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赛德举起右手,让他看到手中的红铜戒指:“我必须记录此次造访。下次有机会时,我会需要将这个经验重现给其他守护者。我认为这里有许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沼泽别过头:“你不应该在乎审判者。他们不配让你记录。”
“配不配不是重点,沼泽。”沙赛德说道,举起灯检视一根粗壮的石柱,“所有宗教的知识都是宝贵的,我必须确定这些事情会延续下去。”
沙赛德看了石柱片刻,然后闭起眼睛,在脑海中组成影像,储存在红铜意识库中。影像记忆没有口述那么清晰,因为一旦从红铜意识库中取出,影像往往消散得很快,容易被理解扭曲。况且,影像无法传达给别的守护者。
沼泽没有回应沙赛德对宗教的看法,只是转过身继续走入建筑物中。沙赛德亦步亦趋地跟着,自言自语地将描述储存在红铜意识中。这是个很不一样的经验,因为他每说一句话,就感觉到每个念头被吸走,只留下空洞。他不记得自己方才确切说了些什么,但一旦他完成将记忆储存入红铜意识的工作之后,日后他随时能绝对清晰地取回这些记忆。
“屋顶很高。”他说道,“里面有几根柱子,也是包裹在钢铁中,粗短而呈方形,并非圆形。我直觉认为创造这个地方的人不在乎细节,而是偏重整体线条跟绝对对称。
“顺着主要信道深入,建筑物的结构仍然不变,墙上没有绘画,也没有木头装饰或地板贴砖,只有线条严酷的深长宽广走廊,地面会反射光线。每块地板都是钢片,大约有几尺见方,触感……冰冷。
“陆沙德的建筑物大多充斥着织锦、彩绘玻璃、石雕,这里却一无所见,令我感到相当奇怪。这里也没有螺旋或拱门,只有方形跟长方形。到处是直线……好多直线,没有半点柔软感。没有地毯,没有软垫,没有窗户。住在这里的人跟平常人有迥然不同的世界观。
“沼泽直直走在这条宽广的走廊上,仿佛对里面的设计毫无所觉。我先跟着他,之后再回来记录。他似乎跟随着某种……某种我无法感觉到的东西。也许是……”
沙赛德转个弯,看到沼泽站在一个大房间的门口,突然说不出话来,灯火随着他的手臂不断颤抖。
沼泽找到仆人们了。
他们死去已久,因此沙赛德直到靠近才闻到臭味。也许沼泽就是跟着这气味走:燃烧锡能让嗅觉大幅增强。
审判者们下手干脆利落。这是场屠杀的遗迹。房间很大,但只有一个出口,尸体在后方高高堆起,似乎是被凶猛的刀剑或斧头所劈死。仆人们死时在房间后方缩成一团。
沙赛德别过头。
但是沼泽仍站在门口。“这里的气味不对。”他终于说道。
“你现在才注意到?”沙赛德问道。
沼泽转过身,瞥向他,眼神冷硬:“我们不应该在这里久留。背后的走廊尽头有楼梯,我要上去,里面是审判者的住所。如果这地方有我要找的信息,一定就在那里。你可以留下,或是下楼,但不能随我来。”
沙赛德皱眉。“为什么。”
“我必须独处。我无法解释。你看到审判者的暴行了吧,我无所谓,只是……不想这时在你身边。”
沙赛德放下灯,让光线回避眼前可怕的景象。“好。”
沼泽转身从沙赛德身边经过,消失在黑暗的走廊中。留下沙赛德一人。
沙赛德试图不要提醒自己这件事,折返回大厅,对红铜意识描述了屠杀的景象后,他再继续详述此处的建筑跟艺术——如果钢片上的花纹能被称为艺术的话。
沙赛德持续工作着,声音回荡在冷硬的建筑物间,灯笼在平滑的墙上倒映出微弱的光线,他的目光不由得被走廊远处吸引。那里有一池阴暗。一道通往楼下的台阶。
他转过身继续描述墙上的灯座,知道自己早晚会走向那团黑影。这就是他的好奇心,对未知的渴望。身为守护者的他便是被这股渴望驱使,找到卡西尔的团队。他对真实的追求永无止境,无法忽略,因此他终于转过身走向台阶,只有自己低语的声音是唯一的同伴。
“这些台阶跟我在走廊中看到的很像,既宽且深,像是通往庙廷或皇宫的台阶。但眼前这些通往地下,深入黑暗中。每一道都很大,像是在石头中刻凿出来后以钢片垫上,每一阶的落差很大,需要大步踏行。
“我一面走,一面猜想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让审判者们认为需要藏在地下碉堡的地窖中。这整栋建筑物都是一个秘密,他们在这些宽广的走廊跟空旷的房间中做什么?
