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道歉的对象不该是我。”依蓝德说道,“你要向沙赛德道歉,否则就离开。”
廷朵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离开房间。依蓝德看起来并不生气,只是继续写信。
“你不需要这么做,陛下。”沙赛德说道,“我认为廷朵并非无的放矢。”
“只要是我觉得应该的事情,我就会去做,沙赛德。”依蓝德继续写信,“我无意冒犯,我的朋友,但你似乎习惯允许别人以不友善的方式对待你。这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我的家宅里。你因为协助我撰写律法而被她侮辱,就等于侮辱我。”
沙赛德点点头,伸手拾起另一本书。
纹沉默坐在原处。他变得好快。廷朵才来多久?两个月?依蓝德说话的内容没有改变,但方式变了。他坚定的语气让别人更重视他的发言。
都是因为他失去了王位,还有军队带来的威胁,纹心想。他的压力正强迫他改变,不是成为真正的领导者,就是被击溃。他知道毒井的事。还有多少事情是他知道却没有告诉她的?
“依蓝德?”纹说道,“我对深黯又有新的想法了。”
“很好啊,纹。”依蓝德对她微笑说,“可是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
纹点点头,对他微笑,但心里更焦虑了。他不像过去那样经常感到彷徨,因此也不再那么需要仰赖别人。
他不需要我了。
这是个愚蠢的想法。依蓝德爱她,她知道的。他的能力增长不会让她对他的重要性降低,但是,她的忧虑却挥之不去。他曾经离开过她一次,那时他正试图在家族对他的需求与他对她的爱之间作抉择,那个决定几乎毁了她。
如果他现在遗弃她,要怎么办?
他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他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可是,好人也会有失败的感情,不是吗?两人之间会出现隔阂,尤其是一开始就如此不同的两个人。虽然她不断安慰自己,却仍然止不住脑海深处的一个微小声音。
那是她以为早就被驱逐,再也不会听见的声音。
先离开他,她的哥哥瑞恩似乎在脑海中低语。这样会伤得比较轻。
纹听到外面传来声响,如临大敌,但那声音低到其余人都听不见,所以,她站起身,走到气窗边。
“你要回去巡逻吗?”依蓝德问道。
她转过身,点点头。
“也许你该去看看塞特在海斯丁堡垒的防御工事。”依蓝德说道。
纹再次点点头,依蓝德对她微笑,然后继续写信。纹拉开窗户,踏入黑夜。詹站在雾里,双脚以微乎极微的力道踮在窗台上,身体则斜伸入黑夜。
纹瞥向一旁,注意到詹正用拉引金属来维持站姿,这再次展现了他的能耐。黑夜里的他对她微笑。
“詹?”她悄声说道。
詹瞥向上方,纹点点头。一秒后,两人一同落在泛图尔堡垒的金属屋顶上。纹转向詹:“你去哪里了?”
他突然攻击。
纹惊讶地往后一跃,避开一身黑的詹的旋转攻击,他的匕首发出晶光。她的脚半踩在屋顶边缘,全身紧绷。所以要打一架吗?她心想。
詹出手攻击,她往旁一闪,匕首险些逼近她的脖子。他今天的攻击不太一样。似乎更有威胁。
纹咒骂,抽出自己的匕首,躲开另一波攻击,在她移动的同时,詹的匕首划过空气,切断她迷雾披风上的一条布带。
她转身面对他。他朝她走来,如闲庭信步,显得自信满满,却又毫不在意,仿佛只是来探访老友,而不是来战斗的。
好啊,她心想,往前一跳,挥舞着匕首。
詹轻松地向前一步,微微侧转,轻易地闪过一把匕首,他伸出手,毫不费力地抓住她另一只手,阻止了她的攻击。
纹浑身一僵。不可能有人这么厉害。詹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晦暗。似乎毫不在意。毫不担心。
他在燃烧天金。
纹抽出手,往后一跳。他让她离开,看着蹲下的她额头上冒出点点汗珠。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原始的,尖锐的恐惧。自从知道有天金这种金属后,她就一直害怕这天的到来,无论她的能力跟技巧再高超,在天金面前仍然毫无还手之力。这是知道自己即将死亡的恐惧。
她转身要跳走,但在还未行动之前,詹就往前一跃,甚至在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从后方抓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拽,推倒在屋顶。
纹重重撞上金属屋顶,因痛楚而惊呼。詹站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仿佛在等待。
我绝不会以这种方式被打倒!纹孤注一掷地想。我绝不会像被困住的老鼠一样被人杀死!
