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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鹤立鸡群的身高。他虽然年轻,却衣着朴实,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blockquote> <h2>10</h2>
议事厅设立在原本的钢铁教廷财政廷总部,天花板低矮,看起来比较像是演讲厅,而非议事厅。中间有座高架的舞台,舞台前一排排长凳以扇形散开,舞台右边建了一区座位给议员,左边则是讲台。
讲台面对的方向是议员,不是群众,但随时欢迎一般人民前来旁听。依蓝德认为所有人都该对政府的政事运行有兴趣,因此每次周会时见到仅有寥寥可数的观众前来旁听,都让他一阵难过。
纹的位置在讲台这侧,但在后方,靠近观众。她跟其他护卫面向讲台的后方以及对侧的群众,哈姆的守卫则穿着便服坐在第一排的听众席,提供第一线的保护。原本纹要求舞台前后都该各有一排守卫,却遭遇依蓝德的强力抗议,他觉得有守卫坐在演讲者身后会让人分心,但哈姆跟纹双双坚持。如果依蓝德每个礼拜都要出现在群众面前一次,纹就要仔细监控他跟所有能看到他的人。
因此,为了要落座,纹得跨越整座舞台。许多目光跟随着她移动。有些人是对桃色丑闻有兴趣,他们认为她是依蓝德的情妇,国王跟自己的私人保镖有亲密关系更是八卦的绝佳素材;有些人则是对政治有兴趣,想知道纹对依蓝德有多少影响力,是否能利用她直达天听;其余人则是对日渐散布的传说感到好奇,想知道纹这样的女孩子难道真能杀死统御主?
纹加快脚步,经过议员面前,在哈姆身边坐下。在这么正式的场合中,哈姆仍然只单套一件背心,里头不穿衬衫,因此穿着衬衫跟长裤坐在他身边的纹,觉得自己相较之下并不突兀。
哈姆微笑,欣喜地朝她肩膀一拍。她得强迫自己静静接下这一拍而不过度反应。不是她不喜欢哈姆,正好相反,她爱他,一如爱所有原本隶属于卡西尔团队的成员。
但是……她很难解释,只是哈姆无意的碰触让她想扭身避开,总觉得人不应该这样随随便便就碰触对方。
她强迫自己甩开这些思绪,要求自己像其他人一样。依蓝德应该有个正常的女人。
他已经到了,一注意到纹的到来,就对她点点头,她回以微笑,然后他转过身,继续低声跟潘洛德大人——其中一名贵族议员——交谈。
“依蓝德这下可高兴了。”纹低声说道,“这地方挤满了人。”
“他们很担心。”哈姆低声说道,“而担心的人对这类集会很在意。我可不觉得高兴,这些人让我们更难管理。”
纹点点头,眼光在群众之间来回巡视。人群的组成出奇地杂乱,这是在最后帝国时代绝对不可能共同聚会的各种群体。当然,一大部分是贵族。纹皱眉,想到这些贵族成员有多想要操控依蓝德,还有他对他们许下的承诺……
“你怎么会露出这种脸色?”哈姆问道,推推她。
纹打量着打手,期待的眼神在他坚毅的长脸上闪烁。哈姆在辩论一事上,几乎有超人的敏锐度。纹叹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看这整件事,哈姆。”
“这整件事?”
“这整件事。”纹低声说道,对议会比了比,“依蓝德很努力想要让所有人都满意。他付出这么多权力,这么多钱……”
“他只是想要让每个人都得到公平的对待。”
“不只如此,哈姆。”纹说道,“他简直好像是打定主意要让每个人都变成贵族。”
“这不是件好事吗?”
“如果每个人都是贵族,那就没有所谓的贵族。不可能每个人都有钱,也不可能每个人都管事。那是不合理的。”
“也许吧。”哈姆深思地说道,“可是依蓝德不是身负广施公平正义的公众责任吗?”
