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是的。”微风说道,“我一直不喜欢这名字,亲爱的沙赛德还在后面加了‘大人’二字……这种敬称让这名字听起来更难听了。”
“是我的错觉吗?”依蓝德说道,“我怎么觉得今天晚上我们谈话比平常还容易跑题?”
“累的时候就会这样。”微风边打呵欠边说道,“无论如何,我们这位泰瑞司老兄一定弄错了。雾不会杀人。”
“我只能回报我发现的事实。”沙赛德说道,“我需要更进一步研究。”
“所以你要留下来吗?”纹一脸期盼地问。沙赛德点点头。
“那教学的事情怎么办?”微风问道,挥挥手,“当你离开时,我记得你说要花下半辈子四处行脚什么的,总之是这一类的胡说八道。”
沙赛德脸上微微泛红,又低下了头:“恐怕这个工作得要再搁置一下了。”
“沙赛德,你要留在这里多久,我们都欢迎。”依蓝德一边说,一边瞪了微风一眼,“如果你所言属实,那这些研究带来的好处将远超过你去四处开课。”
“也许吧。”沙赛德说道。
“不过,你真该挑个更安全的地方落脚。”哈姆笑着说,“至少挑个没被两支军队跟两万只克罗司推来抢去的城市。”
沙赛德微笑,依蓝德附和地轻笑出声。他说雾正朝内陆移动,朝王国中心移动。朝我们移动。又多了一件要担心的事情。
“你们在做什么啊?”一个声音突然问道。依蓝德转身望向厨房门口,那里站着衣衫凌乱的奥瑞安妮。“我听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办宴会吗?”
“我们只是在谈国事而已,亲爱的。”微风连忙说道。
“另外那个女孩也在这里。”奥瑞安妮指着纹说道,“为什么没邀请我?”
依蓝德皱眉。她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客房离厨房有好大一段距离,而且奥瑞安妮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贵族仕女长裙,一身整齐,所以她花时间换掉了睡衣,却任由自己一头乱发?也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
我开始跟纹一样了,依蓝德叹口气在内心自言自语。仿佛听到他的心事,他注意到纹正眯着眼研究新来的女孩。
“亲爱的,你回房去吧。”微风安抚地说道,“不要打扰陛下了。”
奥瑞安妮夸张地叹口气,但仍然乖乖地转身,消失在走廊中。依蓝德转身面对沙赛德,后者正好奇地研究那女孩。依蓝德对他使了个“晚点再问”的眼色,他便再度动起刀具。不一会儿,众人开始四散,纹一直留在依蓝德身边,直到所有人都离去。
“我不相信那女孩。”纹说道。两名仆人上前拿了沙赛德的背包,领他离开。
依蓝德微笑,转过身低头看着纹:“要听我的评价吗?”
她翻翻白眼:“我知道,‘纹,你谁都不信任。’但这次我没说错。她衣装整齐,但头发凌乱,一定是故意的。”
“我也注意到了。”
“你也发现了?”她听起来很是佩服。
依蓝德点点头:“她一定是听到仆人把微风跟歪脚叫起来,所以她也醒了,意思是她偷听了大半个小时,还故意不梳头发,好让我们以为她刚刚才下来。”
纹刚想开口便打住,皱起眉头端详着他。“你变厉害了。”她最后说道。
“再不然就是奥瑞安妮小姐的演技太差。”
纹微笑。
“我还在想为什么我们没听到她。”依蓝德思索。
“因为有厨师在。”纹说道,“噪音太多,况且我因为沙赛德说话而分神。”
“你有何看法?”
纹想了想。“我晚点再告诉你。”
“好吧。”依蓝德说道。趴在纹身边的坎得拉站起身,伸展了狼獒的四肢。她为什么坚持要把欧瑟带来开会?他暗自心想。几个礼拜前她不是还无法忍受那东西吗?