她挥刀对他的小腿攻击,却只是徒劳。他微微将腿后挪,只差毫厘,但她的攻击却已到极限,只够到他的裤脚。她像是被巨大、强壮的敌人伸长了手臂抓起的小孩。普通人在跟她打斗时,一定就是这种感觉。
詹站在黑夜里。
“干吗?”她终于质问。
“你们真的没有。”他低声说道,“统御主的天金。”
“没有。”她说道。
“一点都没有?”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上次跟塞特的杀手打斗时,把最后一点用掉了。”
他站在原处片刻,然后转过身,离开她身边。纹站起身,心跳加速,双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站起,然后弯腰拾起掉落的匕首。匕首在撞上红铜屋顶时碎裂了。
詹回身面向她,迷雾中一片沉默。
詹在黑夜里看着她,看到她的恐惧,以及她的决心。
“我的父亲要我杀了你。”詹说道。
她站在原处,看着他,眼神里仍然有恐惧。她很坚强,没有让它轻易流露。间谍的消息,纹在拜访史特拉夫时说的话,通通是真的。城里没有天金了。
“你是因为这样所以没来?”她问道。
他点点头,背向她。
“所以呢?”她问道,“为什么让我活着?”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还是可以杀你,但是……不需要。不需要用这种方法来贯彻他的命令。我可以把你带走,效果也是一样。”
他回转身看她。她正皱着眉,却只不过是雾中一个小小的身影。
“跟我来。”他说道,“我们两个都可以离开。史特拉夫会失去他的迷雾之子,依蓝德也一样,我们可以让他们都没有工具可利用。这么一来,我们就都自由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终于,她摇摇头:“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上前一步。
她抬起头,看着他:“詹,我爱依蓝德。我真的爱他。”
你以为这就代表你对我不会有感觉?詹心想。那我在你眼中看到的渴望是什么?这件事没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不是吗?
事情向来不是。
然而,他以为还能有什么样的结果?他转过身:“有道理。向来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
依蓝德……
“杀了她。”神低语。
詹紧闭双眼。她不会被骗,她是在街头长大,与盗贼和骗子为友的女人。这是最困难的地方,她必须知道什么让詹如此恐惧。
她必须要知道事实。
“詹?”纹问道。她似乎仍因为他的攻击而震惊,但她向来恢复得很快。
“你看不出来我们很相像吗?”詹问道,转过身,“同样的鼻子,同样的脸形?我的头发剪得比他短,但也有同样的卷度。有这么难以看出来吗?”
她的呼吸一滞。
“史特拉夫·泛图尔还会信任谁当他的迷雾之子?”詹问道,“他为什么要让我靠得这么近,他为什么放心让我知道他的计划?”
“你是他的儿子。”纹低语,“依蓝德的兄弟。”
詹点点头。
“依蓝德……”
“不知道我的存在。”詹说道,“他也知道我们父亲的性事偏好有多乱来。”
“他跟我说过。”纹说道,“史特拉夫喜欢养情妇。”
“原因不只一个。”詹说道,“更多女人意味着更多小孩。更多小孩意味着更多镕金术师。更多镕金术师意味着有更高的概率生出迷雾之子。”
微风将迷雾吹到两人身上。远处,巡逻士兵的铁盔甲发出敲击声。
“只要统御主在世一天,我就无法被承认。”詹说道,“你知道圣务官有多严厉。我在没有人眷顾的情况下,在阴影中长大。你在街头长大,我想应该是很惨的,但想想看,在自己家里还要偷偷摸摸地取食,父亲完全不承认你,被像是乞丐一般对待。看到跟你同年的兄弟养尊处优地长大,看着他鄙夷你渴望拥有的一切——舒适的生活,悠闲的生活,有人爱的生活……”
“你一定很恨他。”纹低声说。
“恨?”詹问,“不。我为什么要恨那个天生就是如此的人?依蓝德从未直接对我做过什么。况且史特拉夫最后还是找到需要我的理由,就在我绽裂之后,他终于得到过去二十年来他一直冒险想得到的东西。我不恨依蓝德,但有些时候我的确嫉妒他。他拥有一切,但是……我总觉得他似乎不珍惜。”
纹静静地站在原处:“我很遗憾。”
詹猛力摇头:“女人,不要同情我。如果我是依蓝德,我就不是迷雾之子,我无法了解雾,也不会明了独自成长,被憎恨围绕的感觉是什么。”他转身,望入她的眼睛。“你难道不认为,一个被强迫长久过着无爱生活的人,更能体会和珍惜爱吗?”
“我……”
詹转过身。“话说回来,”他说道,“我今晚来不是要来追悼我的童年。我是来警告你的。”
纹全身紧绷。
“不久前,”詹说道,“我父亲放了几百名难民通过他的防线,让他们靠近城市。你知道克罗司军队的事吗?”
纹点点头。
“它们刚刚劫掠了绥纳城。”
纹一阵战栗。绥纳离陆沙德只有一天的距离。克罗司很近了。
“难民去找我父亲求助。”詹说道,“他要他们来找你们。”
“他要让城里的人更害怕。”纹说道,“而且还能加快我们的食物消耗。”
詹点点头:“我想要警告你,无论是难民或是父亲的命令。想想我的提议,纹。想想这个声称爱你的人。你知道他不了解你。你离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纹皱眉。詹对她轻轻点头,然后跃入夜中,反推着金属屋顶。她仍然不相信他对依蓝德的评价。他从她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
反正证据即将要出现了。她很快就会明白。她很快就会知道,依蓝德·泛图尔对她真正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