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
是的,在此之后,所有的谣言都是他在推波助澜。我绝对无法像他那样说服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的确是英雄。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相信这件事,但他让所有人都坚信不疑。
</blockquote> <h2>16</h2>
纹鲜少使用她的房间。依蓝德分配给她一间非常宽敞的大房,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源。她从小就在角落、密屋、小巷道里长大,一下子多了三间房间,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可是那其实不重要。她醒着的时候,不是跟依蓝德,就是跟迷雾在一起。她的房间只是为了让她有地方睡而已。以目前的状况看来,还多了一个让她随意摆弄的地方。
她坐在主间的地板上。依蓝德的侍从官很在意纹这里家徒四壁,所以坚持要为她的房间摆设装潢。今天一早,纹便把许多家具推到一边,把地毯跟椅子堆在一角,好让她能抱着书坐在沁凉的石地板上。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本真正的书,虽然只是纸张松散地被装订起来的册子,但她喜欢这样,简单的封装让她撕得更顺手。
她坐在一叠叠纸张之间,讶异着一本书被拆开来之后,里面居然有这么多页。纹坐在其中一堆旁边,翻弄着内容,摇摇头,然后爬到另一堆旁,浏览了书页后,挑出其中一张。
有时候我不禁想,我是否发疯了。书页如此写道。
压力也许是来自于知道我必须承担全世界重担的这一认知。也许是来自于我见过的死亡,我失去的朋友。我被迫要杀死的朋友。
无论如何,有时候我会看到有影子跟着我。那是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黑暗怪物。也许它们是我用脑过度后的想象?
纹坐在原处,反复阅读这几段,然后爬到另外一叠旁边,抽出一张来。欧瑟趴在房间一边,头枕在爪子上看着她。当她把书页放下时,它终于开口:“主人,我已经观察你两小时了,我得承认我看得一头雾水。请问你在做什么?”
纹爬到另一堆纸边:“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怎么打发时间。”
“我是不在乎。”欧瑟说道,“可是我会无聊。”
“显然还会心浮气躁。”
“我喜欢了解周遭正在发生什么事。”
纹耸耸肩,指着一叠叠的书页:“这是统御主的日记,不过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统御主,而是那个原本应该是统御主的人。”
“原本应该?”欧瑟问道,“你是说他原本应该要征服世界,却没成功?”
“不是。”纹回答,“我是说原本在升华之井取得力量的人,应该是他。写书的这个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是某种预言中的英雄。至少……大家都是这么以为。总而言之,后来成为统御主的拉刹克,是这个人的挑夫。你不记得当初你在模仿雷弩时,我们谈过这件事?”
欧瑟点点头。“记得一点。”
“我跟卡西尔潜入统御主皇宫中找到的书,就是这一本。我们以为是统御主写的,后来才发现是统御主所杀死并取代的那个人写的。”
“是的,主人。”欧瑟说道,“请问一下,你到底为何要把它撕碎呢?”
“我没有要撕碎它。”纹说道,“我只是把封皮拆下来,好方便重整页面的顺序。这有助于我思考。”
“我……明白了。”欧瑟说道,“那你在找什么?统御主死了,主人。如果我记得没错,是你杀了他。”
我在找什么?纹心想,拾起另一页。雾中的鬼魂。她缓缓地读着这页。
它不是影子。
这个跟在我身后的黑色东西,只有我能看得见——它不是影子。它又黑又透明,但没有影子有形的轮廓,存在感相当薄弱。像是黑雾
或是迷雾。
纹放下书页。我也看过它,她心想。她记得一年多前读到这段时认为英雄一定开始发疯了。他身上被加诸了这么大的压力,会发疯也不足为奇吧?
但她现在更了解这位无名的日志作者。她知道他不是统御主,并且开始了解他应该是怎么样的人。一个不确定自己在世界中的地位,却被强迫要参与重要的事件,于是决定要尽自己所能的人。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理想主义者。
而雾灵追着他是什么意思?看到它对她而言有什么意义?
