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又往手臂上割出一道伤口。他割得不深,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痛楚也又一次奏效。史特拉夫终于吃完饭,隐藏起不安的神情。詹心中某个扭曲的小部分对于他父亲的眼神感到满意。也许这是他精神失常的一部分。
“言归正传。”史特拉夫说道,“你见到依蓝德了吗?”
詹点点头,转向一名女仆。“茶。”他挥着完好的手臂说道,“依蓝德很惊讶。他想要跟你会面,但他显然不喜欢前来你的营区。我不觉得他会来。”
“也许吧。”史特拉夫说道,“可是,不要低估那男孩的愚蠢程度。无论如何,也许他现在终于了解了该如何经营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甚至懒得敷衍,詹心想。史特拉夫在送信息的同时也做出了决定:他不会因为依蓝德而听从于他人的指示,或是忍受任何一丝不便。
不过被强迫开始围城战的确造成了你的不便,詹带着笑意心想。史特拉夫原本希望能直接发动攻击,在没有和谈或协商的情况下占领城市。第二支军队的到来让整项计划化为乌有。如果他现在攻击,绝对会被塞特打败。
意思是他只能一面等,一面进行围城战,直到依蓝德能看清事实,自愿与他的父亲联手,但史特拉夫向来不喜欢等待。詹不是很在意这点,这会让他有更多与那女孩交手的时间。他微笑。
茶送来的同时,詹闭起眼睛,然后燃烧锡来增强感官。他的伤口猛然苏醒,小痛变成剧痛,神志猛然清醒。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史特拉夫。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了,他心想。而且,她有一点不同。她跟我很像。也许……她能了解我。
也许她能拯救我。
他叹口气,睁开眼睛,用毛巾清理手臂。他的疯狂有时会吓到自己,但在纹身边时,症状似乎减弱许多。在此刻,这是他手中握有的唯一可能。他从女仆——长辫子,坚挺的胸脯,平凡的五官——手中接下茶,啜了一口热肉桂。
史特拉夫端起杯子,迟疑了下,仔细嗅了嗅。他瞄着詹:“詹,这是毒茶吗?”
詹一语不发。
“而且还是毒桦。”史特拉夫继续评论,“你居然用了这么老旧的手法,真让人沮丧。”詹一语不发。
史特拉夫用力一挥手。女孩恐惧地抬起头,看着史特拉夫的侍卫朝她走来。她瞥向詹,期待他会帮她,但他只是别过头。侍卫将她拖出去,一路上女孩惨号不断。
她想要杀他,詹心想。我告诉过她这八成不会奏效。
史特拉夫只是摇着头。虽然他不是迷雾之子,却是锡眼。但即使对此类镕金术师来说,能从肉桂中闻出毒桦的气味仍然相当令人佩服。
“詹啊詹,”史特拉夫说道,“如果你真的杀了我,你要做什么?”
詹心想,我会用刀,不会用毒,但他没有纠正史特拉夫的想法。国王认定会有人想暗杀他,所以便由詹来做这个人选。
史特拉夫举起某样东西,一小颗天金。“我原本要把这个给你,詹,但看起来得等等了。你需要停止想杀我的愚蠢行动。如果你成功了,你要去哪里拿你的天金?”
史特拉夫当然不了解,他以为天金像是毒品,以为迷雾之子会对使用天金上瘾。
因此,他以为他可以靠这个来控制詹。詹让史特拉夫保有误解,从来不解释他自己早已有私藏。
不过这件事强迫他面对主宰他毕生的问题。神的低语声随着痛楚消失后再次浮现,而在那声音低语着说要杀的人之中,史特拉夫是最该死的。
“为什么?”神问道,“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因为他是我父亲,他心想,终于承认自己的儒弱。其他人能做该做的事。他们都比詹坚强。
“你疯了,詹。”史特拉夫说道。
詹抬头。
“你真的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自己征服帝国吗?你身上有……病,就算只是个城市,你觉得你能统治好吗?”
