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雾中鬼魂(ght the it) 26(2 / 2)

“你刚刚才跟我说,你喜欢我的样子。”

“我是喜欢。”依蓝德说道,“可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我爱你。问题是,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

这句话让她愣了半晌。

“一个人不会因为衣装而真正改变。”依蓝德说道,“但衣装会改变别人对他的反应。这是廷朵说的。我想……我想诀窍就在于,要说服自己,接受得到的反应。纹,你可以穿礼服,但要让它变成你的一部分,不要去担心你没有达成别人的期望,而是要展现出真正的你,这样就足够了。”他想了想,微笑,“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

她报以一笑,小心翼翼地靠回他身边。“好吧。”她说道,“这件事先讲到这里。我们来整理一下等一下要说的事情。跟我说说你父亲的个性。”

“他是一名完美的帝国贵族。无情、聪明,着迷于权力。你记得我十三岁时的……经验?”

纹点点头。

“父亲非常喜欢司卡妓院。我认为,知道那女孩子会因为他的行为而死,反而让他感觉自己更强大。他同时养着几十名情妇,如果她们有任何让他不满意的地方,就会被除掉。”

纹低声骂了几句。

“他对待政敌也是一样。没有人能与泛图尔联盟,只能同意被泛图尔掌控。如果不愿意当我们的奴隶,那绝对拿不到我们的契约。”

纹点点头:“我认识这样子的集团首领。”

“那当他们的眼光望向你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假装自己不重要。”纹说道,“每次他们经过时,我立刻趴在地上,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挑战我的理由。这正是你今晚的计策。”

依蓝德点点头。

“小心。”纹说道,“不要让史特拉夫觉得你在嘲笑他。”

“我知道。”

“也不要承诺太多。”纹说道,“假装你想强出头,让他觉得自己把你逼得不得不同意他的要求,他会因此而满意。”

“看来你对这件事也颇有经验。”

“太多了。”纹说道,“但那些你都听过了。”

依蓝德点点头。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推演这次会面,如今他只需要照其他人的教导行事即可。让史特拉夫认为我们很弱,暗示我们会把城市交给他,但他得先帮助我们抵抗塞特。

依蓝德从窗外的景色看出他们正靠近史特拉夫的军队。好大!他心想。父亲从哪里学来要如何管理这样的军队?

依蓝德原本希望,他父亲在军事经验上的不足会导致他的军队管理不良,但帐篷仍然以精准的队形排列,士兵穿着整洁的制服。纹靠向窗边,热切地望着外面,显露出一般贵族仕女不敢表示的好奇。“你看。”她指着某处。

“什么?”依蓝德靠过去问道。

“圣务官。”纹说道。

依蓝德搭上她的肩头,看见一名前皇家祭司,他眼睛周围的皮肤上刺着一大片的刺青,正在指使一个营帐外的士兵。“原来如此。他利用圣务官来为他管理。”

纹耸耸肩:“很合理。他们轻车熟路。”

“也知道要如何提供补给。”依蓝德说道,“这是个好主意,但我还是蛮意外,他仍然需要圣务官,意味着他仍然服从统御主的权力机关。大多数国王一有机会就甩掉了圣务官。”

纹皱眉:“你不是说你父亲喜欢掌权?”

“是没错。”依蓝德说道,“但他也喜欢强大的工具。他随时都养着一只坎得拉,而且有与危险的镕金术师来往的记录。他相信他能控制住他们。他对圣务官大概也是同样。”

马车减缓速度,停在一座大帐篷旁。史特拉夫·泛图尔片刻后走了出来。

依蓝德的父亲向来是个壮硕的男人,身体结实,浑身散发着威严。他新留的胡子更是强调了这个效果。他穿着一套利落、合身的套装,正如他以前希望依蓝德穿上的那种。也是在那时,依蓝德开始他邋遢的打扮——半开的扣子,松垮的外套,一切细节都被用来加大他与他父亲之间的差异。

可是依蓝德的反抗从来都没有太大意义。他的小把戏跟他无伤大雅的愚行,都只能让史特拉夫困扰而已。都不重要。

直到最后一夜。陆沙德陷入火海,司卡反抗行动失去控制,整座城市面临覆灭的危险。一个混乱与毁灭的夜晚,纹却被困于城中某处。

那时,依蓝德挺身而出,反抗史特拉夫·泛图尔。

我不是随你左右的小孩了,父亲。纹紧握一下他的手臂,等车夫一开门,依蓝德便爬出马车。史特拉夫静静地等待着,看着依蓝德伸手协助纹下车,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你来了。”史特拉夫说道。

“你很讶异,父亲。”

史特拉夫摇摇头:“小子,我看你还是一样的笨。你现在已经落到我手中了,我只需要动动手,你就死定了。”他举起手臂,仿佛正打算这么做。

就是现在,依蓝德心想,心跳如擂鼓。“我一直没有逃出你的手心,父亲。”他说道,“你好几个月前就可以派人来杀了我,或者随便动个念头就可以夺走我的城市。我看不出现在有什么区别。”

史特拉夫迟疑了。

“我们是来共进晚餐的。”依蓝德说道,“我希望有机会能让你见见纹,希望我们能讨论某些对你而言特别……重要的事情。”

史特拉夫皱眉。

这样就对了,依蓝德心想。快猜我是不是还有所保留,你知道先揭底牌的人通常会输。

史特拉夫不会放弃任何获利的机会,即便机会渺茫,例如现在。他可能认为依蓝德不可能说出多重要的话。但他怎么能确定?听听有何不可?