她爬向另一堆书页。她花了一整个早上翻找日志中关于那个雾中怪物的线索,但除了这两段她已经熟悉的段落之外,并没有找到其他信息。
她将任何提到奇怪或超自然内容的页面堆成一叠,将提到雾灵的页面也叠成一小摞。她也特地将提到深黯的书页堆在一起,但讽刺的是,那是最大也最无用的一堆。
日志作者很习惯提到深黯,却不常讲到细节。
深黯很危险,这是很清楚的。它肆虐大地,杀了数千人,所到之处都造成混乱,带来毁灭跟恐惧,但人类军队无法打败它,只有泰瑞司预言跟永世英雄能提供希望。
他为什么不讲清楚点!纹烦躁地想,翻弄着书页。可是日志的作用并非为了承载信息,只是为了发泄抑郁。英雄这本书是写给自己看的,为了维持自己的理性,他将恐惧跟希望放在纸上。依蓝德说他有时候会因为类似的理由写东西。纹觉得用这种方法来处理问题有点蠢。
她叹口气,转向最后一叠纸,是她还没读过的书面。她再次趴到石板地上开始阅读,寻找有用的信息。
这是很花时间的工作。她的阅读速度本来就慢,还一直分心。她之前就读过日志,因此其中的暗示跟句子不断提醒她当时身在何处。两年前,在费里斯,简直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刚从跟钢铁审判者交手所带来的濒死伤势中恢复,被强迫要假扮成法蕾特·雷弩,一名年轻却无社交经验的乡下贵族仕女。
当时,她仍然不相信卡西尔的计划能推翻最后帝国。她留在集团里是因为她在乎他们给她的陌生事物:友谊、信任、镕金术的课程,而非因为接受他们的目标。她当时绝没想到,这个决定居然让她开始出现在舞会跟宴会中,并有一点点习惯了自己伪装的贵女身份。
可是那只是个骗局,只是几个月的伪装。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花哨的服饰跟舞会。她需要专注在实际的事情上。
但……这算实际吗?她不禁心想,将书页放在其中一叠上。研读我几乎不了解的东西,害怕没有人注意,甚至没有人在乎的威胁?
她叹口气,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她真正担忧的是什么?是深黯会重返吗?她只不过是在雾里碰到几次诡异的影子,甚至有可能如同依蓝德的暗示一样,那只是她过度丰富想象力的产物。而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深黯是真的,她能怎么办?她不是英雄、将军,也不是领袖。
噢,卡西尔,她拾起另一页。我们真的很需要你。卡西尔是与众不同的人……一个似乎能扭转现实常理的人。他以为牺牲自己来推翻统御主,就能为司卡取得自由,但如果他的牺牲开启了通往更大危险的大门,这危险大到足以让统御主的高压统治相形见绌,那该怎么办?
她终于读完了手中的一页,将它归类到无用信息的那叠,然后停下动作。她甚至不记得她刚才读了什么。她叹口气,重拾页面,再次从头读起。依蓝德是怎么办到的?他可以将同样的书看过一遍又一遍。可是对纹而言,那很困难——
突然,她的思绪被打断。我必须相信我没有发疯,书页写道。如果我不相信的话,我将再也无法带着理性的自信,继续我的征途。因此,跟在我身后的东西,必定是真的。
她坐起身。她隐约记得日志中的这段。那本书是以日记方法依次写成,却没有明确日期,而且经常是漫无目的的长篇大论,英雄很喜欢耗费极多篇幅描述他的不安。这段特别无聊。
可是,就在抱怨的独白中间,出现了一线信息。
我相信,如果可以,它会杀了我。接下来的段落继续写道。
影子跟浓雾所组成的东西有种邪恶的感觉,一碰到它,我的肌肤便立刻想缩回,但它所能做的似乎有限,尤其是对我。
可是它能够影响这个世界。它插入费迪克胸口的匕首证明了这点。我不确定哪件事让费迪克更为震惊,是伤口,还是对他下手的东西。
拉刹克散播是我刺伤费迪克的传言,因为只有费迪克跟我能够提出关于那晚的证言,但我必须做出决定。我必须下定决心,我没有发疯。如果不这么想,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承认刀子是我刺的。
不知为何,知道了拉刹克对这件事的看法,反而让我更轻易地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一页继续讲着拉刹克的事情,后来几篇也没再提到雾灵,但纹发现就算只有这寥寥数段,也让她兴奋万分。
他做了决定,她心想。我也必须做出相同的决定。她从未担心自己疯了,但她认为依蓝德的想法是很合理。如今,她不承认依蓝德的想法了。雾灵不是她的压力跟对日志的印象所造成的产物。它是真的。
这不一定代表深黯回来了,也不一定代表陆沙德已陷入某种超自然的危险,但两者均有可能。
她将这一页跟另外两篇明确提到过雾灵的页面放在一起,然后继续研究,下定决心要读得更仔细。
军队开始扎营了。
依蓝德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计划轮廓逐渐开始成形。史特拉夫在北边建立起防御阵线,守卫通往邬都的运河。邬都离这里不远,是他的家乡与首都。塞特则在城的西方扎营,防守陆沙戴文运河,它通往他在哈佛富雷克斯的罐头工厂。
罐头工厂。依蓝德真希望他在城市里也有一座。这种技术比较新,大概只有五十年,但他读过。学者们认为它主要的用途是为在帝国边境战斗的士兵提供便于运输的粮食,他们没想过罐头可以囤积起来应付围城战,尤其适用于陆沙德,但谁会想得到这种事?
