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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说我疯了。如同我先前所说,可能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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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涌入黑暗的房间,如瀑布般散落在站在洞开的阳台门口的纹身边。依蓝德在离她不远的床上睡成一团。
欧瑟的解释是,主人,据说他只身进入克罗司营地。你那时正在睡觉,我们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想他没能说服那些怪物不要攻击城市,但他的确带了很宝贵的情报回来。
欧瑟坐在她身边。它没有问纹为什么要来依蓝德的房间,为什么她站在黑夜里,静静地看着前任国王。
她保护不了他。她很努力,但保护一个人的困难,如今显得分外真实,分外清晰,清晰到让她想吐。
依蓝德出去是对的。他是他自己的主人,极有能力,有帝王的气度。依蓝德做的事情只是会让他陷入更多危险,而恐惧已经长久伴随在她身边,她早已习惯,鲜少引发她生理上的反应——但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她发现自己的双手背叛了她,抖个不停。
我从刺客的手中救了他,我保护他,我是个强大的镕金术师,为什么我仍感觉如此无助?这么孤独?
她上前一步,赤脚无声地踩在地上,来到依蓝德的床前,他没有醒。她就这么站了好久,看着他平静地熟睡。
欧瑟发出轻声咆哮。
纹转身。有人站在阳台上,背脊挺直,一身黑,即便她的视力有锡的增强,也难以看清。迷雾落在他身前,堆积在地板上,如半透明的青苔。
“詹。”她轻声说道。
“他不安全,纹。”他说道,缓缓进入房间,推开身前的一片雾。
她回望依蓝德:“他永远不会安全。”
“我来告诉你,你们之中有叛徒。”
纹抬起头:“谁?”
“那个叫德穆的人。”詹说道,“他在刺杀行动前联络了我父亲,提议要打开城门,献出城市。”
纹皱眉。不合理。
詹上前一步:“这都是塞特所为,纹。即使是在上层贵族中他也是条毒蛇,我不知道他用什么贿赂了你的人,但我知道德穆试图让我父亲在投票时发动攻击。”
纹想了想。如果史特拉夫在那时攻击,就会让人深信刺客的确是他派来的。
“该死的是依蓝德跟潘洛德。”詹说道,“议会陷入一片混乱之后,塞特就可以大权在握,带着士兵——还包括你们的士兵———一起攻击史特拉夫的军队。他会成为从入侵者手下保护陆沙德的救世主……”纹静立于黑暗中。詹这么说不代表这就是实话,虽然她的探查结果也指向德穆是叛徒。
她认出了议会中的刺客,那人是塞特的随从,所以她知道至少有一件事情詹是说对的。况且,塞特有派镕金术师杀手的先例:他好几个月前派来一批时,纹用了最后一点天金。当晚是詹救了她。
她握紧拳头,烦躁在胸中骚动。如果他是对的,那德穆已经死了,敌人的坎得拉早就潜伏在皇宫中很久,离依蓝德只有数步之远;即使詹在说谎,我们的城内和城外也还各有一名暴君,还有一群克罗司迫不及待想吞食我们的人民。依蓝德也不需要我。
因为我无能为力。
“我看见你的烦躁。”詹低声说道,来到依蓝德的床前看着熟睡中的兄弟,“你一直听他的。你想要保护他,但他却不让你保护。”詹抬起头,迎向她的双眼。她看出其中的暗示。
有一件事是她可以做的,她心里的某个部分一直想这么做。她被训练可以做的事。
“塞特几乎杀了你爱的人。”詹说道,“你的依蓝德可以随心所欲,让我们也来随你所欲。”他望入她的双眼。“我们当别人的刀太久了,我们该让塞特看看,他为什么该惧怕我们。”
她的愤怒,她对围城战的焦躁,渴望按照詹的建议来行动,但她仍然摇摆不定,思绪混乱:她杀过人——彻底地杀人——就在不久之前,那件事让她惊恐不已。可是……依蓝德进行这种冒险,毫不合理的冒险,只身深入克罗司军队,这感觉像是背叛。她这么努力要保护他,将自己逼到极限,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结果在几天后,他却自己跑去找一堆怪物。
她咬咬牙。她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如果依蓝德不肯远离危险的话,她只能消除一切对他的威胁。
“走吧。”她低声说道。
詹点点头。“你得明白,”他说道,“我们不能只是暗杀。另一个军阀会取代他的位置,领导他的军队。我们得全力攻击,让军队如惊弓之鸟,无论是谁接下指挥位置,他们都会怕到不敢留下来,只想快速离开。”
纹一惊,别过头,指甲掐入掌心。
“告诉我。”他说道,上前一步靠近她,“你的卡西尔此时会叫你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卡西尔根本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他是个很冷酷的人,对于任何威胁他所爱之人的危险毫无耐心。塞特跟史特拉夫不可能在陆沙德安然度过一天,他们立刻就会感觉到卡西尔的匕首。
她在某种程度上叹服于他强大的力量,极致又实际的暴力。
