镕金术化成的纯粹金属块,是“存留”力量的化身。我不知道拉刹克为何将一块金属留在升华之井边,也许他没看到,或者他打算日后再将它交给一名幸运的仆人。
也许他害怕有一天会丧失自己的力量,因此需要金属块提供他镕金术。无论如何,我必须感激拉刹克的意外,因为没有了那块金属,依蓝德那天就会死在井边。
<h2>10</h2>
拉司达教对沙赛德而言,很难判定。宗教本身似乎相当单纯。守护者对其了解甚深,因为一名四世纪的守护者找到过一整个库藏的祈祷文、经文、笔记和心得等等,通通都属于该教的一名高等神职人员。
可是,这宗教本身似乎……不太像宗教。它专注于艺术,不是一般人所认为的圣灵,而且教义的中心是要捐钱给僧侣好让他们能从事艺术创作。沙赛德无法从教义上找到任何矛盾点来驳斥它,因为它的教义真的没有丰富到足以相互矛盾。
他举高面前的纸张,摇摇头,重新又读了一次。它被卡在活页夹的最前面以避免被风吹落,绑在马鞍上的阳伞则避免灰烬弄脏他的纸页。他听纹抱怨过,不知道怎么有人能一边骑马一边阅读,但这实际上还蛮简单的。
不需要翻页,只需要一遍又一遍读过同样的文字,在脑中细想、解析,试图理解。这个是真实的吗?这是卡西尔的妻子,梅儿信奉的宗教。她是沙赛德所遇过的人中,少数几个选择相信他所提出的古老宗教的人之一。
拉司达教相信,人生的目标为追求神性。他读到。教义教导我们,艺术引领我们更进一步理解,神性是什么。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将时间花在艺术上,所以支持一群纯粹的艺术家创造伟大的作品对社会整体是有益的,借由他们的作品,观者也可获得性灵的提升。
沙赛德不觉得这样的论点不好,只是关于生死的讨论呢?灵魂的讨论呢?神性又是什么,如果神性真的存在,这个世界上怎么能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
“你知道吗?这其实还蛮惊人的。”微风坐在马背上说道。
这句话打断沙赛德的注意力。他叹口气,抬起头来。马匹继续带着他前进。“什么很惊人,微风大人?”
“灰烬。”微风说道,“你看。掩盖了一切,让大地看起来如此黑暗,陆地的样貌居然变得如此苍凉,真的很惊人。在统御主的统治时期中,一切都是褐色,大多数种在户外的植物看起来也像是快要死了一样,我以为那样就够令人忧郁了。但如今灰烬天天下,掩埋整片大地……”安抚者摇摇头,微笑。“我从没想过少了统御主,情况居然会更糟,但我们可真是搞砸了!毁灭世界啊——光想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该佩服自己。”
沙赛德皱眉。灰烬偶尔从空中落下,天空被惯常的黑雾所沾染。落灰虽然量不大,但也持续下了将近两个月,马匹一路南下,旁边跟着一百名依蓝德的士兵,他们每一步都需要踩进半尺深的灰。不知道再过多久,落灰就会厚到甚至不能旅行。有些地方的灰已经堆积到几尺高了。
一切都是黑的——山丘,道路,整片田园。树木的叶片与枝干被灰烬压得低低的,大多数地面上的植物看起来都像是已死去。带着两匹马去雷卡城很不容易,因为它们没有什么能吃的草,所以必须要求士兵帮忙带马的饲料。
“不过我得说,这灰有点缺乏想象力。”微风继续说道,一如往常地随意闲谈,他被绑在马鞍后的阳伞所保护,免受落灰影响。
“缺乏想象力?”
“是啊。”微风说道,“虽然我喜欢穿黑色套装,但我一直都觉得这不是个令人特别有想法的颜色。”
“那灰还该是什么颜色?”
微风耸耸肩:“纹说这一切背后都有原因,不是吗?有某种邪恶的末日力量什么的。好吧,如果我是邪恶的末日力量,我才不会光是把世界变黑,实在不够华丽。红色。那才是有意思的颜色。想想看,如果灰烬是红色,河流就会像是血一样的颜色。黑色无趣到可以令人忘记,但红色的话,你就会想:‘看,山是红的。想要摧毁我的邪恶末日力量还真有品味’。”
“我不觉得有什么‘邪恶末日力量’,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
“哦?”
沙赛德摇摇头:“灰山向来都会喷吐灰烬。它们只不过是比以前更活跃,这应该不难想象吧?也许那只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迷雾呢?”
“天气会变化,微风大人。”沙赛德说道,“也许之前白天太热,所以它们没出现,现在灰山吐出更多的灰烬,天气自然变凉,迷雾也就待得更久。”
“哦?老兄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冬天时为什么迷雾没有在白天出现?那时比夏天还冷,但只要一天亮,迷雾就会退散。”
沙赛德陷入沉默。微风说得有道理。可是,随着沙赛德删除名单上的宗教越来越多,他愈发怀疑,他们是不是刻意将纹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塑造成了敌人?他已经不知道答案了。他完全不认为她的故事是捏造的,可是如果宗教里都没有真实的话,世界会随时间流逝自然毁灭,也不是这么不可能的事吧?