“楼梯的尽头又是一间方形的大房间。我注意到一件事,这里的出入口都没有门扉,每个房间都是开放式,能让外面的人看见。我一边走,一边窥看着地面下的房间,发现巨大的空屋少有家具。没有图书室,也没有休息室,很多房间里有巨大的金属块,可能是祭坛。
“这个在楼梯后方的房间有点不同。我不确定这是什么。也许是处刑室?地面上焊着金属桌,上头都是血迹,不过没有尸体。干涸的血块碎片跟粉末散在我的脚边。我想,这个房间里死过不少人。不过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行刑器具,只有……
“锥子。像是审判者眼睛里面的锥子。很大,很重,像是拿大铁锤敲入地面的金属锥,有些的尖端沾满鲜血,我觉得最好不要去碰,其他的……看起来跟沼泽眼眶中的一模一样,但有些的金属材质不同。”
沙赛德将金属锥放在桌上,金属相交敲击出声。他浑身颤抖,再次环顾房间。也许这是制造审判者的地方?他的脑中突然窜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闭关于瑟蓝的这几个月内,审判者从原本的几十人膨胀至更多倍。
不过似乎不对。他们向来隐秘且自视甚高,所以要去哪里找到他们认为有足够资格加入他们行列的人?为什么不干脆把楼上的仆人都变成审判者,而是杀了他们?
沙赛德长久以来便怀疑,能改造成审判者的人必须已经是镕金术师。沼泽的状况支持这个推论:他原本是搜寻者,拥有燃烧青铜的能力。沙赛德再次低下头,看着血迹、尖锥和桌子,确定自己并不是很想知道怎么制造新的审判者。
沙赛德正要离开房间时,手上的灯光照亮后方。还有一道入口。
他走上前去,试图忽略脚边的血迹。他进入一间令人望而生畏,风格迥异的房间。它直接凹陷入石壁,通往一道非常扭曲的台阶。沙赛德好奇地沿着被许多人的脚步打磨光滑的台阶走去。从进入这里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空间很狭隘,来到楼梯终点时,他还得弯下腰,这才进入一间小房间。挺起身体,他举高灯火,看到了……
一面墙。他的灯光照耀在墙上,跟之前一样,这里也有面钢片,但这片有五尺宽,几乎也有五尺高,上面全是文字。沙赛德的好奇心再次被撩拨起。他放下背包走上前去,举高了灯笼想看清墙壁最顶端的文字。
是泰瑞司语。
的确是古方言,但就算不用语言红铜意识,沙赛德也识得这些字。他越看,手越颤抖。
我将这些文字写于钢铁上,除此之外的,均不可信。
我开始怀疑,也许只剩下我还存有理智。其他人难道看不出来?他们急着想要英雄出现,实现泰瑞司预言的承诺,所以直接作出结论,认为所有的传说跟故事都适用于同一个人。
我的弟兄们忽略其他事实。他们无法将其他发生的奇特事件串连起来。他们对我的反对听而不闻,对我的发现视而不见。
也许他们说得对。也许我发疯了、嫉妒了,或只是笨。我的名字是关,哲人、学者、叛徒。我是发现艾兰迪的人,也是第一个声称他是永世英雄的人。我是开始一切的人。
而我也是背叛艾兰迪的人,因为如今我知道,他绝对不被允许完成他的征途。
“沙赛德。”
沙赛德一惊,手中的灯差点掉下。沼泽站在他身后的入口,身影威严,诡异,阴森。他和这个地方冷酷刚硬的线条相得益彰。
“楼上的房间是空的。”沼泽说道,“这趟旅程完全浪费时间。我的兄弟们把所有有用的东西都带走了。”
“不是浪费,沼泽。”沙赛德说道,转身回去继续读钢片。他还没读完,根本才刚开始。笔迹又小又挤,满布整面墙壁。虽然时光久远,钢却将文字完整保存下来。沙赛德不由得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在统御主时期之前便留下来的文字,是泰瑞司哲人所写的片段。这是个圣人。在十个世纪的追寻后,守护者们仍然没有实现最初成立时的目的:他们仍未发现泰瑞司的宗教。
统御主刚掌权便压制了泰瑞司一族的传道,在他漫长的统治时期中,没有一族遭受到如此严厉的迫害,仅有泰瑞司族——他自己的族人——因此对于他们一族的信仰,守护者们只找到了很模糊的片段。
“我得把这些文字抄下来,沼泽。”沙赛德说道,手摸向背包。用视觉记忆没有用,不可能有人同时盯着这么多文字,还能将文字记下来。也许他能将它们录入自己的金属意识库,但他想要一个实体纪录,能够完美地保存字里行间的段落结构与标点符号。
沼泽摇摇头:“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甚至认为我们不该来。”
沙赛德停下动作,抬起头,然后从背包中抽出几大张纸。“好吧。”他说道,“我把它拓印。我想这也比较好,能让我看到文字写下来时的原貌。”
沼泽点点头,于是沙赛德拿出他身边的炭块。
他兴奋地想,这个发现……就像是找到拉刹克的日记。我们越来越贴近真相了!
就在他一面拓印,一面双手小心翼翼精准移动的同时,脑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拥有这样一份文件后,他的责任感将不再允许他在村庄间游走,而是必须回到北边去分享他所发现的一切,以免他死去时,这份资料也随之消失。他必须回泰瑞司。
或是……去陆沙德。从那里他可以送信到北方,更有合理原因能回到事件的中心,再次见到那些团员。
但是,为什么这让他更有罪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