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刹克每次试图要导正情况,都会越帮越忙。他必须改变世界上的植物好让它们能在崭新的严酷环境下生存,但这个改变让人类能获得的养分相对减少;落灰让人类容易生病,像是长期在地底下挖矿一般咳嗽连连。于是,拉刹克最后改变了人类,好让他们能够继续生存。
<h2>5</h2>
依蓝德跪在倒地的审判者身边,试图忽略仅剩模糊血肉的头颅。纹走上前来,他注意到她手臂上的伤口。她一如往常地对身上的伤浑然无所觉。
克罗司静静地站在他们身边的战场上。依蓝德不喜欢掌控这些怪物的感觉,光是跟它们有关系,就让他觉得自己被……玷污,可是,这是唯一的方法。
“有哪里不对劲,依蓝德。”纹说道。
他抬起头来:“你觉得这附近不止一个?”
她摇摇头:“不是。那个审判者在最后的速度太快了。无论是人还是镕金术师,我从来没看过谁能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
“他一定有硬铝。”依蓝德低头说道。有一段时间,他跟纹握有优势,因为他们掌控了一种审判者不知道的金属,如今最新的报告显示这个优势不复存在。
幸好他们还有电金。其实这都该感谢统御主。穷人的天金。一般来说,燃烧天金的镕金术师可说是所向无敌,只有燃烧同样金属的另一镕金术师才能与之抗衡。另一个例外就是使用电金。电金不像天金那样能让人稍微预测未来,但电金可让人不受天金的影响。
“依蓝德,那不是硬铝。”纹跪在地上说道,“那个审判者的速度快到超越硬铝。”
依蓝德皱眉。他只从眼角看到审判者的行动,但没有那么快吧。纹总是杞人忧天。
当然,她也经常是对的。
她伸出手,抓住尸体的袍子,用力一扯。依蓝德别过头:“纹!对死者尊重点!”
“我对这东西毫无尊重,永远都不会。”她说道,“你看见了那东西想要用自己的尖刺杀你吗?”
“的确有点蹊跷。也许他觉得他来不及用斧头。”
“你看。”
依蓝德转过头。这个审判者有标准的尖刺,胸口两旁的肋骨上各钉了三支。可是……还多了一支。依蓝德从未在别的审判者尸体上看过这种景象,最后一支直刺过怪物的前胸。
统御主啊!依蓝德心想。这一支一定完全刺穿了他的心脏。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当然,如果两支穿过眼睛的尖刺都杀不死他,多这样一支应该也不会。
纹伸出手,拔起尖刺。依蓝德不由得恶心地皱起眉头。她微微蹙着眉心,举起尖刺来端详。“白镴。”她说道。
“真的?”依蓝德问。
她点点头:“这样就是十支了。两支穿过眼睛,一支穿过肩膀,都是钢。六支穿过肋骨:两支钢,四支青铜。现在又有一支白镴,更不要提它想用在你身上那支,似乎是钢。”
依蓝德研究她手中的尖刺。在镕金术跟藏金术中,不同的金属有不同的功效,他只能猜测对于审判者来说,尖刺使用不同的金属也有特殊的意义。“也许他们完全不用镕金术,而是某种……不同的力量。”
“或许吧。”纹抓着尖刺站起,“我们得切开他的肚子找找看天金。”
“也许这一个会有。”他们向来都会燃烧电金以防万一,但目前为止还没碰上哪个审判者真的拥有天金。
纹摇摇头,望着满是灰烬的战场:“我们错过了某些线索,依蓝德,我们现在就像学父母玩的游戏,却不清楚规则的小孩一样,而且……这游戏还是对手创造的。”
依蓝德绕过尸体,来到她身边:“纹,我们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一年前我们在井里看到的东西……也许它不在了。也许它自由后就离开了,也许它只想要这样。”
纹看着他。他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并不相信这番话,也许纹同样能看出来,他也不信。
“它在,依蓝德。”她低声说道,“它正在指引审判者,清楚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所以克罗司攻击的城市每次都跟我们选择同样的城市。它拥有掌控世界的力量,可以改变写下的文字,制造误会跟混乱。它知道我们的计划。”
依蓝德按着她的肩膀:“可是今天我们打败它了,它还送给我们一支好用的克罗司军队。”
“为了抓到这支军队,我们失去了多少同胞?”