詹别过头:“不行。”
史特拉夫点点头:“我很高兴我们有此共识。”
“你应该直接进攻。”詹说道,“只要控制了陆沙德,我们就能找到天金。”
史特拉夫微笑,啜着茶。有毒的茶。
詹忍不住一惊,直直坐起。
“不要以为你能看清我要做什么,詹。”他父亲说道,“你了解到的远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多。”
詹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父亲将最后一点毒茶喝完。
“你的间谍呢?”史特拉夫问道。
詹将笔记放在桌上:“他担心那边开始怀疑他了。他找不到关于天金的信息。”
史特拉夫点点头,放下空杯:“你要回到城中,继续争取那女孩的好感。”
詹缓缓点头,转身离开帐篷。
史特拉夫觉得他已经可以感觉到毒桦的作用渗透他的血管,让他全身颤抖。他硬是压下对毒药的生理反应,等了一下。
确定詹走远后,他唤来侍卫。“把爱玛兰塔带来!”他命令,“快点!”
士兵冲出去执行主子的命令。史特拉夫静静地坐着,帐篷帆布在夜风中窸窣作响,在帆布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丝雾气溜了近来。他燃烧锡,增强感官。没错——他可以感觉到体内的毒,麻痹着他的神经。但他有时间。大约一个小时,他安下心来。
作为一个声称不想杀死史特拉夫的人而言,詹绝对花了许多力气来尝试。幸好,史特拉夫有一个连詹都不知道的工具,是个女人。史特拉夫微笑,锡力增强的耳朵听到轻柔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逼近。
士兵直接放行让爱玛兰塔进来。史特拉夫这趟没有带所有的情妇同行,只有十五名最得宠的女子,其中除了用于暖床的女人外,还有一些是因为能力特殊才被他挑中。像是爱玛兰塔。十年前她还蛮有魅力的,如今她已经年近三十,胸部开始因为怀孕生子而下垂,而且每次史特拉夫看着她,就注意到她额头跟眼睛周围出现的皱纹。大多数女人在到达这个年纪之前,老早就被他送走了。
可是这个女人的能力对他有用。如果詹听说今晚史特拉夫召幸了女人,他会认为史特拉夫只想要她的身体。他绝对猜不到真相。
“主上。”爱玛兰塔跪下。她开始脱衣。
至少她天性乐观。他以为四年没被叫到床上会让她明白。女人难道不明白她们已经老得没有魅力了吗?
“穿上衣服,女人。”他斥骂。
爱玛兰塔顿时泄了气,双手静置在腿上,衣服半褪,露出一边胸部,仿佛要以她不再青春的裸体诱惑他。
“我需要你的解药。”他说道,“快点。”
“哪一个,主上?”她问道。她不是史特拉夫手下唯一的药师,他从四个不同的人身上学会辨认气味跟味道,但爱玛兰塔是最优秀的。
“毒桦。”史特拉夫说道,“还有……别的,我不确定是什么。”
“用综合解毒剂吗,主上?”爱玛兰塔问道。
史特拉夫简短地点头。爱玛兰塔站起身,走向他的毒柜。她点亮旁边的火炉,煮沸一小锅水,快速混合药粉、草药、液体。这剂药是她的独门配方,综合她所知的所有基本毒药解毒剂、中和剂,还有修复剂。史特拉夫怀疑詹用毒桦来掩饰别的毒药,不过无论那是什么,爱玛兰塔的药剂一定能治好,或至少她能辨识。
史特拉夫身体不适地等着半裸的爱玛兰塔结束工作。这一剂药每次都得重新煮制,但等待是值得的。终于,她为他端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史特拉夫一口气饮尽,强迫自己吞下苦涩难耐的液体。立刻就觉得身体舒服许多。
他叹口气,又避过了一个陷阱,但他仍把整杯喝下,以防万一。爱玛兰塔再次期待地跪下。
“下去。”史特拉夫命令。
爱玛兰塔静静地点头,将手臂套回衣服的袖子里,然后从帐篷退出。
史特拉夫强压怒气,坐在帐篷里,空杯子在他手中渐渐发凉。他知道目前他占上风。只要他在詹面前还显得够强悍,那个迷雾之子将会继续服从他的命令。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