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章 幸存者遗志 legacy f the urvivr 10(2 / 2)

奥瑞安妮这才注意到沙赛德在旁边,于是她抬起头,对沙赛德露出可爱的笑容,在马背上屈身算是行礼。“大使大人。”她说道。沙赛德猛然感到一阵对奥瑞安妮完全不自然的喜爱。她正在煽动他。如果有人比微风更肆无忌惮地使用镕金术,那一定就是奥瑞安妮。

“公主。”沙赛德对她点点头。

终于,奥瑞安妮做出决定,滑下马背。她没有用跑的,但以非常不淑女的方式拉起了裙摆。要不是她在下面穿了好几层蕾丝衬裙,早就走光了。

最后是葛拉道队长来到她身边,扶着她上了微风的马,让她坐在他面前的马鞍上。这两人从未正式结婚,一部分是因为微风觉得跟这么年轻的女子交往实在有点尴尬,而每当被逼问时,微风只解释说他不希望自己死时留她当寡妇。他似乎认为这件事随时会发生,即使他才四十多岁。

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我们都来日无多。沙赛德心想。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微风终于接受自己跟奥瑞安妮的关系。无论如何,从他看着她的样子,从他极仔细,近乎崇敬地抱着她的方式,很轻易地可以看出来,他非常爱她。

我们的社会结构正在崩解,沙赛德心想。队伍重新开始前进。要是在过去,两人的交往绝对需要婚姻这种正式的认可,尤其女方有这么高的身份地位。

可是,谁能让事情“正式”呢?圣务官几乎绝迹了,依蓝德跟纹的政府处于战争时期——一个实务导向、以军事联盟为基础的城邦组织。整个世界都被某种不祥的阴影所笼罩着。

沙赛德摇摇头。过去,人们需要组织,需要信仰才能继续下去——而他应该就是那个传播信仰的人。幸存者教会仍在努力,但他们还太新,信徒对宗教也缺乏经验,他们已经开始对教义与崇拜方法有争议,新帝国中的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版本。

过去,沙赛德在教导宗教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信仰任何一个,他接受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因此提供知识时,就像是侍者提供自己不吃的餐点一样。

如今,沙赛德觉得这么做实在太虚伪。如果这些人民需要信仰,那不该是由他来教导。他再也不愿意教导谎言。

沙赛德以脸盆里的冷水洗脸,享受愉悦的神经震撼。水沿着他的下巴跟脸颊滴下,带走灰烬的脏污。他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脸,然后取出剃刀跟镜子,仔细地剃头。

“你为什么要一直这么做?”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

沙赛德转身。方才他在营地中的帐篷还是空无一人的,如今却有人站在他身后。沙赛德微笑。

“纹贵女。”

她交叠双臂,挑起一边眉毛。她的动作向来安静,如今更是出神入化,连他都会被吓一跳。她进门时,帐篷的布门并没掀动多少。她穿着一贯的男式衬衫跟长裤,不过近年来,短黑发已经长成女性化的及肩长发。过去纹走到哪里似乎都要弯腰蹲着,试图藏起来,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这一点也有改变。如今人们仍然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她,她动作安静、身材细瘦,体型娇小。可是,现在的她必定与人四目相交。

这带来极大的改变。

“德穆将军说你在休息,纹贵女。”沙赛德想起来。

“德穆知道你到了,不能不把我叫醒。”

沙赛德暗自微笑,示意请她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你继续剃头没关系。”她说道。

“请坐。”他再次示意。

纹叹口气,坐下。“你没回答我的问题,阿沙。”她说道,“你为什么总是穿着侍从官的衣服?为什么仍按照泰瑞司仆人的方式剃头?为什么担心我在这里时剃头会显得不敬?你已经不是仆人了。”

他叹口气,动作小心地坐在纹对面的椅子上:“我已经不确定我到底是什么了,纹贵女。”

帐篷的帆布帷幕在风中飘动,一点灰烬透过纹进来后没重新绑紧的帐门飘入。她因为他的话而皱眉:“你是沙赛德。”

“泛图尔皇帝的首席大使。”

“不。”纹说道,“那也许是你正在做的事,但那不是你。”

“那我是谁?”

“沙赛德。”她又说了一次,“泰瑞司守护者。”

“一个不再使用红铜意识库的守护者?”