“绿色。”微风终于说道。
沙赛德转身。
“这可是很有品味的颜色。”微风说道,“很不一样。看到绿色是不可能忘记的,跟黑色或褐色不一样。卡西尔不是总说植物曾经是绿色的吗?在统御主升华前,在深黯来到大地前?”
“历史是这样说的。”
微风深思地点点头。“真有品味。”他说道,“我想应该会很好看。”
“哦?”沙赛德真心讶异地问,“大多数跟我谈过的人都觉得绿色世界蛮怪的。”
“我以前也这样想,但天天看黑色之后……我想,有点变化也不错。绿色的田野……小点小点的多彩颜色……卡西尔说那是什么?”
“花。”沙赛德说道,拉司达教撰写了关于花的诗文。
“对。”微风说道,“如果那些能回来就太好了。”
“回来?”
微风耸耸肩:“幸存者教会的教义是纹有一天会清除空中的灰烬以及迷雾,既然她都要这么做了,我想也可以顺手把花跟植物一起带回来,感觉上是很女性化的事。”
沙赛德叹口气,摇摇头。“微风大人,我知道你想鼓励我。”他说道,“可是我真的很难相信,你会接受幸存者教会的教义。”
微风迟疑片刻后,露出微笑:“太夸张了,是吧?”
“有一点。”
“你很难捉摸啊,老兄。你对于我的情绪碰触很敏感,让我不能用太多镕金术,而且你最近太……不一样了。”微风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惆怅,“不过,如果真的能看到我们的卡西尔总挂在嘴边说的绿色植物,那也不错啊。下了六个月的灰……会让一个人想要去相信什么。也许对我这种老骗子而言,这样就够了。”
沙赛德心中的绝望想要斥骂,光有相信是不够的。希望跟相信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好事。不会改变植物正在死亡、世界正在结束的事实。
没什么值得努力的,因为一切都没有意义。
沙赛德强迫自己停止这样的思绪,但非常困难。他有时很担心自己的忧郁。很遗憾,大部分时候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关心自己的悲观倾向。
拉司达,他告诉自己。专心在那个宗教上。你需要下结论。
微风的话让沙赛德开始思考。拉司达相当专注于美,还有艺术的“神性”。如果神性跟艺术有任何关联,那神不可能跟这个世界上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任何关系。灰烬,忧郁、沉闷的地面……这不只是微风说的“缺乏想象力”,更是完全的枯燥。乏味。单调。
这个宗教不是真的,沙赛德在纸张上写。教义与观察到的现实不符。
他解开活页夹上的绳子,将纸张塞了回去,又离读完更近了一步。沙赛德可以看到微风正从眼角偷偷瞅他。这个安抚者最爱秘密。沙赛德认为如果微风真的发现了自己在做什么,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无论如何,沙赛德希望微风不要一直来干扰他进行这项研究。
我对他说话口气不该这么差,沙赛德心想。他知道安抚者其实是想用自己的方法帮助他。跟一开始认识时相比,微风变了。早期的微风很自私,是个冷酷的操弄者,偶尔流露一点同情心。可是如今的他,只把过去的特质当做伪装。沙赛德怀疑微风加入卡西尔集团不是因为想要帮助司卡,而是看中了这个计谋的挑战性,更不要提卡西尔承诺的丰厚报酬。
这个报酬本该是统御主的天金,虽然如今看来是个神话,但微风找到了其他的报酬。
沙赛德注意到前方有人正穿过灰烬。那个人黑色穿着,但在一片灰黑的世界中,只要有一丝肉色就很容易分辨出来,看起来是他们的探子之一。葛拉道队长让整个队伍停下来,然后派人上前去迎探子。沙赛德跟微风耐心地等着。
不久后,葛拉道队长来到沙赛德的马边:“大使大人,探子回报皇帝的军队就在几个丘陵外,不到一小时的路程。”
“很好。”沙赛德说道,很高兴终于可以看点枯燥黑色山丘以外的东西。
“他们应该看到我们了,大使大人。”葛拉道说道,“骑士正在靠近,他们其实已经——”
“到了。”沙赛德说道,朝不远处点点头。一名骑士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名骑士很显眼,不只行动的速度很快——那可怜的马被逼着全速奔跑——更因为那身影是粉红色的。
“惨了。”微风叹口气。
全速狂奔的身影逐渐清晰,是一名有着金发的年轻女性,穿着一件亮粉红色的洋装,令她看起来远比实际的二十几岁更年轻。奥瑞安妮喜欢蕾丝与花边,更常穿让自己引人注目的颜色。沙赛德原本以为她这样的人应该不擅长骑马,但奥瑞安妮的骑术相当高超,不过想要穿着这么花俏麻烦的衣服纵马奔驰,骑术不好一点也不行。
年轻女子在沙赛德的士兵面前勒马站立,快速旋转一圈,波浪花边与金发齐飞。原本正要下马的她,看着地面上半尺的灰烬迟疑了。
“奥瑞安妮?”微风在片刻沉默后问道。
“嘘。”她说,“我在考虑弄脏我的洋装跑过去抱你是否值得。”
“我们可以等到回营地——”
“我不能让你在你的士兵面前这样没面子。”
“亲爱的,理论上而言,他们不是我的士兵。他们是沙赛德的。”微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