公众责任?纹心想。我早该知道,怎么可以跟哈姆讨论这种事……
纹低头:“我只是觉得他不需要议会就可以确保每个人各得其所。这些人只会争吵,夺取他的权力,而他居然还放任他们。”
哈姆没有接话,纹继续研究听众。最早到的似乎是一群磨坊工人,因此抢到了最好的位置。大概十个月前,也就是议会成立的初期,贵族派仆人来替他们预留位置,或贿赂别人放弃原本的座位,但一被依蓝德知道了这件事,他便禁止了这两项行为。
除了贵族跟磨坊工人,还有许多的“新”阶级。司卡商人跟工匠如今可自定价格,他们才是依蓝德的新经济体制中真正的赢家。在统御主压制的手段下,只有少数最优秀的司卡能赢得小康生活,没有了这些限制,司卡迅速地证明他们的能力跟敏锐度远远超过贵族同行,并因此在议会中掌握了与贵族对等的话语权。
群众中还有少数其他司卡,看起来跟依蓝德登基之前差不多。贵族通常穿着套装跟白日的礼帽及外套,这些司卡只穿着普通的长裤,有些还带着白天工作留下来的污渍,衣服陈旧、破烂,沾满灰烬。
然而……他们不一样了。不是衣着,而是姿势。他们坐得比以前更挺,头抬得更高,而且有足够的空闲时间来参加集会。
依蓝德终于起立,代表会议开始。他今天早上让侍从为他穿衣,因此几乎可以算是完全整齐。他的套装合身,扣子严丝合缝,背心也是搭配好的深蓝色,就连头发都被梳得整整齐齐,棕色的短卷发服服帖帖。
通常依蓝德会请其他演讲者先开始,议员会花好几个小时阐述对税率或城市卫生的看法,但今天有更紧急的事情。
“各位。”依蓝德说道,“由于目前的……状况,很抱歉我们今天下午无法按照原本预定的议程进行。”
二十四名议员点点头,其中几人暗自嘟囔了什么。依蓝德没有理会。他在公众面前很自在,远比纹来得自在。他摊开演讲稿,纹则盯着群众,寻找麻烦的蛛丝马迹。
“我们目前情况之紧迫应该已相当明朗。”依蓝德开始读出他之前准备的演讲稿,“这个城市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来自于他方暴君的侵略跟围城。
“我们是新成立的国家,以统御主时期从未出现的原则奠定之邦国,然而我们又是拥有传统之邦国。司卡得以拥有自由。按照我们的选择跟决策统治。贵族不需屈从统御主的圣务官及审判者。
“各位,一年的时间不够。我们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更需要时间好好品味。在过去一个月中,我们经常讨论跟争辩这一天到来时,该采取什么行动。很显然,我们尚未达成共识,因此,我提出团结投票案。让我们对自己跟人民承诺,不会在未经深思的情况下贸然献出城市。我们要搜集更多信息,寻求其他解决方法,甚至必要时不惜一战。”
演讲继续进行,但依蓝德已经在她面前练习过不下数十次,因此她转而开始研究群众。她对于坐在后方的圣务官最为忧虑。他们对于依蓝德对他们过去所作所为的负面评论似乎没有多大反应。
她其实并不了解依蓝德为何允许钢铁教廷继续传教。它是统御主权威的最后一块残骸。大多数圣务官固执地拒绝为依蓝德的政府贡献他们在行政运作及管理上的知识,同时仍以鄙夷的态度看待司卡。
然而,依蓝德仍然允许他们留下来,只是严格规定他们不准教唆反叛或暴力,却没有听取纹的建议把他们逐出城市。其实,如果能让她拥有最终决定权,她会把他们通通处决掉。
终于,依蓝德的演讲结束,纹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各位,”他说道,“我心怀坚定的信念向你们提出此项提议,同时是以我们所代表的众人之名提出。我要求有更多时间。我提议暂停所有关于城市未来的投票案,直到御使能与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会面,了解是否有和谈的可能性。”他放下演讲稿,抬起头,等待众人回应。
费伦议员最先开口,他是一名商人,华贵的套装穿得合身自在,谁也看不出来他是一年前才第一次套上这种服装。“所以,你要我们给你决定城市命运的权力。”
“什么?”依蓝德问道,“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要求有更多时间,去跟史特拉夫会面。”
“他拒收我们先前送去的任何信息。”另一名议员说道,“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会听?”
“我们的做法根本完全错误!”一名贵族代表说道,“我们应该要恳求史特拉夫·泛图尔不要攻击,而不是去跟他会面聊天,我们需要尽快证明我们愿意跟他配合。你们都看到他的军队了。他正打算要摧毁我们!”
“拜托。”依蓝德举起手说道,“我们不要离题了。”
另一名司卡代表议员开口,对依蓝德先前的发话似乎浑然不觉。“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是贵族。”他指着刚被依蓝德打断的贵族,“你跟史特拉夫合作什么的倒容易,反正你不会有多大损失!”
“不会有多大损失?”贵族说道,“我跟我的全体族人都可能因为支持依蓝德反抗父亲而被处决啊!”
“呸。”一名商人开口说道,“根本没有意义。我好几个月前就提过,早该雇佣兵了。”
“你觉得钱要从哪里来?”潘洛德大人,贵族议员中最资深的长者说道。
“税金啊。”商人挥挥手说道。
“各位先生!”依蓝德说道,然后再次更大声地喊,“各位先生!”
他终于引起一些注意。
“我们必须下决定。”依蓝德说道,“请各位不要离题了。我的提议呢?”
“没有意义。”商人费伦说,“我们何必要等?直接邀请史特拉夫入城不就结束了,他反正一定会攻下陆沙德。”
纹靠回椅背,听着他们继续争吵。问题在于,虽然她不喜欢那个叫费伦的商人,他的话却不无道理。战争不是诱人的选项。史特拉夫的军队如此庞大,拖延真的有用吗?
“听我说,听我说。”依蓝德说道,试图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却只有零星响应,“史特拉夫是我的父亲。也许我能跟他谈谈,让他听听我的?陆沙德是他多年的住地,也许我能说服他不要进攻。”
“等等。”其中一名司卡代表说道,“粮食呢?你看到商人的粮价涨了多少吗?在我们担心军队之前,应该先讨论如何降低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