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特伦点点头。
“以前,你做不到这种事。”纹站在不远处说道,声音回荡在石穴中。
“什么样的事?”
“强势地发号施令,”她说道,“夺走他的控制权。你原本会让人民投票选择他们要不要加入你的帝国。”
依蓝德转头去看门口,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他没有用情绪镕金术,却仍然认为自己欺负了法特伦。“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应该有更好的方法。”
“现在没有。”纹走上前来说道,一手摸着他的手臂,“依蓝德,他们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他们需要我。我只是觉得,一个更杰出的人应该能找到让人民的意志与统治并行的方法。”
“你找到了。”她说道,“你的内阁议会仍然统治陆沙德,你统治的王国也全都维护司卡的基本权益。”
“这是妥协。”依蓝德说道,“他们只能做我不反对的事情。”
“这就够了。你得实际点,依蓝德。”
“以前我的朋友们和我聚会时,总是我提出完美的梦想,伟大的目标。我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对帝王而言太奢侈。”纹轻声说道。
依蓝德看着她,叹口气,转身走开。
纹站在原处,借着清冷的火光看着依蓝德。她不喜欢看到他如此遗憾,如此……对现实感到失望。就某方面而言,他现今的问题甚至比当初令他困扰不已的自我怀疑还要更严重。无论他成就了什么,似乎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是,他没有容许自己沉浸在失败者的情绪里。他虽然怀抱遗憾,却仍继续前进。跟从前比起来,他坚毅了太多。这不是坏事。过去的依蓝德被太多人认为无足轻重,也许是个有许多好点子的智囊,却没有多少领导才能。可是,她仍然想念失去的那些,例如他单纯的理想。依蓝德仍然很乐观,仍然是个学者,但这两样特质似乎都被他不得不承受的重担压抑了。
她看着他顺着一片储存柜前进,手指划过灰烬,抬起来看了看,一弹指,灰烬散入空中。胡子让他显得更粗犷,更符合他如今战场指挥官的身份。一年来扎实的镕金术与剑技训练让他的躯体更为坚实,以至于他所有制服都得重新修改才能合身。他现在穿的这套仍然沾抹着战争的污渍。
“这地方很惊人,对不对?”依蓝德问道。
纹转身,瞥向阴暗的储藏窟:“应该是吧。”
“他知道的,纹。统御主,他知道。”依蓝德说道,“他曾经怀疑会有这么一天到来,浓雾会返回,食物会变得匮乏,因此,他准备了这些库藏点。”
纹来到依蓝德身边,两人一起站在柜子前。从过去探索石穴的经验中,她知道这里面的食物仍然可以食用,它们多数都经由统御主的罐头工厂包装,可以储存多年。可惜纹跟依蓝德要担心的不仅仅是一个城市。
“你想想看这其中耗费的心力。”依蓝德说道,翻转着手中一罐炖牛肉,“他必须每几年就换一批新的,不停包装跟储存新的补给品,这么持续了好几个世纪,却没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
纹耸耸肩:“当你是个神兼皇帝,又有一批狂热信徒时,要办到这些并不困难。”
“是没错,但其中的心血……整个规划……”依蓝德突然停顿下来,看着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统御主认为它是可以被打败的。我是说我们释放的那个东西,深黯。统御主认为他会赢。”
纹哼了一声:“不一定是这样,依蓝德。”
“否则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他一定知道,战斗不是毫无胜算。”
“依蓝德,人是会挣扎的。就连垂死的野兽都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可是你必须承认这些洞窟是个很好的征象。”依蓝德说道。
“好的征象?”纹低声问道,又上前了一步,“依蓝德,我知道你想要找寻希望,但我最近没有看到什么‘好的征象’。你必须承认太阳越来越暗,越来越红,南方这边更严重。”
“其实,我不认为是太阳改变了。”依蓝德说道,“那是因为空气中的灰跟烟尘。”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纹说道,“灰烬几乎随时都在飘落。连在街道上做扫除都有困难,它们遮蔽天光,让一切更阴暗。就算迷雾杀不死明年的作物,灰烬也会。前年冬天,当我们在陆沙德打克罗司时,那是我第一次在中央统御区看到下雪,去年冬天更严重。依蓝德,无论我们的军队有多大,这些都不是我们能抵挡的!”
“那你要我怎么做,纹?”依蓝德问道,将炖牛肉罐头重重往柜子上一放,“克罗司正聚集在外统御区。如果我们不建立起防御工事,人民根本撑不住。”
纹摇头。“军队是短期的答案,这个……”她挥手示意整个石穴,“这个也是暂时的。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在活着。卡西尔说——”
“卡西尔死了,依蓝德!”纹怒斥,“难道只有我觉得整件事情很可笑?我们称呼他为幸存者,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活下来的人!他让自己成为烈士。他自杀了。那算什么幸存?”