狼獒转身,望着厨房窗户。纹沿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又要出去?”依蓝德问道。
纹点点头:“今晚我不放心。我不会离你的阳台太远,以免出问题。”
她亲了亲他后便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不禁猜想她为何对沙赛德的故事这么有兴趣,到底她有什么事情没告诉他。
不要想了,他告诉自己。也许他受她影响太深了。在皇宫的所有人中,纹是他最不需要猜疑的人,但每次他刚觉得自己终于懂了纹一点,就立刻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多么地少。
一念至此,心头上的所有事显得更令人沮丧。他叹口气,转身去自己的房间,那里有封写给议会的信正等着他。
也许我不该提雾的事情,沙赛德心想,跟着一名仆人走上楼梯。现在我让王因为可能只是我幻想的事情忧虑了。
两人来到台阶终点,仆人问他是否想泡个澡。沙赛德摇摇头。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很高兴终于有机会能把自己打理干净,但一路跑回中央统御区,又被克罗司抓到,还以急行军的速度返回陆沙德,让他整个人突破疲累的极限,连吃饭都很费力。现在,他只想睡觉。
仆人点点头,领着沙赛德走向旁边的一条走廊。
会不会他想象中的关联性根本不存在?每个学者都知道,研究中会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对答案的渴求。他搜集到的证词不是妄想,但会不会他夸大了证词的重要性?他手中到底握有多少真凭实据?一个看到朋友抽搐而死,因而吓得要命的人所说的话?一个精神失常,以人为食的疯子?事实摆在眼前,沙赛德并未亲眼看到迷雾杀人。
仆人领着他来到一间客房,沙赛德感激地向对方道晚安,看着那人离去,他手中只握着一根蜡烛,油灯留给沙赛德使用。沙赛德的大半辈子都属于仆族,因为尽忠职守且礼仪完美而受到贵族喜爱。他一直负责管理宅邸与家族大屋,像刚才为他领路的下仆就属于沙赛德的监管对象。
另一段人生,他心想。他向来有点不满身为侍从官的生活让他没有多少读书的时间。如今他终于协助推翻了最后帝国,却发现自己的空闲时间反而变得更少,真是极大的讽刺。
他伸手要推开房门,却几乎是立刻冻结在原地。他的房间里面已经有灯光。
他们刻意为他留一盏灯吗?他猜想。缓缓地,他推开门。有人在等他。
“廷朵。”沙赛德轻声说道。她坐在房间的书桌边,一如往常冷静自持,衣着整齐。
“沙赛德。”她回答,看他踏入房间,关上门。他突然比平常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袍子有多脏。
“你回应了我的请求。”他说道。
“你却无视于我的。”
沙赛德不敢看她。他走到一旁,将手中的油灯放入房间的柜子上:“我注意到王的新服装,他的态度似乎也跟衣着相得益彰。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这才刚开始。”她不置可否地说道,“你对他的评论没错。”
“泛图尔王是个很好的人。”沙赛德说道,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他需要冰水的刺激,跟廷朵打交道一定会让他比现在更累。
“好人可能是很差的国王。”廷朵评论。
“可是坏人当不了好国王。”沙赛德说道,“先挑个好人,再来努力其他部分应该是比较好的做法。”
“也许吧。”廷朵说道。她以惯常的冷酷表情看着他。其他人认为她很冰冷,甚至严厉,但沙赛德从不这么想。知道她历经过的一切,今天的她能如此有自信,令他相当佩服,甚至惊奇。她是怎么办到的?
“沙赛德,沙赛德……”她说道,“你为什么回到中央统御区?你知道席诺德给你的指示。你该待在东方统御区,教导炎地边境的人民。”
“我本来在那里。”沙赛德说道,“不过现在我到这儿来了。我想南方没有我短期内也不会出事。”
“哦?”廷朵问道,“那谁来教他们灌溉技术,好让他们能生产足够食物来度过冬天?谁来跟他们解释基本的法令原则,好让他们能自治?谁来让他们明白该如何找回失去的信心跟信仰?你对于这些事向来热情。”
沙赛德放下洗脸布:“当我确定自己没有更重要的工作之后,我会回去教导他们。”
“能有什么更重要的工作?”廷朵质问,“这是我们毕生的责任,沙赛德。这是我们全族人民的工作。我知道陆沙德对你很重要,但这里没有你能插手的地方。我会照顾你的王。你必须离开。”
“我很感谢你帮泛图尔王的忙。”沙赛德说道,“不过我要干的事跟他没有太大关联。我有其他研究要进行。”
廷朵皱眉,冷冷地看着他:“你还在找寻那根本不存在的关联,净说些跟雾有关的蠢话。”
“真的有不寻常之处,廷朵。”他说。
“不。”廷朵叹气,“你还看不出来吗,沙赛德?你花了十年的时间在推翻最后帝国,如今你无法满足于普通的工作,因此只好想象某个威胁大陆的天大危机。你怕自己变得不再重要。”
沙赛德低下头:“也许。如果你说得对,我会寻求席诺德的原谅。也许我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要去请罪。”
“唉,沙赛德。”廷朵轻摇着头说道,“我不了解你。维德然跟林戴那种毛头小伙儿会反对席诺德的意见是意料之中,但你?你根本是泰瑞司精神的化身,如此冷静,如此谦卑,如此小心翼翼,敬重万物。如此睿智。为什么不断反抗领导者的人,也总是你?这实在不合理。”
“我没有你想的睿智,廷朵。”沙赛德轻声说道,“我只是个必须实践心中所想的人。现在,我相信雾是危险的,所以必须依循自己的直觉查到水落石出,也许这都是我的自大与愚昧,但我宁愿被说成自大愚昧,也不愿拿大地上的人民性命冒险。”
“你什么都找不到的。”
“那我就是错的。”沙赛德说道,转过身,望着她的双眼,“但请你记得,上次我违抗席诺德的结果,是最后帝国的崩溃与我们一族的自由。”
廷朵紧抿嘴唇,额上出现深深的纹路。她不喜欢提起这件事。没有守护者喜欢提起这件事。他们认为沙赛德不该违抗命令,却又不能因为他的成功而惩罚他。
“我不了解你。”她再次低声说道,“你应该是我们一族中的领袖之一,沙赛德,不是我们最大的反抗者与异议分子。每个人都想以你为榜样,却都不能仿效你。你真的必须反抗每个命令吗?”
他疲累地笑了,却没有回答。
廷朵叹口气,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停住脚步,握住了他的手。她凝视着他的双眼片刻,然后他将手抽出。
她摇摇头,然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