在依蓝德的注视下,两军开始派出巡逻队,有些负责看守两方间的界线,更多是去防守其他的运河,跨越香奈瑞河的桥梁,还有通往陆沙德以外境域的道路。在短时间内,城市感觉被完全包围了,与世隔绝,人民再也无法进出。敌人希望疾病、饥饿,还有其他原因会让依蓝德屈服。陆沙德围城战终于开始。
这是件好事。他跟自己说。要让计谋奏效,他们必须认为我已走投无路,他们必须绝对确信我愿意投靠他们,甚至不会去想我也在跟他们的敌人合作。
依蓝德看到有人正爬楼梯要上到城墙。是歪脚。将军一拐一拐地走到独自站在墙头的依蓝德身边。“恭喜你。”歪脚说道,“看起来你碰上十足的围城战了。”
“很好。”
“我想这能让我们有喘息的空间。”歪脚说道。然后,他以惯常的凶恶神色看了依蓝德一眼,“小子,你最好别把事情搞砸了。”
“我知道。”依蓝德低语。
“你让自己成了焦点。”歪脚说道,“除非你跟史特拉夫正式会面,否则,议会不能打破围城局面,而那些王不可能跟集团中除你以外的人会面,所以一切都是以你为主。我想,这正是适合王者的位置。如果他是个优秀的王。”
歪脚陷入沉默。依蓝德望着两军。泰瑞司女子廷朵对她说的话仍然让他不安。你是个傻瓜,依蓝德·泛图尔……
截至目前为止,没有一方国王响应依蓝德的会面要求,不过集团成员们都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有反应。他的敌人们想先等一下,让依蓝德紧张一阵。议会刚要召开另一次集会,可能是想试着逼迫他解除之前对他们的约束。依蓝德找了个托辞没去参与会议。
他看着歪脚:“歪脚,你觉得我是个优秀的王吗?”
将军看着他,依蓝德看到他眼中冷硬的智慧。“我碰过更差的领导人。”他说道。“但我也认识很多更好的。”
依蓝德缓缓点头:“我想要当个优秀的王,歪脚。其他人不会愿意去关照司卡的需要。塞特、史特拉夫,他们都只会让这些人重新沦为奴隶。可是,我……我想要超越我的理想。我想要,我需要,成为一个别人可以依靠的对象。”
歪脚耸耸肩:“我的经验是,时势造英雄。在深坑几乎击垮卡西尔前,他只不过是个自私的纨绔子弟。”他瞥向依蓝德。“这场围城战会是你的海司辛深坑吗,依蓝德·泛图尔?”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
“那我们只好走着瞧了。现在,有人要跟你说话。”他转身,朝下方四十尺外的街道点点头,那里站着一名身着鲜艳泰瑞司袍的高挑女子。
“她要我来叫你下去。”歪脚说道。他想了想,瞥向依蓝德,“很少碰到认为自己能指使得动我的人。而且还是个泰瑞司女人。我以为那些泰瑞司人都乖顺善良。”
依蓝德微笑:“我们大概被沙赛德宠坏了吧。”
歪脚嗤哼一声。“所以育了一千年的种,也不过如此嘛。”
依蓝德点点头。
“你确定她安全吗?”歪脚问道。
“确定。”依蓝德说道,“我已经证实了她的说辞。我们从城里找了几个泰瑞司人,每个人都知道也认出了廷朵,她在家乡似乎是个蛮重要的人。”
况且,她在他面前使用过藏金术,变得更强壮以解放双手,这表示她不是坎得拉。全部因素加起来,意味着她是可以信任的,就连仍然不喜欢她的纹也这么承认。
歪脚对他点点头,依蓝德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下台阶去找廷朵再上一轮课。
“今天,我们要处理你的衣着。”廷朵说道,关起通往依蓝德书房的门。一名有着短白发的圆润裁缝师等在房间里,一群年轻的助手尊敬地站在一旁。
依蓝德看看身上的服装。其实不坏啊。他的外套跟背心还算蛮合身的,长裤不像一般贵族的笔挺,但是他现在是王了,流行不是该由他来定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