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章 王者(kg) 30(2 / 2)

他再次压平纸张,阅读上面的段落:“纹贵女?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她脸上一红:“为什么每个人都惊讶成这样?”

“因为这似乎跟你的个性不合,纹贵女。”

“我是被你们带坏的。”她说道,“你看,这张纸上没有半句话跟深黯是迷雾的想法抵触。”

“没有抵触跟证明理论是对的是两码事,纹贵女。”

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是对的,沙赛德。我知道我是对的。”

“那这点呢?”沙赛德指着一行字,“英雄说他可以感觉到深黯有意识。迷雾不是活的。”

“它会绕着镕金术士打转。”

“我想这不一样的。”沙赛德说道,“他说深黯疯了……是疯狂的,具有毁灭性的。邪恶的。”

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沙赛德。”她承认。他皱起眉头。

她指着另外一段纪录:“你记得这几段吗?”

它不是影子,书上如此写。

这个跟在我身后的黑色东西,只有我能看得见——它不是影子。它又黑又透明,但没有影子的有形轮廓,存在感相当薄弱。像是黑雾。

或是迷雾。

“认得,纹贵女。”沙赛德说道,“英雄看到有怪物跟着他,后来攻击了他的一名同伴,我记得。”

纹直视他:“我看过它,沙赛德。”

他浑身一寒。

“它在那里。”她说道,“每天晚上都在雾中,看着我。我可以用镕金术感觉到它。而且如果我靠得够近就可以看到它,它仿佛是从雾里长出来的,非常模糊,却货真价实。”

沙赛德静坐片刻,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你认为我发疯了。”纹指控。

“不,纹贵女。”他轻声说道,“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不认为我们任何人有资格说这种事是疯言疯语,只是……你确定吗?”

她坚定地点点头。

“可是,就算是真的,仍然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沙赛德说道,“日记作者和你看到同样的东西,却没称之为深黯。深黯是另外一样,危险,而且他能感觉到是邪恶的东西。”

“这就是个秘密了。”纹说道,“我们得搞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称呼迷雾,然后我们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纹贵女?”沙赛德问道。

纹想了想,然后别过头,没有回答,直接换了话题:“沙赛德,英雄并没有完成他该做的事。拉刹克杀了他,而当拉刹克在井边取得力量时,他没有像预定那样放弃,而是据为己用。”

“没错。”沙赛德说道。

纹又一时没答话。“迷雾又开始杀人,开始在白天出现,就像是……事件又重演。所以……也许这意味着永世英雄又得再次出现。”

她回望他,看起来有点……尴尬?啊……沙赛德心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看到迷雾里的东西。前任英雄也看到类似的东西。“我不确定这段演绎是否合理,纹贵女。”

她哼了哼。“你为什么不能跟一般人一样,直接说‘你错了’?”

“我道歉,纹贵女。我受过许多作为仆人的训练,而且我们被教育不能与人正面起冲突。即便如此,我不认为你是错的,但我认为也许你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的立论。”

纹耸耸肩。

“你为什么认为永世英雄会再度出现?”

“我不知道。因为一些发生的事情,一些我感觉到的东西。迷雾又来了,总得有人阻止它。”

沙赛德以指尖划过他翻译的拓印,读着文字。

“你不相信我的话。”纹说道。

“不是这样的,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只是我不习惯直接下定论。”

“可是你也考虑过永世英雄的问题,对不对?”纹说道,“他是你的宗教的一部分,是泰瑞司人失落的宗教,正是你们守护者教派成立的原因,也是你们想发现的真相。”

“此话不假。”沙赛德承认,“可是我们对先人用以找到英雄的预言并不熟悉,况且我最近读到的文件似乎暗指他们的解读有误。如果升华前时期,最伟大的泰瑞司神学家都无法正确辨认出英雄的身份,我们又能如何?”

纹静静坐了片刻。“我不该提起这件事的。”她终于说道。

“纹贵女,请不要这么想,我要向你道歉。你的理论很有价值,只是我已经习惯以学者的思维去质疑所有取得的信息。恐怕我的缺点就是太爱与人辩论。”

纹抬起头,浅浅微笑:“又一个你当不好泰瑞司侍从官的理由?”