依蓝德不需要回答。太多了。他们的人数正日渐减少。迷雾,或该说深黯,越来越强大,肆意地夺走人的性命,杀死农作物。外统御区全部都已经是荒地,只有最靠近首都陆沙德的城镇还能有足够的日光种植食物,而连这块足以让人生存的区域也逐渐在变小。
希望,依蓝德坚定地想。她需要我给她希望,这是她向来需要我给她的。他握紧她的肩膀,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我们会打败它的,纹。我们会找到方法。”
她没有反驳,很显然也并没有被说服,可是纹仍让他抱着自己,闭起眼睛,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们站在失败的敌人面前,但就连依蓝德都必须承认,这感觉不像是一场胜利,因为世界正在他们周遭逐渐崩毁。
希望!她再次心想。我现在已经属于幸存者教会了。它只有一个主要教条。
活下来。
“给我一只克罗司。”纹终于说道,从他的怀抱里走出。
依蓝德释放其中一只中大型的怪物,让纹掌控,他还是不太了解自己是如何控制这些怪物,但一旦他掌控了一只,就能无限制地控制它,无论是醒是睡,或是否燃烧金属。镕金术有许多事是他不了解的。他使用自己的力量只有一年,而且还得因管理帝国以及人民的生存分心,更遑论大大小小的战争。他没什么练习的时间。
当然,纹在杀死统御主之前,练习的时间更短。可是纹是特殊案例。使用镕金术对她而言就像一般人呼吸那样容易,与其说是技巧,倒不如说这是本能的延伸。依蓝德也许真如她所坚持的那样力量较强大,但她才是这方面的大师。
纹的克罗司走过来抱起审判者,拿起尖刺,然后纹跟依蓝德一起走下山丘,纹的克罗司仆人跟在身后,走向人类军团。克罗司军队在依蓝德的命令下分成两边,为依蓝德开道。他在控制它们的同时,却也忍不住一阵战栗。
法特伦,这个脏兮兮的城市统治者,架起了一座野战治疗所,但依蓝德对司卡外科医生没什么信心。
“我答应你会有第二支军队,法特伦大人。”依蓝德说道,“这就是了。”
“克罗司?”他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
“但就是它们来攻击我们的。”
“现在属于我们这边了。”依蓝德说道,“你的手下做得很好。要让他们知道,胜利是属于他们的。我们必须强迫审判者现身,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的军队自相残杀。克罗司看到小人物打败大东西时会心生恐惧。你的人非常英勇,因为他们,克罗司臣服于了我们。”
法特伦抓抓下巴。“所以……”他缓缓开口,“它们怕了我们,因此投诚?”
“有点类似。”依蓝德望着士兵说道。他命令几只克罗司上前。“这些怪物会听从这群士兵的命令。让它们帮你们把伤员带回城市里吧,可是记得,不能让你的人惩罚或攻击克罗司。它们现在是我们的仆人了,明白吗?”
法特伦点点头。
“走吧。”纹望着小城,听起来很热切。
“法特伦大人,你要跟我们一起来,还是监督你的士兵?”依蓝德问道。
法特伦眼睛眯起:“你们要做什么?”
“城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法特伦想了想。“一起去吧。”他下了几道命令,纹不耐烦地在一旁等着。依蓝德对她投以微笑。终于,法特伦来到他们身边,三人走回维泰敦的城门。
依蓝德边走边开口:“法特伦大人,从今以后,你应该称呼我为‘陛下’。”
原本正紧张地端详周围克罗司的法特伦抬起头来。
“明白吗?”依蓝德说道,迎向那人的双眼。
“呃……是的,陛下。”
依蓝德点点头,法特伦于是落在他与纹身后,不自觉地展现出敬畏。他看起来并不想要反抗,可能光因为还活着就感到欣喜万分。也许有一天他会因依蓝德强迫他献出城市而反感,但到那个时候,他也无能为力。届时,法特伦的子民早已经习惯隶属于帝国的安稳,而且依蓝德虏获克罗司的神迹,加上拯救了全城的故事,将牢牢地深植民心,确保法特伦再也无法重获统治权。
我这么轻易就习惯下令了,依蓝德心想。只不过两年前,我犯的错误比这个人还多,至少他在危机时保持了人民统一战线。我还丢了我的王位,直到纹帮我重新回到皇座。
“我担心你。”纹问道,“你需要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就开战吗?”
