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赛德摇摇头:“她决定要留下来。”
“为什么?”微风问道,“她不是一直在那边念什么不参与地方纷争一类的话?”
沙赛德摇摇头:“我不知道,微风大人。她是个难懂的女人。”
“她们都一个样。”歪脚嘟囔。
沙赛德微笑:“无论如何,看起来我们的朋友都成功脱逃了。”
“愿幸存者保佑他们。”德穆轻声说道。
“是的。”沙赛德说道,“愿他如此。”
歪脚一哼,靠着墙垛,转身脸色不善地瞅着沙赛德:“不要鼓励他。”
德穆满脸通红,转身离开。
“怎么一回事?”微风好奇地问道。
“那小子一直对我的士兵传道。”歪脚说道,“我跟他说了不要用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那不是胡言乱语,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说道,“那是信念。”
“你真的认为,”歪脚说道,“卡西尔会保护这些人?”
沙赛德迟疑了。“他们相信,这就——”
“不。”歪脚打断他,表情凶狠,“这样不够,泰瑞司人。那些相信幸存者的人只是在自欺欺人。”
“你也相信他。”沙赛德说道。微风很想安抚他,让争论不要那么激烈,但沙赛德看起来十分的冷静。“你跟随他。你对幸存者的信念足以支持你推翻最后帝国。”
歪脚脸色仍很难看:“我不喜欢你的对错标准,泰瑞司人,我向来不喜欢。我们这群人——卡西尔的这群人——应该要解放人民,因为这是对的。”
“因为你相信是对的。”沙赛德说道。
“那你相信什么是对的呢,泰瑞司人?”
“看情况。”沙赛德说道,“有许多系统,各自有不同的优点和价值。”
歪脚点点头,转过身,仿佛辩论已经结束。
“等等,歪脚。”哈姆说道,“你不打算回应吗?”
“他说得够清楚了。”歪脚说道,“他的信仰根本就是见风使舵。对他来说,就连统御主都能算是神明,因为有人崇拜他,或是被强迫要崇拜他。我说得对吗,泰瑞司人?”
“某种程度上是的,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说道,“不过统御主可能是个例外。”
“但是你仍然保留着关于钢铁教廷仪式的纪录跟记忆,对不对?”哈姆问道。
“是的。”沙赛德承认。
“这就叫见风使舵。”歪脚啐了一口,“至少德穆那笨蛋懂得挑好一样后就牢牢相信。”
“请不要因为你不同意就批判他人的信仰,克莱登大人。”沙赛德轻声说。
歪脚又哼了一声。“你过得可真轻松,是吧?”他问道,“什么都信,永远不用选择?”
“我不觉得。”沙赛德回答,“我认为自己这种相信的方法是更困难的,因为必须得学会包容一切,接纳一切。”
歪脚以“懒得再跟你说”的方式挥挥手,转身一拐一拐地走向台阶:“随便你。我得去教会我的小子们该怎么死。”
沙赛德皱起眉头,看着他离开。微风顺手安抚了沙赛德,拿走他的尴尬。
“不要介意,阿沙。”哈姆说道,“我们最近都有点太紧张。”
沙赛德点点头:“可是他说的话有道理,我到今年以前都不需面对这类问题。在此之前,我的责任就是搜集、研究、记忆,对我来说,要认为一个信仰不如另外一个着实困难,即使我确定那个信仰里的神是凡人,我也无法贬低它。”
哈姆耸耸肩:“谁知道?也许阿凯的确在哪里看顾着我们。”
不,微风心想。如果他在,我们就不会陷入这个境地,困在一个我们原本该拯救的城市里等死。
“无论如何,”哈姆说道,“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烟雾是从哪来的。”
微风瞥向克罗司阵营。深色的烟柱太集中,不可能是来自于灶火。“帐篷?”
哈姆摇摇头:“阿依说里面只有两个帐篷,不可能发出那么多烟。那火已经烧了好一段时间。”
微风摇摇头。现在这些应该都不重要了。
史特拉夫·泛图尔再次咳嗽,缩在椅子上,手臂因汗水而湿润,双手颤抖。他并没有恢复。
一开始他以为发寒只是因为紧张,他那天晚上过得很不顺利,先是要派杀手去对付詹,接下来还从那发狂迷雾之子的手中死里逃生,但一夜过去,史特拉夫的颤抖仍然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这不只是紧张,他一定是生病了。
“主上!”一个声音从外面喊道。
史特拉夫强迫自己坐直,尽量摆出庄严的姿态。即便如此,传令兵进入帐篷时还是不由得愣了一下,显然注意到了史特拉夫惨白的肤色跟疲累的双眼。
“主上……”传令兵说道。
“说。”史特拉夫简扼地说道,试图散发出他此刻完全感受不到的尊贵气势,“快点。”
“有骑士,主上。”那人说道,“他们出城了!”
“什么!”史特拉夫说道,甩开棉被站了起来,虽然一阵晕眩,却仍然勉强站直,“为什么没有人通报我?”
“他们跑得很快,主上。”传令兵说道,“我们几乎来不及派出拦截队。”
“所以你们抓到人了?”史特拉夫说道,抓着椅子来稳住自己。
“事实上,他们逃跑了,主上。”传令兵缓缓说道。
“什么?”史特拉夫说道,因为愤怒而猛然转身。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超越了极限,晕眩感再度出现,视野里开始出现黑影,他脚步一踉跄,紧握住椅子,好不容易才软倒在椅子上,而没滑到地上去。
“去找医官!”他听到传令兵大喊,“主上病了!”
