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是她诱惑他的?”纹问道。
“当然。”塞特说道,“说实话,我跟他在一起只相处了几个礼拜,就连我都知道他对女人有多不行。”
依蓝德波澜不惊地听着这一切,微眯起眼睛,仿佛要看穿塞特:“那你为什么赶走他?”
塞特往后靠:“我想要说服他为我工作。他拒绝了。我觉得杀他比让他回去找你们来得好,但没想到他那身材居然可以这么灵活。”
如果塞特真是迷雾之子,那他一定是故意放跑微风,纹心想。
“所以啊,泛图尔,你该明白了。”塞特说道,“我了解你。也许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因为我知道你的朋友们都怎么想你。只有非常出色的人,才能赢得微风那种老狐狸的忠诚。”
“所以你认为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依蓝德说道。
“我知道你不会。”塞特说道,“你很诚实,我很喜欢你这点。不幸的是,诚实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举个例子,上次我知道你会承认微风在安抚议会那群人。”塞特摇摇头。“小伙子,诚实的人不该当王。实在是他妈的可惜,但这是事实,所以我必须从你手中夺走王位。”
依蓝德沉默片刻,终于望向纹。她拿来他的盘子,以镕金术师的嗅觉闻了闻。
塞特大笑:“你觉得我会下毒吗?”
“其实不觉得。”依蓝德说道,纹正放下盘子。她在这方面不是最杰出的,但她也记得几种最明显的气味。
“你不会用毒。”依蓝德说道,“那不是你的风格。你似乎也是个蛮坦诚的人。”
“我是直率。”塞特说道,“这两点是不同的。”
“我还没听过你说谎。”
“那是因为你对我不够了解,无法分辨而已。”塞特说道,举起几只油腻的手指,“我今晚已经跟你说了三次谎,小子。你可以随便猜。”
依蓝德想了想,端详他:“你在戏弄我。”
“当然啊!”塞特说道,“这样还不明白吗,小子?这正是你不该当王的原因。你应该让清楚自己堕落的人做这工作,别让它毁了你。”
“这关你什么事?”依蓝德问道。
“因为我不想杀了你。”塞特说道。
“那就别做。”
塞特摇摇头:“小子,没这么简单。如果有机会稳固权力地位,或是取得更多权力,我他妈的就该这么做。而且我会的。”
整桌人再度沉默。塞特看看纹:“迷雾之子没什么要说的?”
“你很爱骂脏话。”纹说道,“在淑女面前不该这么做。”
塞特笑了:“陆沙德就是这点奇怪,小妞,每个人都非常在意自己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但在同时,又觉得宴会结束时去强暴一两个司卡女人没什么大不了。至少我可是当着你的面在骂。”
依蓝德仍然没有碰他的食物:“如果你坐上王位,会发生什么事?”
塞特耸耸肩:“说实话?”
“尽管说。”
“首先,我会派人暗杀你。”塞特说道,“不能让旧王留着。”
“如果我退位呢?”依蓝德问道,“退出选举?”
“先退位。”塞特说道,“再投票支持我,然后离开城市,我会让你活下来。”
“议会呢?”依蓝德问道。
“解散。”塞特问道,“他们是负担。让任何形式的委员会得到权力,结果都会是一团混乱。”
“议会赋予人民权利。”依蓝德说道,“政府成立的目的正是如此。”
令他意外的是,塞特没有笑,而是往前靠,一手靠着桌子,抛下了他吃到一半的鸡腿:“这就是重点,小子。当一切顺利时,让人民统治是很好的,但当有两支军队挡在门外时,你该怎么办?当有一堆发疯的克罗司在摧毁前线村庄时,要怎么办?这种时候,你不能有议会在一旁等着逼你退位。”塞特摇摇头。“代价太高了。小子,当自由跟安全不能兼得时,你选哪一个?”
依蓝德沉默。“我做出自己的选择。”他终于说道,“我也让别人做出他们的选择。”
塞特微笑,仿佛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答复。他开始啃起另一条鸡腿。
“假设我离开,”依蓝德说道,“然后你得到了王位,保护了城市,解散了议会,然后呢?人民呢?”
“你为什么在意?”
“你还需要问吗?”依蓝德问道,“我以为你‘了解’我。”
塞特微笑:“我会让司卡回到统御主时代的工作方式,没有工资,废除提升的农人阶级。”
“我无法接受这点。”依蓝德说道。
“有何不可?”塞特说道,“这是他们要的。你给他们选择,结果他们选择把你驱逐,现在他们会选择将我放上王位。他们知道统御主的方法是最好的。一群人统治,另一群人服侍,总要有人去种食物跟到铸铁厂工作。”
“也许吧。”依蓝德说道,“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什么事?”
“他们不会投票给你。”依蓝德站起身说道,“他们会选择我。在自由跟被奴役之间,他们会选择自由。议会的人是城市里最杰出的一群人,他们会为人民做出最好的选择。”
塞特一愣,最后大笑:“你最棒的一点啊,小子,就是可以正经八百地说这种话!”
