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被称为镕金能者。过于频繁、长时间地骤烧金属的话,镕金术力量会改变使用者的生理构造。
大多数金属能造成的影响很小。青铜燃烧者,举例而言,却往往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变成青铜能者,他们会因为频繁地燃烧金属而增强能力范围;成为白镴能者则很危险,因为那需要将身体逼迫到一个无法感觉疲累或疼痛的境界。大多数人都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前意外身亡,而且我个人觉得,回报与代价并不相符。
可是,锡能者……他们是很特别的。他们的感官远超过任何一般镕金术需要,甚至想要的感觉范围,因此,他们会成为触觉、听觉、视觉、嗅觉、味觉的奴隶。可是这些感官上超自然的能力给了他们很独特且有意思的优点。
有一个论点是,如同经过血金术转化的审判者一样,镕金能者已不再是人类。
<h2>16</h2>
鬼影在黑暗中醒来。
这件事越来越少发生。他感觉得到脸上的布条紧紧绑在他的眼睛跟双耳上,陷入过分敏感的皮肤,但这也比无法睡着要好太多。星光对他的眼睛而言有如阳光,房间外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打雷。就算有厚布,耳朵也以蜡封塞,木窗紧紧拉闭不让阳光渗透,还用毛巾遮盖,他有时仍然很难入睡。
刻意遮蔽感官是很危险的,让他分外无助,但缺乏睡眠更危险。也许他对自己身体做的事情会害死他,但他在邬都住得越久,越觉得大家需要他的协助,好在即将到来的危险时期活下去。他需要有独一无二的能力。他也担心做错决定,但好歹他做了决定。他会勇往直前,希望这样就够了。
他轻声呻吟,坐起身,解开眼睛上的布条,从耳朵中掏出蜡块。房间一片漆黑,窗户间的缝隙都被棉被塞满,但仍有几丝光线透入,就着如此微弱的光,他便足以见物。
在腹部燃烧的锡令他感觉舒适。他的存量在晚上时几乎已经燃烧殆尽,身体对锡力的使用如同呼吸或眨眼一般自然。他听说打手就算失去意识也能燃烧白镴来治愈身体,因为身体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他探往床边一个小水桶,抓出一把锡粉。他从陆沙德来时已经带了很多,又透过地下管道买了更多。幸好,锡很便宜。他将手中的一把锡投入床头柜上的一个杯子,然后走到门边。房间又小又挤,但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住,以司卡标准来说,这根本是奢华了。
他紧闭着眼睛,拉开大门。充满阳光的走廊光线如波涛一般涌向他,他咬紧牙关,忍下即使紧闭眼帘仍刺目的感觉,在地上摸索一阵,找到仆人为他从井里打来放在地上的一壶清水,拿了进来,关上门。
眨着眼睛,他拿着水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去倒满杯子,喝下一整天需用的锡。他多拿了一把放在口袋里,以防万一。
几分钟后,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好出门。他坐在床上,闭起眼睛,准备要面对这一天。如果“公民”的探子可信,依蓝德团队的其他人正在前来邬都的途中。他们的任务应该是要取得库藏,压制反叛。鬼影要在他们抵达之前尽量搜集情报。
他坐在原处一面反复检视计划,一面思索。他可以感觉到附近的房间都有脚步声,木造建筑像是充满忙碌工蜂的蜂巢一般在他身边摇晃。在外面,他可以听到有人在大喊、说话,钟声隐约传来。时间还早,还不到中午,但迷雾已经散去。邬都的白天有六七个小时长,让它成为一个作物仍然能成长,人们仍能存活的地方。
通常鬼影会一路睡过白天,但今天他有要做的事情。他睁开眼睛,朝床头柜探去,拾起一副眼镜。他的眼镜是特制的,上面的镜片不会矫正他的视力,只是一般的玻璃。
他戴上眼镜,重新将布条缠在头上,挡住镜片的前面跟侧面。外头的天光会逼得他无法睁眼,他的视力再好,也不可能透过自己的眼皮,但戴上眼镜,又盖上布条后,他可以睁开眼睛做事。他摸索着走到窗边,扯下棉被,推开百叶窗。
他沐浴在炙热,近乎滚烫的阳光下。布条陷入头两侧的皮肤,但他可以看见。布条挡住了阳光,让他不会因过亮而致盲,又透明到让他能够见物,其实这还蛮像迷雾的——布条在他眼前近乎隐形,因为他的眼力已经强得超乎常理,脑袋也自动将布条的干扰滤掉。