她站在原处,看着依蓝德,呼吸沉重。他回望她,显然不受她的暴怒影响。
我在干什么?纹心想。我刚刚才在想自己有多钦佩依蓝德总是满怀希望。现在为什么要跟他争论这些?
他们都绷到了极点。
“我没有答案可以告诉你,纹。”依蓝德在阴暗的石穴中说道,“我甚至无法了解要怎么样对抗迷雾,可是我可以对抗军队。至少,我正在学习。”
“对不起。”纹说道,别过头去,“我不是故意又跟你吵。我只是觉得很烦躁。”
“我们有进展了。”依蓝德说道,“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活下来。”
“你真的相信我们办得到?”纹问道,转过身凝望他的双眼。
“对。”依蓝德说道。
于是,她相信了。他心怀希望,始终如一。这就是为什么她这么爱他的一个重要理由。
“来吧。”依蓝德一手按着她的肩膀,“我们去找此行的目的。”
两人一起走入石穴深处,纹让她的克罗司留在外面。外面传来更多脚步声。他们前来此处的原因不止一个。食物跟补给品很重要,柜子多得数不清。可是,不仅仅如此。
粗糙石穴的最后方镶嵌着一块大金属板。纹大声念出上面写的内容。
“‘这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最后一种金属’,”她读道,“‘我并不清楚它的用途。可以说它能让你看到过去,别人原本的样子,还有如果他们做出不同选择,他们可能会成为的样子。很像金,但是施用在他人的身上。
“‘时至今日,迷雾应该已经又回来了。多令人憎恨、污秽的东西。我鄙夷它。不要进入雾中。它想要摧毁我们所有人。如果有问题的话,就利用克罗司跟坎得拉,你可以靠让几个人同时推它们的情绪来控制它们。这是我设计的弱点,小心保守这个秘密’。”
下面列着一种镕金合金,是纹已经知道的。那是叫做脉天金的天金合金,卡西尔的第十一金属。所以统御主知道它,只是跟他们其他人一样,对它的效用无法完全理解。
这块金属板当然是统御主写的。或者该说,他命人照他的话制作出来的。每个储藏窟都有类似的一块板,上面写着讯息,例如邬都那一块就让她知道电金的用途。在东方的那块,他们找到关于铝的描述,不过他们已经知道那金属该如何使用。
“这边没有多少讯息。”依蓝德说道,听起来很失望,“我们已经知道脉天金跟控制克罗司的事情。可是我没想过可以让几个安抚者一起推它们的情绪,这可能很有用。”他们以前认为需要燃烧硬铝的迷雾之子才能控制克罗司。
“没关系。”纹说道,指着另外一边,“我们有那个。”
那是一张地图,刻在钢铁上,就像他们在另外三个储藏窟中找到的地图一样。上面画着最后帝国,根据统御区来区分。陆沙德是中央的方块。东方的“X”标明他们前来的主要目的:最后一个石穴的位置。
每张地图上都有两个数字,一个是五,还有一个较小的数字。陆沙德是一。这里是四。
“就在那里。”纹说道,手指摸着金属板上的文字,“在西方统御区,你猜对了。靠近查迪?”
“法德瑞斯城。”依蓝德说道。
“塞特的家?”
依蓝德点点头。他对地理的认识远超过她。
“就是那里。”纹说道,“它就藏在那里。”
依蓝德迎向她的双眼,她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储藏窟的空间一个比一个大,内容物也是一个比一个更贵重,也各自具有不同的特点。第一个除了基本补给品之外,有许多武器,第二个则有很多木材,一个个看过来,他们对于在最后一个石穴会找到什么样的东西越发感到兴奋。一定是非常惊人的库藏。甚至可能是它——统御主的天金库。
那是最后帝国里最贵重的宝藏。虽然找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人能找到。有人甚至说它不存在,可是纹觉得一定有。上千年来,统御主控制了唯一一个生产天金这种极为稀有矿物的矿场,但只允许非常少的天金进入市场。没有人知道这么多个世纪以来他留给自己的大部分天金都去了哪里。
“先别激动。”依蓝德说道,“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在最后一个洞穴里会找到天金。”
“一定有。”纹说道,“这才合理。否则统御主要把天金存在哪里?”
