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章 布与玻璃 clth and g 21(1 / 2)

依蓝德成为如此强大的镕金术师应是意料中事。即便不常为人所知,史料中均有详细记载此项事实,亦即最后帝国早期的镕金术师远强于后期。

当年的镕金术师不需要硬铝就能控制坎得拉或克罗司,只要推或拉它们的情绪便已足够。事实上,这个能力就是坎得拉与人类订下契约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在当时,不只迷雾之子,就连安抚者跟煽动者,只要一动念头,就能控制它们。

<h2>21</h2>

德穆活了下来。

他属于生病的百分之十五,却没有死亡。

纹坐在她的船舱之中,手臂靠着木头的船缘,手指懒懒地摩挲着她母亲的耳针——一如往常地戴在她的耳上。克罗司劳工沿着运河两旁的曳道,将渡筏跟小船拖载运河上的物资。许多渡筏仍然装载着补给品,包括帐篷、食物、清水。不过有几艘船被清空了,物资由健康的士兵背负,让伤兵有地方休息。

纹转头,看着驳船的前方,依蓝德一如往常地站在船头,望向西方。他不是在闷闷不乐。就像是一名王者,抬头挺胸,坚定地望着他的目标。他看起来跟当年差别很大,满脸的胡子,半长的头发,被刷得雪白的制服。这些制服看起来有点年代了——不是老旧,布料依然干净,裁剪依然利落,以现在的世界状况来说,已经是尽可能地洁白。只不过,不再簇新。那是一件打了整整两年战争的人所穿着的制服。

纹很了解他,知道他不是一切无恙。可是,她也了解他,能够感觉到他现在不想讨论。

她站起身,走下船舱,不自觉地燃烧白镴维持平衡。她从船边的长椅上拾起一本书,然后静静坐下。依蓝德等一下会来找她说话,他向来如此。在那之前,她有别的事情可以专注。

她打开做了标记的那一页,特别重读某一段。深黯必须被摧毁,书上如此写。我见过它,感受过它。我认为,我们给它的名字不足以形容它。的确,它深不见底,但它同时也很可怕。许多人不知道它是有意识的,但在我直接跟它对峙的数次中,我都感觉到它的意识。

她又看了这一页几眼,重新坐回长椅上。在她身旁,运河的水流过,上面漂浮着一层灰烬。

这是艾兰迪的日记。一千年前,这名自以为是永世英雄的人写了这本日记。艾兰迪没有达成他的征途,他被一名仆人拉刹克杀死。拉刹克在升华之井取得能力,日后成为了统御主。

艾兰迪的故事跟纹的相似得可怕。她也以为自己是永世英雄,去到了井边,却遭到背叛。但她不是被自己的朋友,而是被囚禁在井里的力量背叛。她认为永世英雄的预言一开始就是那个力量布下的。

我为什么一直重读这一段?她心想,再次研究。也许是因为人类跟她说,迷雾恨她。她也感觉到那股恨意,似乎艾兰迪也有同样的感觉。

可是她能信任日记吗?她释放的力量,那称为灭绝的东西,证明了它可以改变世上的东西——虽微小却重要的事物,像是书本的文字,因此所有依蓝德的官员都获得指示,任何讯息都必须靠背诵或刻在金属片上的信件传递。

如果日记里有任何线索,灭绝早就已经把它们移除了。纹觉得过去三年都像被隐形的线牵着鼻子走。她以为自己有了极大的发现,有了全新的见解,但其实都是在按照灭绝的指示行动。

可是,灭绝不是全能的,纹心想。如果是的话,根本不需要战斗。它不需要骗我把它放出去。

它不可能知道我的思绪……

就算如此她仍烦恼不已。她的思绪有什么用?她以前可以和沙赛德、依蓝德,甚至坦迅讨论这种问题。这不是纹擅长的事,她不是学者。可是沙赛德拒绝再进行研究,坦迅回到它的族人身边,依蓝德最近忙到没空担心政治与军队以外的事,只剩下纹。她还是觉得读书这件事既烦闷且无聊,但她近来越发习惯去做必要之事,即便自己并不热衷。她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她属于新帝国。她曾是它的刀,如今该换个角色。

我必须这么做,她坐在红色阳光下心想。这里有个谜团待解。卡西尔是怎么说的?

永远都有另一个秘密。

她记得卡西尔大胆地站在一小撮盗贼面前,宣称他们会推翻统御主,解放帝国。我们是盗贼,他说。而且我们非常厉害。我们可以抢他人所不能抢,骗他人所不能骗。我们知道该如何将一件庞杂巨大的任务拆解成可以处理的步骤,然后一一执行。

那天,当他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团队的目标跟计划时,纹很讶异地发现他让不可能的任务显得多有可能。那天,有一小部分的她开始相信卡西尔真的能推翻最后帝国。

好,纹心想。我得学卡西尔那样,将我确定知道的事情先列出来。

首先,在升华之井的确有某个力量,所以这部分的故事是真的。在井里面或附近也囚禁了某种活生生的东西,它欺骗纹利用井的力量来破坏它的束缚。也许她可以用这力量来摧毁灭绝,但她却选择了放弃。

她深思地坐着,手指轻敲日记封面。她仍然隐约记得握有那股力量的感觉。力量让她震慑,却又让她觉得自然且应当,事实上,当她握有力量时,一切都很自然。世界的运作,人类的活动……仿佛那力量不只是改变的能力。更蕴含着万物的法则。

这只是推断。她必须先专注于自己知道的事情,才能推论出必须做的事情。力量是真的,灭绝是真的。灭绝在被困住时,保有一部分改变世界的能力,沙赛德确认过他的文字被篡改了,好达成灭绝的目的。如今灭绝获得自由,纹认定是它在进行残酷的迷雾杀人行动,也是他造成了不停歇的落灰。

不过,这几件事情我都无法确定,她提醒自己。她对灭绝了解多少?她在解放灭绝的瞬间,曾经碰触过它。它需要去毁灭,却不单纯只是混沌的力量。它不会随意行动。它会计划,会思考,而且似乎不是为所欲为。几乎像是它也必须遵照特定规则……

她突然灵光一闪。“依蓝德?”她喊道。

站在船头的皇帝转头。

“镕金术的第一法则是什么?”纹问道,“我教你的第一件事?”