鬼影暗自点点头,拾起决斗杖,走出房间。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度恩说道,以两根棍子轻敲眼前的地面,“但你也得承认,目前的状况比在贵族的统治下过活要好得多。”
鬼影坐在街边,背靠着运河一边的石墙,头微微低垂。市集沟是邬都中最宽广的一条街沟。它曾经是一条宽阔到即使三艘船在中央并行,两旁仍能有其他船只来往的运河,如今它成为了城市中央的大街,也是商人跟乞丐的绝佳聚集地。
像是鬼影跟度恩这样的乞丐。他们坐在街沟的一旁,上方建筑物如堡垒城墙一般高耸。少有行人注意褴褛的两人,更不会注意到其中一人虽然脸上覆盖着黑布,却在仔细地观察群众,另外一人的用词遣字则太过文雅,不像是街头杂巷出身。
鬼影没有响应度恩的问题。他年少时,说话有极重的口音,满口街头俚语,因此让他显得怪异,别人也不愿意听他说话。即便已不再如此,他也不像卡西尔那样口舌灵便,风度翩翩,所以他尽量少说话,至少也少给自己惹麻烦。
不过,他沉默寡言没让人家忽略他,反而更在意他的想法。度恩继续在泥土上敲击他的节奏,像是没有观众的街头艺人,使声音轻到没人能听见,除了鬼影。
度恩的节奏感完美无缺,任何乐师都会钦羡不已。
“例如,看看这市场。”度恩继续说道,“在统御主的统治之下,大多数司卡不能公开交易,而我们有这种美丽的景象。司卡在统治司卡。我们很快乐。”
鬼影能看见市场。他觉得如果人们真的快乐,脸上会挂满笑容,而非愁容满面;会随意闲逛,而不是快速选定要买的东西,然后立即离开。况且,如果城市真是如外表那样的快乐乌托邦,就不需要几十名士兵监控着群众了。鬼影微微摇头。每个人几乎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颜色跟款式都必须符合公民的命令。就连乞讨也有严格的规范。很快就会有人来计算鬼影的收入,计算他赚了多少钱,然后取走属于公民的一份。
“你看,路上有人被打或被杀死吗?”度恩说道,“用几条禁令来换取这点,总该值得。”
“人们现在都死在小巷弄里,”鬼影轻声说道,“至少统御主在公开场合杀我们。”
度恩皱眉,以棍子敲击地面。这是个很复杂的节奏。鬼影可以从地面上感觉到震动,令他感到安心。人们知道有这么杰出的敲奏,静静地打在他们走过的地面上吗?度恩可以成为音乐大师。可惜,在统御主的时代,司卡不得演奏音乐,而在公民的统治下……无论用什么方法吸引人注目,都不是好事。
“你看。”度恩突然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
鬼影抬头。在低语、声响、一闪而逝的色彩、垃圾、人体、商品的强烈气味之间,他看到一群囚犯被身着褐色制服的士兵押解前进。有时候如浪袭来的感官刺激几乎让他难以招架,但一如他曾告诉过纹的,燃烧锡的重点不是能看见什么,而是能忽略什么,他很早就学会要如何集中于需要的感官,回避其他会令他分心的。
市场上的众人让道给士兵跟囚犯。其他人低下头,谨慎地看着。
“你还想跟去看?”度恩问道。
鬼影站起身。
度恩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抓住鬼影的肩膀。他知道鬼影其实可以见物,至少鬼影认为以度恩的观察力应该已经注意到这点,但他们仍然保持伪装。乞丐本来就会装出身有疾患的样子试图引来更多施舍。度恩自己就能装出大师级的瘸腿脚步,也把头发拔得处处都是秃块,但是鬼影可以闻到他皮肤上的肥皂味,气息中吐出的醇酒香。他是个盗贼首领,在城市中鲜少有像他如此有能力的人,但他很聪明,知道该如何伪装自己才能不受注目地走在街上。
他们不是唯一跟随士兵跟囚犯的人。穿着被许可的灰色服装的司卡们像是鬼魅一般地跟在他们后头,一群安静、脚步蹒跚的人群走在落灰之中。士兵们离开街沟走上一条坡道,领着人民进入较为富裕的城市区域,那里有些运河被填满后还加上了石板。
不久后,空地开始出现。这些大地上烧焦的疤痕,一道道都曾经是某人的住宅。烟味几乎让鬼影无法招架,他得开始用嘴巴呼吸。他们没走多远就到达目的地。公民本人亲自出席,没有骑马。所有的马匹都早就被运到农场去,因为只有肥胖的贵族才不屑于用双腿自己行走。可是,他倒是身着红色。
“他怎么能穿这个?”鬼影低声问着带他来到人群另一边的度恩。公民跟他的随从们站在一间特别豪华的宅邸门口,司卡则围绕在一旁。
度恩领着鬼影来到一群流氓在人群中挤出的一块空间,这儿提供能看到公民的良好视野。他们对度恩点点头,不发一语地让他通过。
“什么意思?”度恩问道,“公民穿着跟平常一样的司卡长裤跟工作衬衫。”
“是红色的。”鬼影低声说道,“那不是被许可的颜色。”
“今天早上是了。政府官员可以穿,这样他们就会比较显眼,需要他们的人民可以找到他们。至少,这是官方说法。”