依蓝德瞥向一旁。她的声音不带任何责难,只有关切。
“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到。”他说道,“机不可失。克罗司刚行军了一整天,在它们决定开打前,我们可能可以杀掉五百只。”
“审判者呢?”纹问道,“你真的认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打倒他吗?”
“你呢?”依蓝德问道,“在我能赶到前,你自己一个人已经跟他打了五分钟。”
纹没有以显而易见的论点回应他——她是比他杰出太多的迷雾之子。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她仍然担心他,只是不再试图为他阻隔所有危险。她的担忧跟她愿意让他只身冒险的心意都代表了对他的爱,而他对此深怀感激。
他们两人很努力地想尽量花时间在一起,但不是每次都能办到,例如这次,依蓝德发现有一支克罗司军队正朝一个无法防守的城镇前进,但纹已经出发去派送命令给在陆沙德的潘洛德。依蓝德盼望她能及时赶回军营,然后前来帮忙,但他片刻都无法等待,毕竟有数千条人命命悬一线。
除了人命,更有别的重要东西会面临危险。
他们终于来到门前。一群来不及赶去战场或害怕到不敢冲锋的士兵站在矮土墙上,震惊赞叹地望着下方。几千只克罗司突破了依蓝德的防线,前来攻击城市,如今却全部服从他无声的命令,动也不动地在土墙外等待。
士兵打开大门,让纹、依蓝德、法特伦,还有纹的克罗司仆人进入。大多数人对纹的克罗司都投以不信任的目光,这是应该的。她命令它把死去的审判者放下,然后要它跟她一起走在堆满灰烬的城市街道上。纹的理论是:越多人看到克罗司,越习惯它们的存在就越好。
这可以让人民不再那么惧怕这些怪物,因此如果有一天必须再度与克罗司战斗,他们将不再如此畏惧。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依蓝德刚进入城市时就检视过的教廷大楼。纹的克罗司上前去,开始拆掉挡门的木板。
“教廷的分部?”法特伦说道,“有什么用?我们已经搜索过了。”
依蓝德瞥了他一眼。
“陛下。”法特伦此时才反应过来。
“钢铁教廷与统御主有直接联系。”依蓝德说道,“教廷的圣务官是他在王国中的眼线,他透过圣务官控制贵族,照顾贸易往来,还有确保教义完整。”
克罗司将门拉开。走进去后,依蓝德燃烧锡增强视力,好在阴暗的光线下见物。纹显然也做了同样的事,轻而易举地便绕过四散在地面的破碎木板与家具,显然法特伦的人马不只是“搜索”过这里,他们已经把这里洗劫一空。
“是,我知道圣务官的事。”法特伦说道,“但这里没有他们了,陛下。他们已经跟贵族们一同离开。”
“圣务官们负责进行一些很重要的计划,法特伦。”依蓝德说道,“像是尝试发掘如何使用新的镕金术金属,或是搜寻纯正的泰瑞司血统等等,其中有一项计划特别引起我们的兴趣。”
“这里。”纹站在地上某个东西旁边喊道。一道暗门。
法特伦回望着阳光,暗自希望有多带几名士兵一起来。纹在暗门旁点起一盏不知从何取来的小油灯。在一片漆黑的地窖中,即使有锡力也无法增强视觉。纹打开暗门,三人鱼贯下了楼梯,最后来到酒窖。
依蓝德走到小酒窖中央,环顾四周,纹则开始检查墙壁。“找到了。”她没多久便说道,在石墙上的某一点轻敲。依蓝德上前跟她并肩。果不其然,石头上有一道小缝,几乎微不可见。依蓝德燃烧钢和铁,看到两条隐约的蓝线指向隐藏在石头后方的金属板。两条更强的线指着他身后,是墙上另外一面更大的金属板,以巨大的螺丝稳固地锁在石头上。
“准备好了吗?”纹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骤烧铁,两人一同拉引埋在石墙中的金属板,同时也拉引后墙的金属板来稳住自己。