不,史特拉夫心想。不对,这来得太快。这不可能是疾病。
詹最后说的话。他是怎么说的?一个人不该杀死自己的父亲……
骗子。
“爱玛兰塔。”史特拉夫沙哑地说道。
“主上?”一个声音问道。很好。有人在他身边。
“爱玛兰塔。”他再次说道,“叫她来。”
“您的情妇,主上?”
史特拉夫强迫自己维持清醒,坐了片刻后,视觉跟平衡感开始慢慢回复。他的一名守门侍卫站在他身边。那人叫什么来着?葛兰特。
“葛兰特。”史特拉夫说道,试图听起来充满威严,“你必须带爱玛兰塔来找我。快点!”
士兵迟疑了一下,随即从房间冲了出去。史特拉夫专注于呼吸。呼,吸。呼,吸。詹是条毒蛇。呼,吸。呼,吸。詹不想用刀,那太老套。呼,吸。可是毒是什么时候下的?史特拉夫前一天人就不舒服。
“主上?”
爱玛兰塔站在门口。她曾经年轻,但岁月侵蚀了她,一如它侵蚀所有人。怀孕生子毁了一个女人的美貌。她当初是如此娇嫩,有着坚挺的胸部跟光滑、毫无瑕疵的皮肤……
你的精神开始涣散了。史特拉夫告诉自己。集中注意力。
“我需要……解药。”史特拉夫强迫自己说道,将注意力集中于现在的爱玛兰塔: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已经年老,却仍有用,能保住他不因詹的毒药而死。
“当然,主上。”爱玛兰塔说道,走到他的毒药柜边,拿出必要的原料。
史特拉夫往后靠,专注于呼吸。爱玛兰塔一定是感觉到他的急迫,因为她甚至没有尝试跟他上床。他看着她工作,拿出烧瓶跟原料。他必须……找到……詹。
她准备的方法不对。
史特拉夫燃烧锡。五感突然增加了敏感度,即便是在昏暗的帐篷里,突来的光线仍然几乎让他失明,而他的疼痛跟颤抖变得钻心刺骨,但意识也恢复清醒,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爱玛兰塔准备的原料不对。史特拉夫对制作解毒剂不太了解,他不得不将这个任务——注意毒药的细节,包括气味、味道、颜色变化——分派给别人,可是他看过爱玛兰塔准备她的万用解毒剂无数次,她这次做得不同。
他强迫自己从椅子上站起,继续燃烧锡,虽然这使他眼睛不断流泪:“你在做什么?”他说道,以摇晃的脚步朝她走去。
爱玛兰塔震惊地抬起头。她眼中的罪恶感足以确定他的怀疑。
女子低下头:“您的解毒剂,主上……”
“你配得不对!”史特拉夫说道。
“因为您看起来有点累,所以我想加一点可以帮助您保持清醒的东西。”
史特拉夫想了想。她的话似乎很合理,虽然他几乎无法思考。他低头看着一脸懊恼的女子,注意到了一件事。他以超过平常人的眼力,瞄到她衣服下一点暴露出的肌肤。
他伸出手,撕掉她的上衣,露出胸口的皮肤。因为已经微微开始下垂,令他觉得恶心的左胸上,如今多出了疤痕跟伤口,仿佛被刀划过。伤口都不新,即使史特拉夫此刻神志不是很清楚,他仍然认得这是詹的手法。
“你是他的女人?”史特拉夫说道。
“都是你的错。”爱玛兰塔咬牙切齿地说,“我开始变老,帮你生了几个小孩后,你就遗弃了我。每个人都跟我说你就是这样,但我仍然盼望……”
史特拉夫感觉精神开始涣散,于是用手撑着木制的毒药柜。
“可是,你为什么连詹都要从我身边夺走?”爱玛兰塔说着,脸上满是泪痕,“你为什么要把他赶走?让他不再来找我?”
“你让他对我下毒。”史特拉夫说道,单膝跪下。
“笨蛋。”爱玛兰塔啐了一口,“他从来没对你下过毒,一次都没有。但在我的要求下,他经常让你以为自己被下毒了,所以每次你都会跑来找我。你怀疑詹所做的每件事,却从来没有想过,我给你的‘解药’里面有些什么。”
“它让我觉得更舒服。”史特拉夫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药物上瘾就是这种感觉,史特拉夫。”爱玛兰塔低声说道,“药瘾上来时,你就会觉得舒服,得不到时……你会想死。”
史特拉夫闭上眼睛。
“你是我的了,史特拉夫。”她说道,“我可以让你——”
史特拉夫大吼一声,集中所有剩下的力气,扑向那女人。她惊讶地喊了起来,随后被他扑倒,按在地上。
然后,她再说不出话来,因为史特拉夫的双手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挣扎了一下,但史特拉夫的体重远超过她。他原本是要跟她拿解药,强迫她救他,但是他脑子不清醒,视线开始模糊,意识恍惚。
等到他神志恢复时,爱玛兰塔已经满身青紫地咽了气。他不确定他勒了她的尸体多久时间。他从她的身体上翻身滚落,又跪起身,朝门口方向地上的烧瓶抓去,但颤抖的手将烧瓶打翻,里面的液体洒了一地。
他一边咒骂自己,一面抓起一瓶没加热的水,开始往里面乱丢药草,避开放置毒物的抽屉,只用放置解毒药剂的抽屉里的东西,可是有时两者其实是同样一种药草。有些东西剂量大时会有毒,少量使用却有药效,大多数都会令人上瘾。他没有时间担心这些。他已经可以感觉到四肢的瘫软,几乎连草药都抓不住。他将药一把接着一把洒入瓶子中,手指间滑落褐色与红色的药屑。
其中只有一样是她用来令他上瘾的东西。其余任何一味药都有可能杀了他。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多少机会。
可是,他仍然将药剂喝下,一面吞,一面挣扎着要呼吸,最后昏厥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