有两个方法可以保你平安,瑞恩的声音低语。安静无害到别人无视你,或者危险到他们畏惧你。
她迎上詹的双眼,点点头。他微笑让开,跳出窗外。
“欧瑟。”他一走,她便低声说道,“我的天金。”
狗想了想,走上前来,肩膀裂开。“主人……”它缓缓说道,“不要这么做。”
她瞥向依蓝德。她无法保护他不受一切伤害,但她可以有所作为。
“塞特威胁了我所爱的一切。”她低声说道,“他很快就会明白,这世界上有比他的刺客更致命的人。比他的军队更强大,比统御主本人更可怕的东西。”
“而且就要找上他的门。”
他们称此为迷雾班。
每个士兵都得轮流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一支忽明忽灭的火把。总得有人把守。总得有人盯着那些不断移动,鬼魅的迷雾,猜想那里是不是有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威伦知道有。
他知道,但他从不提起。士兵取笑这种迷信。他们得深入迷雾,他们习惯了,早知道没什么好怕的。理论上是如此。
“嘿。”嘉路说道,来到城墙边缘,“阿威,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他当然没有。他们跟几十个人一起站在海斯丁堡垒的边缘,从外围城墙守卫,大概离地十五尺,环绕在堡垒外。他们的工作就是在雾里找寻可可疑的东西。
“可疑”,他们是这么形容的。什么都很可疑,毕竟是雾。一片随时在移动的黑暗,充满混乱与恨意的空洞,威伦从不信任雾。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有东西在黑暗中移动。威伦往后退,盯着虚空,心跳开始加速,手掌冒汗,他举高了矛。
“有。”嘉路说道,眯起眼睛,“我敢发誓我看到了——”
果不其然,嘉路的想法成真了。它来了。如大热天出现的上千蝼蚁,如一整军发射的箭雨,钱币散过墙头,一波闪耀的死亡,上百枚钱币穿过迷雾,金属打在石头上,有人发出痛喊。
威伦往后退,举高矛,嘉路则大喊示警。但话音未落就已经成了尸体,一枚钱币射穿他的嘴,打断一根牙齿,最后从脑后射出。嘉路倒地,威伦躲开尸体,知道来不及跑了。
钱币停下。沉默笼罩着空气。人们七歪八倒,呻吟不止。
接着,他们来了。黑夜中的两道死亡暗影。迷雾中的乌鸦。黑布擦过威伦。
最后只剩他一人。曾经有四十个人的小队中,除了他之外,只剩尸体。
纹蹲在地上,赤足踩在沁凉的海斯丁中庭石板上。詹则是站立着,玉树临风,散发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白镴在她体内燃烧,让她的肌肉充满上千倍的蓄势待发的能量,她很轻易地忽略了身侧的疼痛,唯一一颗天金在腹里,但她没有使用。还没有使用,除非她证明自己的猜测,证实塞特是迷雾之子。
“我们从下往上。”詹说。
纹点点头。海斯丁堡垒中央的高塔有许多楼层,不可能知道塞特到底在哪一层楼。如果他们从下往上找,他必定逃不掉。
况且,从下往上比较困难。纹四肢中的能量渴望被释放。她已经紧张地等待了太久,厌烦了必须示弱,厌烦了被束缚。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被当成一把匕首,动也不动地被比在别人的喉咙前。
该是真正划一刀的时候了。
两人往前冲,塞特有一部分的人马驻扎在中庭,此时都被警示唤醒,拿着火把围了上来。帐篷松倒、坍塌,众人惊讶地大喊,寻找前来攻击的军队。但来的东西比军队更可怕。
纹笔直跃入空中,詹则一转身,在身体四周撒了一袋钱币,数百枚铜片在她下方的空中发出晶亮的光芒,对于农人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纹轻声落地,两人一同前推,力量将钱币往外送。被火把点亮的飞射铜片穿过营地,让讶异、睡眼惺忪的人们不支倒地。
纹和詹继续攻向中央高塔,一群士兵聚集在塔的前面,仍然显得手足无措,虽睡意未散,却也已经全副武装,穿的是金属盔甲跟钢铁武器。如果他们的对手真的是一支军队,那这样的装备也合理。
詹跟纹潜入士兵中央。詹往两人之间抛了一枚钱币,纹探出力量反推,感觉詹的重量从另一侧袭来,两人在保持钱币平衡的同时,再各自朝钱币的反方向推出,用全身重量之力攻往两旁的士兵。骤烧着白镴,他们相互支撑、稳住身体,所有士兵像是被巨手拍打一般被推散。矛和剑在夜里扭曲,叮叮咚咚地落在石板地上,被推开的胸甲拖着尸体离开。
纹一感觉到詹将力量从钱币上收起,也熄灭了她的钢,闪闪发亮的一片金属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此时,詹一转身,手朝唯一一个直接挡在詹跟堡垒大门之间的士兵推了过去。
一群士兵冲向詹,却因为钢推的力量而定在原地,所有反作用力都攻向孤身站立于门前的士兵。那不幸的人被一击打飞,重重撞上堡垒大门,骨头发出断裂声。士兵跌入后方的房间中,大门被打开,詹弯腰窜入洞开的大门,纹流畅地跟在他身后,赤足离开了粗糙的石板地,踩上光滑的大理石。
士兵在里面等着。他们没有穿戴盔甲,手中握着大木盾准备抵挡钱币,武器则是木棍或是黑曜石剑。
杀雾者——专门被训练来杀镕金术师的人。总数大概有五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