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就在面前,自己很难不为眼前的杂乱感到尴尬。他将另一本书堆上。
“你一定注意到我表现得多好。”依蓝德说道,“我说服他们让我去史特拉夫的营地。”
“你是王,依蓝德·泛图尔。”廷朵说道,双臂交叠在胸前,“没有人‘让’你做任何事。你的改变一定要从自身态度开始,不能老是想着需要追随者的许可或同意。”
“王应该在子民的拥护下带领他们。”依蓝德说道,“我不愿成为另一个统御主。”
“王应该要强势。”廷朵坚定地说道,“他接受他人的提议,但必须是他主动要求,他让众人清楚,最后的决定权属于他,而不属于他的幕僚。你需要能更全面地控制你的幕僚。如果他们不尊重你,那你的敌人也不会尊重你,子民们更不会。”
“哈姆跟其他人都尊重我。”
廷朵挑起眉毛。
“他们尊重我!”
“他们怎么称呼你?”
依蓝德耸耸肩:“他们是我的朋友,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或是类似的小名,对不对,‘阿依’?”
依蓝德脸上一红,将最后一本书叠起。“你要我强迫我的朋友们以头衔称呼我?”
“是的。”廷朵说道,“尤其在公众场合。他们应该以‘陛下’,或至少以‘主上’来称呼你。”
“我认为哈姆不会接受。”依蓝德说道,“他跟权贵处不来。”
“他会克服的。”廷朵说道,手指抹着书柜。她不需要举起手,依蓝德就知道指尖上一定有灰尘。
“你呢?”依蓝德挑战地问道。
“我?”
“你叫我‘依蓝德·泛图尔’,而不是‘陛下’。”
“我不一样。”廷朵说道。
“我不觉得有何不同。从现在起,你可以称呼我为‘陛下’。”
廷朵狡诈地微笑:“很好,陛下。你可以松开拳头了。你得改掉这个习惯,君王不该透露出紧张的小动作。”
依蓝德低头看看,松开拳头。“好。”
“不只如此。”廷朵继续说道,“你的用词仍然太过笼统,让你显得胆怯且迟疑。”
“我正努力改善。”
“除非是别有用意,否则不要道歉。”廷朵说道,“而且不要找借口。你不需要借口。众人衡量领袖的标准往往是他是否有担当。身为王,王国中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错,无论是谁犯下的罪行,就连无可避免的意外,像是地震或暴风雨,也都是你负责。”
“军队也是。”依蓝德说道。
廷朵点点头:“军队也是。你的工作就是要处理这些事,如果出了问题,就是你的错。你必须接受这点。”
依蓝德点点头,拿起一本书。
“我们现在来谈罪恶感。”廷朵自行坐下,“不要再收东西了。那不是王的工作。”
依蓝德叹口气,放下书本。
“罪恶感,不是王该有的情绪。”廷朵说道,“你必须停止自怨自艾。”
“你刚刚才跟我说,王国里发生的任何意外都是我的错!”
“的确是。”
“那我怎么能没有罪恶感?”
“你必须相信你的所做所为都是最好的。”廷朵解释,“你必须知道无论情况有多严重,没有了你,情况会更糟。当意外发生时,你要负责,但不可沉浸于悲伤或陷入忧郁的情绪。那对你太奢侈。罪恶感是普通人才能拥有的,你只需要达成众人对你的期待。”
“什么期待?”
“改善现况。”
“太棒了。”依蓝德不甚友善地说道,“如果我失败了呢?”
“那你要负责,然后再试一次来改善现况。”
依蓝德翻翻白眼:“如果我永远无法改善现况呢?如果我真的不是君王的适当人选呢?”
“那你要自己退位。”廷朵说道,“比较好的做法是自行了断,不过先决条件是你有继承人。优秀的王知道大统不可乱。”
“当然。”依蓝德说道,“所以你是在说我该自杀了。”
“不。我在告诉你,要有自信与自傲,陛下。”
“听起来不像是这么一回事。你每天都告诉我,我这个王做得有多差劲,我的人民会如何因此而受苦!廷朵,我不是最适当的人选。最适当的人被统御主杀了!”