“告诉我的厨子晚餐有三位。”史特拉夫吩咐一名仆人。依蓝德微松一口气。“那女孩就是你的迷雾之子?”史特拉夫问道。

依蓝德点点头。

“可爱的小东西。”史特拉夫说道,“叫她不要再安抚我的情绪了。”纹满脸通红。

史特拉夫朝帐篷点点头。依蓝德领着纹走上前去,但她不断地回头,显然不喜欢将后背暴露在史特拉夫面前。

现在才担心有点太迟了……依蓝德心想。

帐篷内的陈设一如依蓝德所预料,的确符合他父亲的喜好:里面塞满了靠枕与豪华家具,即使大多数对史特拉夫而言并无用处。史特拉夫所选择的陈设都是为了展现他的实力,一如巨大的陆沙德堡垒,贵族的生活环境反映出他的重要性。

纹跟依蓝德一起站在房间的中央,她安静、紧张地等待。“他很厉害。”她低声说道,“我尽力小心,但他注意到我的碰触了。”

依蓝德点点头。“他是锡眼。”他以正常的声音说道,“所以现在大概在听我们讲话。”

依蓝德望向门口。片刻后,史特拉夫走了进来,脸上不动声色,看不出来纹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去。几名仆人稍后进了房间,抬入一张大餐桌。

纹猛抽一口凉气。那些仆人是司卡,而且是遵从旧时传统的帝国司卡,全身褴褛,衣服只不过是件破破烂烂的罩袍,身上满是青紫,显示最近才被打过,眼神只敢看着地面。

“小女孩,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史特拉夫问,“噢,对了,你是司卡,对不对?虽然你穿着这样一件漂亮的礼服。依蓝德真好心,我可不会让你穿那种东西。”你连衣服都穿不上,他的语气如此暗示。

纹瞪了史特拉夫一眼,朝依蓝德靠近,抓住他的手臂。史特拉夫的话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地位:他可以很残忍,但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想让纹觉得不安。

而他似乎成功了。依蓝德皱眉,低下头,发现纹唇边一抹稍纵即逝的狡黠笑意。

微风告诉过我,纹对镕金术的操控比大多数安抚者都要高明,他回想起来。父亲很厉害,但要能感觉到她的碰触……

当然是她故意的。

依蓝德转回头去看史特拉夫,他刚打了一名正要出去的司卡仆人。“我希望他们都不是你的亲戚。”史特拉夫对纹说道,“他们最近不太勤快。我可能还处决了其中几个。”

“我已经不是司卡了。”纹低声说道,“我是贵族。”

史特拉夫只是大笑。他已经不将纹视为威胁。他知道她是迷雾之子,也一定听说过她的危险,但却认定她很软弱,无足轻重。

厉害,依蓝德由衷地感慨。仆人开始端入菜肴,就现在的环境看来,可称得上一场盛宴。史特拉夫一面等待,一面朝他的助理下令:“叫荷赛儿来,叫她快点。”

他似乎比我记忆中更为大胆了,依蓝德心想。在统御主时期,优秀的贵族在公开场合里必定死板且自制,不过大多数人私底下却是纵情声色。例如在舞会上,他们会跳舞,安静地用餐,但会在夜半时再享用酒色。

“父亲,为什么要留胡子?”依蓝德问道,“就我所知,这不流行。”

“流行现在是由我决定的,小子。”史特拉夫说道,“坐。”

依蓝德注意到纹恭敬地等着自己坐下后,才跟着坐下,但仍流露出紧张:她会与史特拉夫对视,但总会反射性地微微一惊,仿佛她心里的某个地方想要将视线转移。

“好了。”史特拉夫说道,“告诉我你的来意。”

“我以为这很明显,父亲。”依蓝德说道,“我是来谈论我们联盟的事。”

史特拉夫挑起眉毛:“联盟?我们刚刚才达成共识,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觉得有跟你联盟的必要。”

“或许。”依蓝德说道,“可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应该没料到塞特的到来吧?”

“塞特不重要。”史特拉夫说道,注意力转向他的餐点:几乎全生的大块牛肉。纹皱起鼻子,但依蓝德看不出来那是否是她伪装的一部分。

依蓝德切着牛排:“他手下的军队人数几乎跟你的一样多,不能称之为‘不’重要,父亲。”

史特拉夫耸耸肩:“一旦我入城,他就再也无法干涉我。你所说的联盟应该是指会将城市交给我,是吧?”

