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蕴藏的热情也是。
他搜集的所有宗教都有一个共通点:它们都失败了。追寻它们的人不是死去就是被征服,他们的宗教被泯除。这难道还不够证明吗?他试图要布道,但他很少,很少成功。
一切都毫无意义。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沙赛德心想。我会找到答案。宗教没有完全消失,它们都被守护者保存了下来。其中之一必定有答案。必定在某处。
最后,他走到石穴的最后方,上面镶嵌着一块金属板,写着统御主的话。他们已经抄下来一份,但沙赛德想要亲自阅读。他看着反射附近一盏灯光的金属板,开始阅读摧毁如此多宗教的人,亲口描述的话语。
上面写着:计划,很简单。当力量回到井的时候,我会取得它,确保那东西被困住。
但我仍然担心。事实证明它比我所以为的还要聪明很多,它不断动摇我的思想,让我看到跟感觉到我不需要的东西。它非常仔细,非常小心。我不知道它会如何造成我的死亡,但我仍然担心。
如果我死了,这些库藏将在某种程度上保护我的子民。我害怕会发生的事。可能发生的事。如果你现在正读着这段文字,而我已不在,那我为你担心害怕。可是,我会努力留下能给予的所有协助。
有些镕金术的金属,我没有跟任何人分享。如果你是我的祭司,正在这个石穴工作并阅读这些文字,那你要谨记,胆敢跟任何人分享这份知识都将引来我的震怒。可是如果力量回归,而我无法处理,那也许电金的知识能协助你。我的研究人员发现,将百分之四十五的金混合百分之五十五的银能创造一种新的镕金金属。燃烧它时虽然给不了你天金的力量,但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天金使用者的影响。
至此结束。在文字旁边是一张地图,显示下一个库藏的位置,就是纹跟依蓝德前一阵子取得的南方矿坑小镇。沙赛德再次阅读统御主的字句,但这只让他的绝望感更深。连统御主面对他们如今的困难都感到无助。他计划要活着,他计划不让这一切发生,但他也知道他的计划可能不会成功。
沙赛德转身,留下金属板,走回地下湖边。湖水如黑色玻璃般平静,不受风或灰烬影响,偶尔因为气流而微微波动。两盏油灯躺在水边,静静地燃烧,标出水岸的位置。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些士兵架设了营地,不过超过三分之二的士兵继续住在建筑物楼上,让它看起来是有人居住的样子。其他人搜寻石穴墙壁,想要找到秘密出口,一旦被攻击的话,知道有其他逃脱的方式会让所有人更为安心。
“沙赛德。”
沙赛德转身,点头欢迎鬼影走近,跟他一起并肩站在黑色无波的河岸边。两人静静地站在原处,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这个人心里也有很多烦恼,沙赛德心想,注意鬼影看着水面的神色。出乎他意料的是,鬼影举起手,解开眼前的布块。拉下之后,下面是一副眼镜,也许是用来防止布料压到眼睛。鬼影除下眼镜,眨眨眼。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伸手将其中一盏灯熄灭,让沙赛德站在非常暗淡的灯光下。鬼影叹口气,直起身体,擦擦眼睛。
的确是因为他的锡,沙赛德心想。他还发现那少年经常戴着手套,仿佛是为了保护他的皮肤。沙赛德猜想如果他仔细一点,应该会看到男孩也有耳塞。真奇怪。
“沙赛德,我想跟你谈谈。”
“请随意开口。”
“我……”鬼影一时语塞,之后看了看沙赛德,“我认为卡西尔仍然跟我们同在。”
沙赛德皱眉。
“当然不是活着。”鬼影连忙说道,“可是,我认为他在照看我们、保护我们……之类的。”
“这想法挺不错。”沙赛德说。当然是违心的。
“不只是想法。”鬼影回答,“他在这里。我只是想知道你研究过的宗教有没有哪一个提过这种事。”
“当然有。”沙赛德说道,“许多宗教都会提到死者留下来协助或诅咒生者。”
两人陷入沉默,鬼影很显然是在等着些什么。
“怎么?”鬼影问道,“你不打算要对我传道吗?”