“后果。”依蓝德说道,“每个行为都有后果。当钢推重物时,必会感受到反作用力;钢推轻物时,它会被抛飞远离。”

这是卡西尔教导纹的第一堂课,纹认为应该也是卡西尔的师父教导他的第一堂课。

“这是一条很好的规则。”依蓝德说道,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天际线,“它适用于世界上的一切。往空中抛东西,它会落下。将军队带入某个人的王国,他会有所反应……”

后果,她皱着眉头心想。像是东西被抛入空中时,必会落下。灭绝的行为对我而言就有这种感觉。后果。也许是碰触那股力量的副作用,或者只是她潜意识的某种合理化,可是,她感觉到灭绝的行为有逻辑可循。她不知道原因,却能看出蛛丝马迹。

依蓝德转身面向她:“所以我喜欢镕金术。应该说,我喜欢镕金术的理论。司卡们私下里说它很神秘,但其实它很理性。镕金术推的效果,就跟将石头往船边抛一样确定。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没有例外。这是很简单、有逻辑的,不像人类的行为,充满谬误、例外,还有双重规则。镕金术属于自然。”

属于自然。

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有后果。

“这很重要。”纹低语。

“什么?”

后果。

她在升华之井感觉到的东西是毁灭的力量,就像艾兰迪在他的日记中所描述的一样,可那不是怪物,也不是人,而是能量,会思考,但仍是能量。既是能量,就有规则。镕金术、天气,就连地心引力都有。世界是一个合理的地方。一个讲逻辑的地方。每个推力都有对应拉力。每个力量都有后果。

所以,她就是要找出这个对手的规则。那将会告诉她该如何击败它。

“纹?”依蓝德端详着她的脸问道。

纹别过头:“没事,依蓝德。至少没有我能谈的事。”

他看着她一阵子。他认为你在暗中策划什么事,瑞恩从她脑海深处低语。幸好,她已经很久无视瑞恩的话了。她看着依蓝德,看见他缓缓点头,接受了她的解释,之后转过身,继续进行他的沉思。

纹站起身,走向前,一手按上他的手臂。他叹口气,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那曾经属于学者的柔弱手臂,如今充满肌肉,刚硬坚强。

“在想什么?”纹问。

“你知道的。”依蓝德说。

“这是必要的,依蓝德。那些士兵早晚都要与迷雾直接接触。”

“是的。”依蓝德说道,“可是,纹,不止如此。我害怕我开始变得像他。”

“谁?”

“统御主。”

纹轻哼一声,更偎近他。

“这是他会做的事情。”依蓝德说道,“牺牲自己人以获得战略优势。”

“你跟哈姆解释过,”纹说道,“我们不能冒险浪费时间。”

“这仍然很冷酷。”依蓝德说道,“问题不是他们死了,而是我愿意让这件事发生。我觉得自己很……残暴,纹。我为了达成目标会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我正在派兵前往另一个人的王国,准备将它夺走。”

“你是为了大局考虑。”

“无数的暴君都以此为借口。我很清楚。可是,我没有停手。所以我不想当皇帝。所以在围城战时,我让潘洛德从我手中夺走王位。我不想要成为必须做这种决定的领导者。我想要保护,而不是围城与杀戮!可是,有别的方法吗?我做的一切似乎都是迫不得已,像是要我自己的手下暴露在迷雾中,像是朝法德瑞斯挥兵。我们必须得到库藏,这是唯一能让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状况的线索!一切都很合理。冷酷、残暴的合理。”

冷酷是所有情绪中最实际的,瑞恩的声音低语。她忽略他。“你最近太常听塞特说话了。”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可是我很难忽略他的逻辑。纹,我从小到大都是理想主义者,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塞特的现实主义能提供平衡,他的话很像廷朵以前会说的话。”

他顿了顿,摇摇头。“刚才我在跟塞特谈论镕金术的绽裂。你知道贵族会怎么做来确保能在孩子之中找出镕金术师吗?”

“他们会打孩子。”纹低声说道。一个人的镕金术力量必须靠某种极大的外力重创才能引发,否则会一直潜伏。一个人必须被带到濒死的边缘后存活下来,力量才会苏醒。这叫绽裂。

依蓝德点点头:“这是所谓的贵族生活中最大、最肮脏的秘密。家族经常因此而失去孩子,因为孩子们必须被打得很惨才能引发镕金术力量。每个家族不同,但通常都会选在青春期之前的一个年纪执行。当男孩或女孩到达那个年纪时,他们就会被带走,打到濒死。”

纹微微颤抖。

“我很清楚记得我那一次。”依蓝德说道,“父亲没有亲自动手,但他的确站在一旁观看。最难过的是,大多数的鞭打都是没有意义的。就算是贵族的小孩,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成为镕金术师。我没有。我毫无理由地被打。”

“你阻止了这些鞭打,依蓝德。”纹轻声说道。他在成为王后不久便撰写了一条法案。一个人在成年时可以选择进行有人监督的击打,但依蓝德禁止这件事发生在孩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