纹瞥向角落装放红铜意识库的箱子。他的藏金术红铜意识库,用来储藏逝去已久的人类宗教、历史、故事、传说的容器,全都躺在那里,等着被教导,等着被填充。“我恐怕已经变成非常自私的人了,纹贵女。”沙赛德低声说道。

“胡说。”纹说道,“你一辈子都在服务别人。我不认识比你更无私的人了。”

“谢谢你这么说。”他说道,“可是我恐怕无法苟同。纹贵女,我们不是未经世事的人,我想你比谁都了解最后帝国的生活有多艰苦。我们都失去了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但我似乎是唯一一个无法克服遗憾的人。我觉得自己很幼稚。对,廷朵死了,而且说实在的,在她过世之前,我没有跟她相处太多时间。我没有理由这样。

“可是,我无法在清晨醒来时无视眼前的黑暗。当我戴上金属意识库时,皮肤感觉冰凉,只想到跟她在一起的时光。我的人生缺乏希望。我应该要能继续前进,但我办不到。我想,是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

“你说得不对,沙赛德。”纹说道。

“我必须否认这点。”

“哦?”纹反问,“如果你的意志力真的这么薄弱,你有办法反对我吗?”

沙赛德一愣,露出笑容:“你的逻辑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因为跟依蓝德在一起。”纹叹口气说道,“如果喜欢不理性的争论,别跟学者结婚。”

我差一点就结婚了,这想法突然出现在沙赛德的脑海中,减弱了他的笑容。纹一定注意到了,因为她略缩了一下。

“对不起。”她别过头去。

“没事的,纹贵女。”沙赛德说道,“我只是……觉得很无助。我不能成为我的人民需要的人——也许我是最后的守护者了。一年前审判者攻击了我的家乡,就连藏金术师孩童都没放过,他们全部被杀死,而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我的同伴存活了下来。毋庸置疑必定还有人在外面,但他们要不是被审判者找到了,就是发生了别的悲剧,我想悲剧最近并不罕见。”

纹双手放在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出奇的脆弱。沙赛德因为她脸上痛苦的神情而皱眉。“纹贵女?”

“对不起。”她说道,“你向来是给予忠告的人,沙赛德,可是如今我想知道的是如何劝你。”

“我想,劝告对现在的我没什么用。”

两人静静坐在原处一会儿。

“我们找到储藏窟了。”纹说道,“倒数第二个。我帮你抄了一份我们找到的文字,刻在一片薄薄的金属片上,以防万一。”

“谢谢。”

纹坐在原处,一脸迟疑:“你不会看,对不对?”

沙赛德犹豫着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一个人办不到,沙赛德。”纹低声说道,“我自己一个人无法对抗它。我需要你。”

帐篷陷入沉默。“我……尽我所能,纹贵女。”沙赛德终于说道,“我正在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我必须为自己找到答案,才能给别人答案,不过还是请你让人把誊本送来给我。我答应你,我至少会看。”

她点点头,站起身:“依蓝德今天晚上要开会讨论我们的下一步。他希望你能参加。”她转身,在空气中留下一丝隐约的香气。离开前她停在他的椅子边。“当我从升华之井取得力量之后,我以为依蓝德会死。”她说道。

“可是他没有。”沙赛德回答。

“这不重要。”纹说道,“我以为他要死了。我知道他会死。我手中握有力量,沙赛德,是你无法想象的力量,永远无法想象的力量。可以摧毁世界、重造世界的力量,可以看尽一切、了解一切的力量。我看到他,知道他会死,而且知道我手中握有拯救他的力量。”

沙赛德抬起头。

“但我没有。”纹说道,“我选择释放力量,让他继续流血。我任凭他死去。”

“怎么会?”沙赛德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望入他的双眼,”纹说道,“知道这是他希望我做的。这是你教我的,沙赛德。你教会我爱他,爱到足以放手让他死去。”

她留下他独自一人坐在帐篷里,片刻后,他继续开始剃头,发现水盆边放了一个东西。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张。

纸张上是一个古老、褪色的图片,里面有一件奇特的植物。一朵花。这张图原本是梅儿的。她给了卡西尔,他又给了纹。

沙赛德拾起纸片,不知道纹将这张图留给他想表达什么。最后,他将纸片折起,放入袖袋,继续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