“够了!”廷朵呵斥,“陛下,无论你信不信,你都是最适当的人选。”
依蓝德轻哼一声。
“你是最适当的人选。”廷朵继续说道,“因为王座现在属于你。跟资质平庸的国王比起来,混乱更可怕,如果你没有取得王位,这个国家早就已经陷入混乱。贵族跟司卡都接受你,也许不信任,但是接受你。你现在退位,甚至是意外身亡,都会带来混乱、崩解、毁灭。无论你是否接受过妥善训练,无论你个性是否软弱,无论你是否受尽众人嗤笑,你是这个国家仅有的选择。你是王,依蓝德·泛图尔。”
依蓝德想了想。“我……不是很确定你这样说会让我更有自信,廷朵。”
“这跟——”
依蓝德举起手:“我知道。这跟我的感觉无关。”
“你没有感到罪恶感的时间。接受你是王,接受你无力改变这件事,接受你的责任。无论你做什么,都要有自信,如果你不在这里,一切将陷入混乱。”
依蓝德点点头。
“要骄傲,陛下。”廷朵说道,“成功的领袖都有一个共同特质——他们相信在所有选择中,他们是最好的。怀抱谦逊之心看待自己的责任跟义务是好事,但在做决定时,不可置疑自己。”
“我会努力。”
“很好。”廷朵说道,“现在我们或许可以继续下一个话题。告诉我,你为什么还没娶那个女孩?”
依蓝德皱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是很私人的问题,廷朵。”
“很好。”
依蓝德的眉头锁得更紧,但她坐在那里,以咄咄逼人的目光死盯着他。
“我不知道。”依蓝德终于说道,他坐回椅子里,叹口气,“纹跟别的女人都……不一样。”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语气略柔:“我想,陛下认识的女人越多,越会发现这句话的正确性。”
依蓝德懊恼地点点头。
“无论如何,现状并不好。”廷朵说道,“我不会再深究你的隐私,但如同我们先前所讨论的,体面对王而言是很重要的。被人民认为你有情妇这件事并不妥当。我理解对贵族而言这种行为稀松平常,但是司卡想要看到你是比那些贵族更高尚的王。也许是因为许多贵族的私生活非常随便,所以司卡向来重视一夫一妻的关系。他们极端希望你能重视他们的价值。”
“他们得对我们有点耐心。”依蓝德说道,“我是想娶纹,但她不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吗?”
依蓝德摇摇头:“她的理由经常不合理。”
“也许她不适合你这种身份地位的人。”
依蓝德猛然抬头:“什么意思?”
“也许你需要出身更好的人。”廷朵说道,“我相信她是很杰出的保镖,但身为淑女,她——”
“住口!”依蓝德呵斥,“纹这样非常好。”
廷朵微笑。
“笑什么?”依蓝德质问。
“陛下,我一整个下午都在侮辱你,你几乎没动半点脾气,但只要对你的迷雾之子稍稍有一点微词,你就打算要把我轰出去了。”
“所以呢?”
“所以,你爱她吗?”
“当然。”依蓝德说道,“我不了解她,但我爱她。”
廷朵点点头:“我道歉,陛下。我得确认这件事。”
依蓝德皱眉,身体略微放松:“所以刚才是你的测试?你想看我对你说纹的坏话做何反应?”
“你面前的所有人都会不断地测试你,陛下。你还是早点习惯的好。”
“但是你为什么关心我跟纹的关系?”
“爱情对王而言不容易,陛下。”廷朵以难得的温和声音说道,“你会发现,你对那女孩的感情将带来远比我们讨论过的任何事都更严重的麻烦。”
“所以这是放弃她的理由?”依蓝德带着怒意问。
“不。”廷朵说道,“我不这么认为。”
依蓝德想了想,端详面目方正,姿势笔挺,气质高贵的泰瑞司女子。“这句话由你说来显得很……奇特。王的责任跟体统怎么办?”
“偶尔也该有特例。”廷朵说道。
有意思,依蓝德心想。他没想到她是会接受有“特例”的人。也许她比我以为的要更睿智。
“接下来,我们来谈另外一件事。”廷朵说道,“你的战技训练进行得如何?”
依蓝德揉揉酸疼的手臂:“还算可以吧,不过——”
敲门声打断他。片刻后,德穆队长进入房间:“陛下,塞特王的人来访。”
“使者吗?”依蓝德站起身问。
德穆一时没回答,露出些微尴尬的神情。“呃……算是吧。她说她是塞特王的女儿,来找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