“然后换来塞特的攻击?”依蓝德说道。“或许你跟我可以在城内抵抗他,但为什么要防守?为什么要容许他软化我们的防御工事,将这场战争拖延到你我弹尽粮绝?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你在急什么?”史特拉夫问,眯起眼睛。

“因为我需要证明自己。”依蓝德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会夺走我的陆沙德,但如果我们先行攻击塞特,别人会认为联盟是计划的一部分,我把城市交给你时,面子上也比较过得去,我可以解释成是我请父亲来联手抗敌。你得到城市,我则再次成为你的继承人,前提是塞特必须死。”

史特拉夫想了想,依蓝德看得出来,他的话起了一些作用。就是这样,他心想。尽管认为我仍然是那个被你丢下的男孩。古里古怪,为了愚蠢的原因反抗你。而且,在意面子是泛图尔的标准作风。

“不。”史特拉夫说道。

依蓝德一惊。

“不。”史特拉夫再次说道,继续开始用餐,“我不打算这么做,小子。我来决定我们什么时候,甚至要不要去攻打塞特。”

刚刚那招应该奏效的!依蓝德心想。他端详着史特拉夫,想要猜出是哪里出了差错。他父亲似乎有点迟疑。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心想。瞥向身侧的纹,她手中正轻轻转着东西。她的叉子。两人四目相望,她轻轻地敲了敲叉子。

金属,依蓝德心想。好主意。他看着史特拉夫。“你是为天金而来。”他说道,“你不需要征服我的城市,就能得到它。”

史特拉夫向前倾身:“你为什么没把它花掉?”

“没什么比鲜血更能引来鲨鱼,父亲。”依蓝德说道,“卖掉大笔天金等于昭告天下我手中的确握有天金,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光是要压下那些谣言已经很难了。”

帐篷前方突然一阵骚动,一名局促不安的年轻女孩很快进入房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礼服,头发梳成一束长长的马尾。大约十五岁。

“荷赛儿。”史特拉夫说道,指着他身旁的椅子。

女孩顺从地点点头,快步上前,在史特拉夫身边坐下。她化了浓妆,礼服领口开得很低。依蓝德非常确定她与史特拉夫是何种关系。

史特拉夫微笑,冷静且绅士地咀嚼食物。那女孩看起来有一点像纹,同样的杏脸,相近的深发色,类似的精致五官,身材苗条。他想表示:你的女人,我也可以弄到一个类似的,而且更年轻,更漂亮。他又在彰显自己的能力。

那一瞬间,史特拉夫眼神中的轻蔑嗤笑让依蓝德深切地重新体会,他为何如此憎恨自己的父亲。

“也许我们可以谈个条件,小子。”史特拉夫说道,“把天金交给我,我会去处理塞特。”

“交到你手上会花点时间。”依蓝德说道。

“为什么?”史特拉夫问,“天金很轻。”

“有很多。”

“没有多到你不能将它堆成一车,直接运出来。”史特拉夫说道。

“远比你想的复杂。”依蓝德说。

“我不认为。”史特拉夫微笑,“你只是不想交给我。”

依蓝德皱眉。

“我们没有。”纹低语。史特拉夫转头。

“我们一直没找到。”她说道,“卡西尔推翻统御主就是为了想拿到天金,但我们一直找不到天金被藏在哪里,可能从来就不在城中。”

我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依蓝德心想。当然,纹做事向来凭直觉,据说跟卡西尔很像。只要有纹在,天底下规划得再缜密的计划都可能被她抛诸脑后。不过她本能行事的结果也往往比原先的计划还要好。

史特拉夫坐着,想了片刻。他似乎真的相信纹。“所以你真的什么都给不了我。”

我要显得很软弱,依蓝德此时记起。要让他以为他随时都能占领城市,却又觉得现在不值得耗费这番力气。他开始以食指轻敲桌面,试图摆出紧张的样子。如果史特拉夫觉得我们没有天金……那他大概不会冒险攻击城市,那样收益太小了。所以纹刚刚才那么说。

“纹胡说。”依蓝德说道,“就连她都不知道天金存在哪里。父亲,我很确定我们一定能达成某种协议。”

“原来如此。”史特拉夫说道,听起来语带笑意,“你真的没有天金。詹说过……可是,我当时不相信……”

史特拉夫摇摇头,继续用餐。他身边的女孩没吃东西,只是静静坐着,扮演好装饰品的角色。史特拉夫大喝一口酒,满意地叹口气,看着他不比孩子大多少的情妇。“下去。”他说道。

她立刻遵照他的命令。“你也是。”史特拉夫对纹说道。

纹全身微微一僵,望向依蓝德。

“没关系的。”他缓缓说道。

她想了想,点点头。史特拉夫对依蓝德的危险不大,而且她是个迷雾之子。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可以很快将依蓝德接出来,况且,如果她出去,正好能达成他们原本的目的,让依蓝德显得更软弱,更适合与史特拉夫交涉。

希望如此。

“我在外面等你。”纹轻轻说道,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