“毋庸置疑。”他叹口气说道,“我的观点也经常与族中其余人的想法相左。”

“像是廷朵?”纹问道,“当她发现你跟我们说过藏金术的时候,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沙赛德点点头:“就一个以知识为己任的组织而言,守护者对自身力量来源的知识讳莫如深。当统御主还活着的时候,众人都在猎捕守护者,因此我想如此谨慎的态度确实有其必要性,但如今我们均已被解放,我的兄弟姊妹们似乎仍然无法摆脱保密的习惯。”

纹点点头:“廷朵似乎不太喜欢你。她说她是因为你的建议所以才来,但每次有人提到你,她整个人似乎就……冷下来。”

沙赛德叹口气。廷朵不喜欢他吗?他反倒认为也许廷朵的问题是没有办法不喜欢他。“她只是对我失望而已,纹贵女。我不确定你对我的过去知道多少,但在卡西尔招募我之前,我已经从事反统御者工作十年之久,其他守护者认为我的举动是置我的红铜意识库与族人于危险之中,他们相信守护者应该静候统御主失败的那天,而不是一手促成它。”

“听起来有点贪生怕死。”纹说道。

“这可是非常谨慎的做法,纹贵女。如果我被抓住了,我可能会吐露许多事,包括其他守护者的名字,我们密屋的位置,能够隐身于泰瑞司文化幕后的秘诀。我的同胞们花了几十年才让统御主相信藏金术终于被他灭绝,我的现身会毁掉那一切。”

“除非我们失败了,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纹说道,“我们没有失败。”

“我们当时有可能失败。”

“我们没有失败。”

沙赛德一愣,不禁微笑。有时候,在充满辩论、质疑、自我怀疑的世界中,纹单刀直入的陈述更让人耳目一新。“即便如此,廷朵也是席诺德的一员。”他说道,“那是统御门派的长老们所组成的议会。我过去反抗过席诺德数次,回到陆沙德的行为又再次反抗了他们。她不满意我的行为是理所当然。”

“但我觉得你做得对。”纹说道,“我们需要你。”

“谢谢你,纹贵女。”

“我觉得你不需要听廷朵的话。”她说道,“她往往言过其实。”

“她非常睿智。”

“她对依蓝德很严苛。”

“那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是为他好。”沙赛德说道。“孩子,不要太苛责她。如果她显得难以亲近,也是因为她的人生太过辛苦。”

“辛苦?”纹说道,将笔记又塞回口袋。

“没错,纹贵女。”沙赛德说道,“因为廷朵大部分人生都是一名泰瑞司母亲。”

纹手插在口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脸讶异。“你是说……她是‘种母’?”

沙赛德点点头。统御主的育种计划包括选择少数几个特殊的人用于繁殖后代,目的是阻止藏金术的基因遗传下去。

“按最后一次统计的数字,廷朵生了二十多个小孩。”他说道,“每个小孩的父亲都不一样。廷朵生第一胎时才十四岁,一辈子都需要反复与陌生男子交合,直到怀孕。同时,由于育种官强迫她吃多产药,她经常生下双胞胎或三胞胎。”

“原来如此。”纹轻声说道。

“有个艰难童年的人不只是你而已,纹贵女。廷朵可能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坚强的一个。”

“她怎么能忍受?”纹低声问道,“要是我……要是我可能已经自杀了。”

“她是个守护者。”沙赛德说道,“她忍下了种种耻辱,只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对族人做出极大的贡献。藏金术是遗传得来。廷朵身为母亲,能确保未来我们的人民中仍然能有藏金术师。讽刺的是,她正是育种官应该要禁止繁衍的人。”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

“育种官以为藏金术已经消失了。”沙赛德说道,“他们开始想在泰瑞司人中创造出其他的特质,例如乖顺、容忍。他们把我们当成良驹般培育,因此席诺德成功让廷朵被选上,是一个极大的胜利。”

“当然,廷朵没有受过多少藏金术的训练。幸运的是,她得到一些守护者专属的红铜金属,因此在她被关起来的多年间,她能够研究与阅读传记。过去这十年,她过了生育年龄,这才得以加入其他守护者的行列。”

沙赛德顿了顿,摇摇头:“相较之下,我们其他人则是自由了一辈子。”

“太棒了。”纹口齿不清地说,站起身大打呵欠,“你又多了一个自责的理由。”

“你该去睡了,纹贵女。”沙赛德说道。

“也不过就几小时而已。”纹说道,走向门口,让沙赛德独自继续他的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