉得已足够。
“好。”沙赛德说,“就照你说的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