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绕了一圈,仍然比公民更快来到市集沟。鬼影隔着落下的灰烬看着他走下宽广的土坡,后面跟着数百人。
你想成为他,鬼影心想,蹲在商人的摊位边。卡西尔牺牲性命为这些人带来希望,如今你想偷走他的嘱咐。
这个人不是卡西尔。他甚至不配说出幸存者的名讳。
公民来往穿梭,以长者般的态度对市场的民众说话,碰触他们的肩膀,握手,慈善地微笑。“幸存者会以你们为荣。”即使群众如此嘈杂,鬼影仍然能听到他的声音。“落灰是他送来的征象,代表帝国的崩解,暴君政权的灰烬,从灰烬中,我们会建立起新的国家!司卡统治的国家!”
鬼影慢慢往前,放下斗篷遮帽,双手伸在前方,仿佛他真的瞎了眼。他背上背着决斗杖,装在一个细长的袋子里,隐藏在宽松的灰色衬衫下。他非常擅长于穿过人群。虽然纹总是很努力要隐藏自己不被人注目,鬼影却天生就可以办到。事实上,他经常朝反方向努力。
他梦想成为卡西尔那样的人,因为在他尚未见到幸存者之前,就已听说过他的事迹。当代最伟大的司卡盗贼,大胆到连统御主的东西都敢偷。
然而,鬼影再怎么努力,仍然无法兀显自己。实在太容易把他视为一个满脸灰烬的普通男孩,尤其是在无法了解他浓重的东方口音时。一直等到看见卡西尔,看到他能够以言语打动他人之后,鬼影才终于被说服要放弃他的方言。那时,鬼影开始理解,语言蕴含着力量。
鬼影暗自移到人群前面,观察公民。他推挤着,但没有人抗议。被挤在人群中的瞎子很容易被忽略,而被忽略的人才能去到不该去的地方。在小心翼翼地一阵挪移之后,鬼影很快地便来到人群的最前方,离公民不到一臂远外。
那人闻起来全身都是烟味。
“我了解,好女士。”公民一面说,一面握着一名妇人的双手,“可是你的孙子在耕作,那是我们需要他去的地方。没有他跟他的同伴,我们就没有东西吃了!司卡统治的国家,必须也是司卡工作的国家。”
“可是……他难道不能回来吗?一下子也好?”妇人问道。
“女士,会有一天的。”公民说道,“会有一天的。”他鲜红的制服让他成为街道上唯一的一抹颜色,鬼影发现自己注视着公民。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睛,继续移动,因为他的目标不是公民。
贝尔黛站在一旁,一如往常。总是在观察,却从未参与。公民如此活力充沛,因此他的妹妹很轻易便被人遗忘,鬼影很了解这种感觉。他让士兵推挤他,将他推离公民,来到贝尔黛身边,她闻起来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鬼影以为这是被禁止的。
卡西尔会怎么做?他会攻击,也许杀死公民。或者他会用另一种方法来对付公民。卡西尔不会让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他会有所行动。
也许鬼影应该让某个公民信任的人成为自己的盟友?
鬼影觉得自己如今听来总是相当清晰的心跳声加快了。群众再次开始移动,他让自己被推挤到紧靠着贝尔黛。侍卫没注意他,他们只关注公民,希望在有这么多变量的环境中保护主子的安全。
“你哥哥。”鬼影在她的耳中低语,“你赞成他的谋杀行为吗?”
她转身,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他站在人群中,让人群推挤他,看着她在搜寻,想要知道刚才是谁说话。群众跟着她的哥哥,将她从鬼影身边带开。
鬼影被推挤了一阵,然后再次开始移动,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他人,再次出现在贝尔黛面前。
“你认为这跟统御主做的事有何不同吗?”他低语,“我曾经看过他随便抓人,在陆沙德的城市广场中处决他们。”
她再次转身,终于认出说话的人是鬼影。他动也不动地站着,隔着蒙眼布与她四目对望。人群从他们之中穿过,将她带开。
她的嘴唇在动。只有经过锡力增强的眼力才看得出足够的细节,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是谁?”
他再次挤过人群。公民显然是打算在前方进行大规模的演说,趁机面对越来越多的群众。人群聚集在市场中央的讲台周围,要挤过人群越发困难。
鬼影来到她身边,但觉得群众很快又会将他带走,所以,他拉住她的手腕,随着人群的波动而挪移位置。她当然立刻转身,却没有大喊。人群在他们周遭移动,她隔着众人,迎向他蒙着的双眼。
“你是谁?”贝尔黛再次问道。虽然他近到可以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的口中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用唇形示意。她哥哥站在她身后的讲台上,开始演说。
“我是会杀死你哥哥的人。”鬼影轻声说道。
他再次以为她会有所反应,也许是尖叫,也许是指控。他现在的行为很冲动,无法协助那些被处决的人激起了他的情绪。他这时才意识到如果她真的尖叫了,他必死无疑。
可是,她仍然沉默,灰烬在他们中间飘舞。
“其他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她用唇语说。
“其他人不是我。”
“那你是谁?”她第三次问道。
“神的伙伴。一个可以看见低语,感觉到尖叫的人。”
“一个自认为比人民亲自选出的统治者,更了解这些人民需求的人?”她的唇语说道,“总会有反对分子,不愿面对已成定局的事情。”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紧抓住她,将她拉近。群众包围着讲台,她跟鬼影站在后方,像是被浪潮遗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我认识幸存者,贝尔黛。”他沙哑地低语,“他为我起了名字,说我是他的朋友。你们在这个城市里的所作所为会让他无比震惊,而我绝对不会让你哥哥继续曲解卡西尔的嘱咐。跟魁利恩说,我会去对付他。”
公民停止说话。鬼影抬起头,望向讲台。魁利恩站在上面,俯瞰他的信众。公民低头看见鬼影跟贝尔黛,两人站在群众后方。鬼影没意识到他们有多明显。
“你!”公民大喊,“你在对我妹妹做什么!”