“如果我知道,我们早就找到了。”
纹摇摇头:“他把它藏在某个安全、但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地方。他将这些地图留给他的后继者,以防有一天他被打败。另外他也不想要占据这个石穴的敌人一下子就把所有物资都找到。”
一连串的线索,指引到最后一个储藏窟,最重要的一个。这很合理。必须是如此。依蓝德看起来并不相信。他搓搓下巴的胡子,在灯光下研究面前的金属板。“就算找到,我不觉得有什么用。”他说道,“钱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不只是钱。”她说,“它也是力量。一个我们可以用来战斗的武器。”
“跟迷雾吗?”
纹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也许不行……但是可以用来打败克罗司跟其他军队。有了天金,你的帝国就会牢固……况且,天金也是谜团一部分,它唯一的价值来自于镕金术,但在升华之前,镕金术并不存在。”
“另一个无解的问题。”依蓝德说道,“我吃的那颗金属为什么会让我变成迷雾之子?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放在升华之井,是谁放的?为什么只剩下一颗,其他的呢?”
“也许占领法德瑞斯之后,我们就会找到答案。”纹说道。
依蓝德点点头。她看得出来,他认为找寻储藏窟最重要的原因是为了被收藏在里面的讯息,第二就是补给品。对他而言,能不能找到天金并不重要。纹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她这么强烈地觉得这是不对的。天金是重要的。她的直觉就是知道。她先前的绝望因为眼前的地图而减轻不少,他们必须去法德瑞斯。她就是知道。
答案就在那里。
“占领法德瑞斯不容易。”依蓝德评估,“塞特的敌人牢固地守住了那里。我听说目前是一个前任教廷的圣务官在掌权。”
“天金值得如此。”纹说道。
“如果有的话。”依蓝德说道。
她瞪了他一眼。
他举起手:“我只是照你先前说的去做,提出很实际的论点。可是我也同意,法德瑞斯值得我们去一趟,就算没有天金,我们也需要里面的补给品,需要知道统御主留了什么给我们。”
纹点点头。她已经没有了天金,一年半前,她把最后一点都用光了,而她一直都无法适应失去天金之后的毫不防范的感觉。电金有助于减低她的担忧,但效果并不够。
石穴另外一端传来声音,依蓝德转过身。“我应该去跟他们说说话。”他说道,“我们得尽速整理这里的东西。”
“你会跟他们说我们要把补给搬回陆沙德吗?”
依蓝德摇摇头。“他们不会高兴的。”他说道,“他们开始独立思考,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必须如此,依蓝德。”纹说道,“这个城市远超出我们的防守范围,况且在这里白天顶多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不受迷雾影响。他们的作物已经没救。”
依蓝德点点头,但是仍旧继续望着漆黑的角落。“我来到这里,控制他们的城市,夺走他们的宝藏,强迫他们舍弃自己的家园,接着还要去法德瑞斯,征服另一座城市。”
“依蓝德——”
他举起手:“纹,我明白。我必须如此。”他转身,留下油灯,走回门口,身影恢复原有的挺拔,表情转为刚毅。
纹转身面对金属板,读着统御主的文字。在另外一块很类似的板上,沙赛德找到关——一名死去已久的泰瑞司哲人——所刻下的文字。关声称他找到了永世英雄,因此改变了世界,他留下的金属板是自己的忏悔书,警告世人这世界上有某种力量在改变人类的历史与宗教,他担心这股力量正将泰瑞司宗教扭转,好创造一个“英雄”前去北方,解放怪物。
这就是纹做的事。她自称为英雄,心里想的是要为世界牺牲自己,却释放了敌人。
她抚过大金属板。
我们不能只是打仗!她突然对统御主感到愤怒。如果你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多留一些讯息给我们?就几张分散在满是补给品大厅的地图?几段几乎没什么用的金属能力说明?当我们要喂饱一整个帝国时,几个装满食物的洞穴有什么用?
纹突然停了下来。她因为燃烧锡而增强夜视力的手指比平常还要敏感,因此摸到板上时,感觉到了某些凹槽。她跪下,靠得更近,发现金属板的最下方刻了一段文字,远比上方的要小很多。
上面写着:小心你说出口的话。它听得到。它读得到你写的字。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纹颤抖。
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统御主在升华的瞬间知道了什么?他在自己的思绪中藏匿了什么,永远不能写下来,怕被发现?他知道,并且一直相信,当它再度出现时,自己会掌握力量?他是否打算用这力量来打败纹释放的东西?
你们是自取灭亡……在纹将矛刺穿他的心脏前,统御主说出的遗言……他知道,就在迷雾尚未出现于白天,她尚未听到领她前去升华之井的奇特鼓动声之前,他已经在担忧了。
小心你说出口的话……只有你的思绪是安全的。
我得想办法。我得把我们知道的事情串连起来,找方法去打败,或骗过我解放的东西。
而且不能跟任何人说,否则它会知道我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