“我不会了。”沙赛德轻声说道。
“哦?”鬼影回答,“呃,为什么?”
沙赛德摇摇头:“我发现自己很难再拿无法安慰自己的话让别人信服。鬼影,我正在检视每个宗教,想找出是否有哪一个是正确且真实的。一旦找到了,会很乐于跟你分享任何我觉得可能含有真相的宗教。可是,目前我一个都不信,所以一个都不想提。”
奇特的是,鬼影没有跟他争论。沙赛德之前一直觉得很气恼为什么他的朋友们——而且大部分还是坚持无神论主义的人——居然会因为沙塞德表示要加入无神论的行列,而忿忿不平。可是,鬼影没有跟他争辩。
“蛮合理的。”年轻人终于说道,“那些宗教不是真的。毕竟守护我们的是卡西尔,不是那些神。”
沙赛德闭起眼睛:“你怎么能这么说,鬼影?你跟他一同生活过。你认得他。我们都知道卡西尔不是神。”
“这个城市里的人认为他是。”
“那他们又得到了什么?”沙赛德问道,“他们的信仰只带来压迫跟暴力。如果这就是结果,信仰有什么用?一整个城市的人误解他们的神的命令?一个充满灰烬与痛苦与死亡与悲伤的世界?”沙赛德摇摇头。“所以我不再戴金属库,不能给我更多答案的宗教,不配被我传道。”
“噢。”鬼影说道。他跪下,一手探入水中,打了个寒颤。“这也算合理吧,我想……不过我以为你是为了她。”
“什么意思?”
“你的女人。”鬼影说道,“另一个守护者——廷朵。我听她谈过宗教。她对宗教不太欣赏。我以为你不再提是因为那也许是她想要的。”
沙赛德感觉全身一凉。
“无论如何,这个城市的人所相信的事远超过你的理解。卡西尔的确守护着我们。”
说完,男孩自顾自地离去。可是沙赛德已经不再注意他,而是盯着深黑的湖水。
因为那也许是她想要的。
廷朵认为宗教很愚蠢。她说仰赖古老预言或无形力量的人都是在寻找借口。在她跟沙赛德相处的最后几个礼拜中,这经常是他们谈话的重点,甚至是偶有小争执的原因,因为他们的研究正涉及永世英雄的预言。
这个研究完全没有意义。预言顶多是期盼拥有更好世界的人所仰赖的空洞希望。更糟糕的是,预言可能是被巧妙地安插,用来进一步达成邪恶力量目标的工具。无论如何,他当时认真相信自己工作的价值,而廷朵一直在帮助他。他们搜遍了金属意识库,筛检过数世纪的信息、历史、神话,寻找关于深黯、永世英雄,还有升华之井的线索。她跟他一起研究,声称她的兴趣来自于学术,而非宗教。沙赛德当时怀疑她有不同的动机。
她想要跟他在一起。她当时压抑自己对宗教的不悦,只因为想要跟她觉得重要的人在一起。如今,她死了,沙赛德发现自己开始做她觉得重要的事情。廷朵研究政治与领导学,她最爱阅读伟大政治家与将领的传记。难道他同意成为依蓝德的大使,潜意识里是为了让自己能参与廷朵的研究,一如她在死前将自己投身于他的研究工作一样?
他不确定。其实他认为自己的问题根源远深于此,可是这么敏锐的观察居然出自鬼影,让沙赛德忍不住反复多想。这个做法非常聪明。鬼影没有反驳他,反而提出了可能的解释。
沙赛德感触良多。他转过身,看着水面一阵子,想着鬼影说的话,然后从活页夹中掏出下一种宗教,开始思考。他希望越快看完,就能越早找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