鬼影皱眉,可是,有另一件事引起他的注意。
她在那里。
这很自然,因为她会陪同哥哥去所有地方。公民特别担心她的安危,鲜少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的穿着仍跟平常一样,在红发的环绕下,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眸。
“今天的可怜人。”度恩说道。鬼影一开始以为他在说贝尔黛,但度恩朝囚犯点点头。他们看起来跟城市中的其他人没有差别,灰色的衣服,沾满灰烬的脸,乖顺的姿态,可是公民上前来解释其中的差异。
“这个政府做出的第一个宣告,就是要团结。”他宣布,“我们是司卡人民。统御主选出的‘贵族’压迫了我们长达十世纪。我们决定邬都要成为自由的地方,像是幸存者本人预言会出现的地方。”
“你算好了?”度恩对鬼影低声问道。
鬼影点点头。“十个。”他算完囚犯说道,“都是预料中的角色。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没什么价值,度恩。”
“你等着瞧。”
“这些人。这些人不听从我们的警告。”公民说道,额头在红色太阳下闪闪发亮,手指着囚犯,“他们跟你们都知道,任何留在这个城市的贵族必须以死抵偿!这是我们的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决定。”
“可是,他们这种人就是太骄傲,不肯听话。他们想要躲起来,以为自己比我们优越,他们永远如此——正是这一点让他们暴露行踪。”
他顿了顿,然后再次开口:“因此我们必须这么做。”
他挥手让士兵上前。他们将囚犯推上台阶。鬼影可以闻到空气中的油味随着士兵开门的动作飘出,他们将囚犯推入宅子,封起大门,然后在外面围成一圈。每个士兵手中都有一支火把,齐齐抛向建筑物。不需要超人的感官,就能感觉到快速席卷而来的热浪,群众一起后退,感到恶心及害怕,却又看得目不转睛。
窗户被封起。鬼影可以看到有手指试图要扳开木板,可以听见人们在尖叫,听到他们敲着被锁上的大门,试图要逃出来,恐惧地大喊。
他好想做点什么,但就算他有锡力,也无法打败所有士兵。依蓝德跟纹派他来是为了搜集情报,不是暴露他们的意图。可是,他往后缩,转身背向燃烧的建筑物时,仍然将自己视为懦夫。
“不该如此。”鬼影粗哑地低语。
“他们是贵族。”度恩说道。
“完全不是!也许他们有贵族的父亲,但这些是司卡,普通人啊,度恩。”
“他们有贵族血统。”
“只要回溯得够远,我们每个人都有。”鬼影说道。
度恩摇摇头:“非如此不可。这是幸存者——”
“不准把他的名字跟这种野蛮的行为牵扯在一起!”鬼影凶恶地说。
度恩安静片刻,四周唯一的声音来自火焰以及即将被烧死的人。终于,他开口:“我知道这一幕很难让人接受,也许公民的做法太激进,但是……我曾经听过他演说。幸存者本人。这就是他教导的东西。让贵族死亡,让司卡来统治。如果你听他说过这些事,你就会了解,有时候,必须先破而后立。”
鬼影闭上眼睛。火焰的热力似乎在灼烧他的肌肤。他的确听过卡西尔对司卡群众的演说,而卡西尔确实说了度恩如今引述的话。当时,卡西尔的声音带着希望、勇气。可是如今他的话被重复,却带来了憎恨与毁灭,鬼影觉得一阵反胃。
“我再说一次,度恩。”他抬头开口,语气格外严厉,“我付你钱不是要你对我重复公民宣传的鬼话。跟我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否则别想从我这里拿到更多。”
壮硕的乞丐转头,迎向鬼影在布条后的双眼。“去数数头颅。”他低声说道,然后度恩将手从鬼影的肩头移开,消失在群众中。
鬼影没有跟上。烟雾跟烧焦皮肉的味道对他来说太强烈。他转身,挤开众人,寻找新鲜空气。他跌跌撞撞地靠在建筑物旁深呼吸,感觉粗糙的木头贴在他的身侧。他觉得落灰似乎是身后火葬场的一部分,死亡的碎片浮在空中。
他听到声音。鬼影转身,注意到公民跟他的士兵走离了火堆。魁利恩正在跟群众说话,鼓励他们要不屈不挠。鬼影看了一阵,人群终于开始散去,跟在走入街沟的公民身后离去。
他惩罚了他们,现在需要安抚他们。尤其在处刑之后,公民会亲自去造访人民,走在市场的摊位间,握手,给予鼓励。
鬼影走在小巷中,很快走出了富裕的城区,离开了大街。他挑选了一道运河墙倒塌后形成的通往干涸运河底部的坡道,然后半跳半滑地来到底端。他拉起了斗篷的帽子,遮住蒙起的双眼,以街头流浪儿的敏捷穿过繁忙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