教廷的远见不止一次地让依蓝德啧啧称奇。他们怎么会预知有一天,一群司卡会掌控这个城市?可是这扇门不只被隐藏,还被设计成只有会镕金术的人才能打开。依蓝德继续同时拉引两个方向,感觉身体好像在被两匹马向相反方向拉,幸好,他有白镴的力量增强肌肉,可免受撕裂之痛。纹在他身旁费劲地哼了一声,很快地,墙壁开始朝他们滑动。这扇石门不可能被撬开,光要凿透石门就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但如果有镕金术,不多时便可开启。
终于,他们放手。纹疲累地叹口气,依蓝德看得出来,整个过程对她要比对自己而言更费力,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该获得比她更多的力量,毕竟他当镕金术师的时间短多了。
纹拾起油灯,两人进入洞开的房间,跟依蓝德见过的另外两间一样,石洞极大,延伸到远方,油灯的光线在黑暗中仅仅照亮寸土之地。法特伦跟他们一起站在门口,赞叹地惊喘出声。房间里都是柜子。上百架柜子。上千架柜子。
“那是什么?”法特伦问道。
“食物。”依蓝德说,“还有基本补给品。医药、衣服、水。”
“好多。”法特伦说道,“一直都在这里。”
“去找更多人来。”依蓝德说道,“要士兵。我们需要他们来守住门口,阻止平民侵入,偷走里面的东西。”
法特伦的表情变得冷硬:“这里属于我的人民。”
“我的人民,法特伦。”依蓝德说道,看见纹带着灯火进入房间,“这个城市如今属于我,里面的东西也属于我。”
“你是来抢劫我们的,”法特伦指控,“就像去年想攻占城市的土匪一样。”
“不。”依蓝德说道,转身面对满身灰烬的男子,“我来征服你的。这中间有差别。”
“我看不出来。”
依蓝德咬紧牙关,阻止自己怒斥那人。领导一个似乎注定沦亡的帝国带来了长久持续的压力,让他经常精神紧绷。不。他告诉自己。法特伦这样的人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暴君。他们需要可以景仰的对象。
依蓝德走上前,刻意不在法特伦身上使用情绪镕金术。安抚在许多情况下都有用,但效果退散得也快,不是建立长久盟友的方法。
“法特伦大人,我要你仔细想想你方才的论点。”依蓝德说道,“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们,会发生什么事?这里有这么多食物,这么多财富。你能相信你的人不会入侵这里,你的士兵不会试图将这里的东西卖给附近的城市?当你有食物来源的秘密泄漏出去时,会发生什么?你会欢迎涌现的数千个难民吗?你能保护他们还有这座石穴,不受尾随而来的劫匪与盗贼攻击吗?”
法特伦沉默。
依蓝德按上男子的肩膀:“我之前说的是认真的,法特伦大人。你的人民奋勇抗敌,我非常佩服。他们今天能存活都是多亏了你,你的远见,你的训练。只不过几小时前,他们还认定自己会被克罗司屠杀,如今他们不只安全,更受到一支更大的军队的保护。
“不要抗拒我。你坚持了很久,做得很好,但该是有盟友的时候了。我不会对你说谎。我会把这个石穴的东西都带走,无论你是否反对。可是,我会给你军队的保护,稳定的食物供给,还有我的承诺,你可以在我的统治下继续领导你的人民。法特伦大人,我们需要合作,这是我们未来几年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法特伦抬起头。“……您说得一点也没错。”他说道,“我去找您要的人来,陛下。”
“谢谢。”依蓝德说道,“如果有会写字的人,也请一并将他们送来给我。我们需要登记这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