糟了!鬼影心想,放开女孩的手,跑向一旁,但街沟很不方便的一个地方就是墙面很陡峭。他没有什么逃离市集的方法,所有通道都被魁利恩的安全卫队监控着。公民一声令下,穿着皮革与手持钢铁武器的士兵就从岗位冲上前去。
好吧,鬼影心想,冲向最近的一群士兵。如果可以突围,也许他能够上到坡道,从建筑物间的小巷消失。
剑从剑鞘中被抽出,发出嘶鸣,鬼影身后的人群发出惊呼声。他伸手探入披风的暗袋内,抽出决斗杖。
然后,他冲上前去。
鬼影算不上是什么战士,他当然跟哈姆学习过,歪脚坚持他的侄子必须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是集团中真正的战士向来是他们的迷雾之子,纹跟卡西尔,必要时还会靠身为白镴臂的哈姆提供蛮力。
可是,鬼影最近花了很多时间训练,在那期间,他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有卡西尔跟纹绝对不可能有的能力:极大范围的感官信息,可供他的身体直觉性地做出反应。他可以感觉到空气中的波动,地板上的震动,光凭心跳就可知道别人在哪里。
他不是迷雾之子,但仍然很危险。他感觉到一阵微风,知道有剑正朝他挥砍。他弯腰一躲,感觉声面传来震动,知道有人从侧面攻击。他往旁边一闪,几乎像是在燃烧天金一样。
汗水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四溅,他将手中的决斗杖朝一名士兵的头顶砸下。那人倒地,因为鬼影的武器是以最高级的硬木制成,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将武器的底端朝那人的太阳穴重击,让他再也无法加入战斗。
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轻哼——声音低,却很明显。鬼影将武器挥到一旁,敲向攻来的士兵的前臂。骨头断裂,士兵大喊,抛下手中的武器。鬼影朝他的头一敲,然后转身,举起决斗杖阻挡第三名士兵的攻击。
钢对上木头,钢赢了,鬼影的武器龟裂,不过它也阻止了剑的攻势,足以让鬼影弯腰躲开,抓起一名倒下士兵的剑。这跟他之前用来练习的剑不同,邬都的人偏好长而细的剑。可是鬼影的敌人只剩下一名士兵,如果他能将那个人劈倒,就能获得自由。
鬼影的对手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如果鬼影逃跑,就会把背朝向敌人,可是如果鬼影不跑,他很快就会被下一波敌人包围。士兵谨慎地绕着圈,想要拖延时间。
于是,鬼影攻击。他举高剑,相信可以用增强的感官来弥补训练的差异。士兵举高武器,准备要格挡鬼影的攻击。
鬼影的剑冻结在空中。
他的脚步一踉跄,试图将武器往前移动,但却奇特地卡在原处,仿佛他正要将武器刺穿某个结实的东西,而非空气。仿佛是……
有人在钢推。镕金术。鬼影焦急地环顾四周,立刻找到力量的来源。钢推的人必定在鬼影的正对面,因为镕金术师只能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发出推力。
公民魁利恩站到他妹妹旁边,与鬼影四目交接,鬼影可以从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他正费力抓着妹妹,利用她的体重为支撑,钢推鬼影的剑,像卡西尔许久以前造访军队受训的洞穴并介入挑战时一样。
鬼影抛下武器,让它往后飞出手中,然后往地上一扑。他感觉到敌方挥砍的剑带起一阵风,擦身而过。他自己的武器坠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敲击声听在他耳里极为响亮。
他没有时间喘息,只能让自己重新站起,闪躲士兵接下来的一记攻击。幸好,鬼影身上没有任何金属可供魁利恩钢推,更进一步影响战况。他很高兴自己从未失去这个习惯。
唯一的选择就是逃跑。有镕金术师干涉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战斗。鬼影趁士兵准备再次挥砍时转身,然后往前一扑,贴上士兵,一弯腰从对方的手臂下方钻过去,闪到一旁,想趁士兵昏头时跑走。
有东西抓住他的脚。
鬼影转身。一开始他以为魁利恩正在拉引他,但他看到地上的士兵,就是他打倒的第一个,抓住了他的脚。
我打了那个人的头两次!鬼影焦躁地心想。他不可能还醒着!
那只手以超出人类的力量抓住他的脚,将他往后一扯。拥有这样的力量,那人一定是打手,像哈姆那样会燃烧白镴的迷雾人。
鬼影的麻烦大了。
两名镕金术师,其中还包括公民自己,鬼影心想。某人可不像自称的那样鄙夷贵族血统!
两名士兵朝他前进。鬼影烦躁地大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他扑向打手,抓住那个人,杀得那人措手不及。在混乱的瞬间,鬼影抓着他转弯,以打手的身体为盾来保护自己免受第三个士兵的攻击。
他没料到公民的训练有多残酷。魁利恩总是在鼓吹牺牲的必要,显然这个逻辑可以延伸到他的士兵身上,因为手中有剑的人将剑直刺入他朋友的后背,刺穿了他的心脏,直埋入鬼影的胸口。这是只有打手的力气跟准度才能办到的动作。
三名镕金术师,鬼影晕眩地心想,看着士兵尝试将剑从两具身体里拔出,最后死人的体重将剑折断了。
我怎么能活这么久?他们一定很努力不暴露自己的能力,试图不被众人发现。
鬼影跌跌撞撞地往后倒,感觉到胸口的鲜血迸出,但他居然没有感觉到痛楚。他增强的感官应该让痛楚强到——
铺天盖地。一切回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