“我要走了,塞特。”依蓝德对纹点点头。
“噢,坐下来,泛图尔。”塞特说道,朝依蓝德的椅子挥挥手,“不要因为我说了实话就这么生气。我们还有事情要讨论。”
“例如?”依蓝德问道。
“天金。”塞特说道。
依蓝德站着片刻,显然是在压下自己的烦躁。塞特没有立刻开口,依蓝德终于坐下,开始吃东西。纹一面静静地拨弄着食物,一面研究塞特手下士兵与仆人的表情。这里面一定有镕金术师——知道藏了几个镕金术师,可能对依蓝德有帮助。
“你的人民快饿死了。”塞特说道,“如果我的间谍真的值那么多钱的话,你几个月之内会再收到一拨难民。这场围城战,你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依蓝德问道。
“我有食物。”塞特说道,“很多食物,远超过我的军队所需,都是罐头,以统御主发明的新方法包装,可以久放不坏,真的是神奇的技术。我愿意跟你交易……”
依蓝德正要送入嘴中的叉子突然停在半空中,又被放了下来,他笑着说:“你还是以为我有统御主的天金?”
“你当然有。”塞特皱眉说道,“否则天金都去哪里了?”
依蓝德摇摇头,咬了一口满是浓酱的马铃薯:“绝对不在这里。”
“可是,谣言都说——”塞特说道。
“那是微风散布的谣言。”依蓝德说道,“我以为你猜出了他为什么去找你们。他要你来陆沙德,好阻止史特拉夫夺取城市。”
“可是微风尽了全力阻止我来这里。”塞特说道。“他压下传言,试图引我分神,他——”塞特的话说了一半,猛然大笑。“我还以为他只是间谍而已!看来我们都低估对方了。”
“你的食物对我的人民来说还是有用的。”依蓝德说道。
“如果我是王,就少不了他们的份儿。”
“他们现在就在挨饿。”依蓝德说道。
“那他们的苦难会是你的重担。”塞特说道,面色冷硬,“我知道你对我做出了判断,依蓝德·泛图尔。你认为我是好人。你错了。我虽诚实,但仍是暴君。我屠杀了数千人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我压榨司卡的方式会让统御主的手段显得温和,我不择手段确保自己的地位。我在这里也会一如既往。”
他陷入沉默,依蓝德继续进餐,但纹只是翻搅她的食物,如果饭里真有某种她没有察觉的毒物,至少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她仍然想找到那些镕金术师,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她关掉了红铜,开始燃烧青铜。
附近没有红铜云。塞特显然不在乎是否有人认出他的手下是镕金术师。他有两名手下在燃烧白镴,但都不是士兵,而是伪装成端来食物的仆人。另外一个房间也传来一阵锡眼的脉动,应该是在偷听。
为什么要打手伪装成仆人,却不用红铜掩饰他们的脉动?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安抚者或煽动者。没有人在尝试影响依蓝德的情绪。塞特跟他的年轻随从也都没有在燃烧任何金属,要么是他们并非镕金术师,要么就是害怕暴露出自己的身份。为了确定,纹骤烧青铜,试图看穿任何附近可能隐藏的红铜云。她可以想象塞特以明显可见的镕金术师作为诱饵,将另一群人藏在红铜云中。
她什么都没找到,终于安下心来,继续拨弄着食物。我这个刺穿红铜云的能力救了我多少次?她已经忘记被别人阻挠,无法感受到镕金脉动是什么感觉。这个小把戏看似简单,却极为有用,而统御主跟他的审判者可能从一开始就办得到。她还有什么技巧是没学会的,还有什么秘密是随着统御主一起死去的?
他知道深黯的真相,纹心想。他一定知道。在最后,他尝试着想警告我们……
依蓝德跟塞特又开始说话。
她为什么一直不能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呢?
“所以你手边没有半点天金?”塞特说道。
“起码没有多到我意交易。”依蓝德说道。
“你搜索过整个城市了?”塞特问。
“十几次。”
“那些雕像。”塞特说道,“也许统御主将天金熔化后,重新铸造成别的东西藏匿它。”
依蓝德摇摇头:“我们想过了。那些雕像不是天金,也不是中空的,否则那里确实是隐藏金属不让镕金术师发现的好地方。我们以为它会被藏在皇宫中某处,但就连尖塔都是普通的铁。”
“洞穴?地道?”
“都没找到。”依蓝德说道,“我们让镕金术师去巡逻,寻找大量聚焦的金属。除了在地上挖洞之外,想得到的,我们都做了。相信我。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已经花了好一段时间。”
塞特叹口气,点点头。
“所以把你抓着也换不来赎金了?”
依蓝德微笑。
“我甚至不是王,塞特,你这么做只会增加议会的反感而已。”
塞特大笑。“看样子我得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