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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回到可怜的艾兰迪头上。我为他感到难过,因为他被强迫要承受的一切。因为他被强迫要成为的样子。
</blockquote> <h2>8</h2>
纹跃入雾中,飞翔进夜空,越过黑暗的房屋和街道。迷雾里偶尔透出一点颤颤巍巍的灯火。可能是巡夜的守卫,也可能是不幸的深夜旅人。
纹察觉到自己开始下坠,立刻朝身前弹出一枚钱币,用钢推让它加速落到地面,着地的瞬间利用反作用力将自己弹起,腾回空中。钢推的力道越小,越难控制,每跳一次,跃入空中的速度便越快。迷雾之子的跳跃不比鸟类的飞行,而像是反弹的箭矢。
然而,纹的动作仍是优雅的。她深吸一口气,在城市上方划出弧线,感受沁凉潮湿的空气。白天的陆沙德弥漫着炙热的铸铁厂、烘烤的垃圾和飞落灰烬的气味,但夜晚的雾气让空气染上美妙的冰冷舒爽,近乎纯净。
纹到达跳跃的顶峰,有那么一瞬间悬挂在空中,等着轨迹改变。猛然,她往城市坠去,迷雾披风的布条在她身边飘动,和头发交织在一起。坠落的同时,她闭着眼睛,想起在卡西尔放任却仔细的教导下,刚学习接触迷雾的那几个礼拜。这是他给予她的。自由。虽然她成为迷雾之子已经有两年,但每每在雾气间翱翔时,心神俱醉的感觉从未离去。
她闭着眼睛,燃烧钢:线条出现在她眼帘后,一把丝线般的蓝色光芒映着黑暗。她选了两条指向下方的蓝线,钢推,让自己重新画出抛物线。
在这之前我是怎么活过来的?纹心想,睁开眼睛,抬手将披风撩在身后。
一段时间后,她再次开始落下,此时却不再抛掷钱币,而是燃烧白镴增强四肢力量,重重落在环绕泛图尔堡垒的高墙上。青铜显示附近没有人使用镕金术,钢铁并未显示附近有金属以异常的轨迹朝堡垒移动。
纹蹲在黑暗的墙头边缘,脚趾攀着石块边缘,停了片刻。脚下的岩石凉爽,锡让皮肤比平常更为敏感,她可以感觉出石墙需要好好刷洗一遍。那上面夜晚受到潮湿空气的养护,白日则有附近的高塔遮荫,开始长出苔藓。
纹静静地看着一阵微风推挤翻搅迷雾,听见下面街道传来有人移动的声音,像是在奔跑。她浑身紧绷,检查她的金属存量,直到她察觉那犬形的身影。
她朝墙的另一面抛下钱币,跳下。欧瑟已坐在地上,她轻巧落地,最后一瞬间钢推钱币好减缓降落的速度。
“你的动作很快。”纹赞赏地说道。
“我只需要绕过皇宫花园即可,主人。”
“可是这次你比以前都更能跟上我的行动。狼獒的身体比人类更快。”
欧瑟想了想。“我想是吧。”它承认。
“如果我要穿越城市,你跟得上吗?”
“应该可以。”欧瑟说道,“如果跟丢了,我会回来这里让你把我找回去。”
纹转身,冲入一条小巷,欧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看看它跟不跟得上更快的速度,她燃烧白镴,立刻加快速度,沿着沁凉的石板地奔跑,双足一如往常赤裸。一般人绝对无法维持这种速度,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也不可能跟上她,他绝对很快就会疲累。
光靠白镴,纹可以极速飞奔好几个小时。白镴给了她力量,超越正常人感知的平衡感,让她在迷雾统治的黑暗街道上狂奔,若是有人看见,也只能看到一团布带跟裸足。
欧瑟一直跟在她身边。它在黑夜中跟她并肩奔跑,全神贯注地大口喘气。
厉害,纹心想,转向旁边的小巷,轻松从六尺高的栅门跃下,进入某低阶贵族的宅邸。她转身,脚步在湿草上一滑。纹仔细观察四周。
欧瑟跳上木栅栏顶端,深色的犬形身体从雾间落在纹面前,稳稳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静静地等着,眼神隐含反抗。
不错嘛,纹心想,掏出一把钱币。看你跟不跟得上这个。
她抛下一枚钱币,后翻入空中,在雾中回旋、扭翻,反推井边的水龙头,落在附近的一座屋顶上,再抛下一枚钱币,钢推越过下方的街道。
她不断在屋顶间跳跃,有需要时随意抛下一枚钱币,偶尔瞥向后方,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努力试图跟上。它扮成人类时鲜少跟随她,都是纹在定点跟它碰面,但在夜晚中的行动,迷雾间的跳跃……这是专属于迷雾之子的领域。依兰德叫她带着欧瑟时,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她继续在街上奔跑,绝对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她落在屋顶上,抓住建筑物的石头屋檐,猛然停下,探出身子俯瞰三层楼高的地面。迷雾在身旁盘绕,她继续保持平衡。万籁俱寂。
这么快就甩掉啦,她心想。我只要向依蓝德解释说——
欧瑟重重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缓步朝她走来,然后一屁股坐下,期待地看着她。
纹皱眉。她以迷雾之子的速度在屋顶上足足跑了十分钟。“你……怎么上来的?”她质问。
“我先跳上一栋比较矮的楼房,然后再跳到这上面,主人。”欧瑟说道,“然后我沿着屋顶一路跟随你。屋顶间的距离很近,所以不难跳。”
纹的迷惑必定暴露在她脸上,因为欧瑟主动继续解释:“我对这把骨头的判断也许……言之过早了,主人。它的嗅觉确实出众,不仅如此,所有感官也都很敏锐。就算在一片漆黑中,也很容易追踪你去了哪里。”
“原来……如此。”纹说道,“这是好事。”
“主人,我能否询问刚才一番追逐的目的是什么?”
纹耸耸肩:“我每天晚上都这么做。”
“你似乎很认真想要甩掉我。如果你不让我留在你身边,我很难保护你。”
“保护我?”纹问道,“你甚至不能打斗。”
“契约禁止我杀人类。”欧瑟说道,“可是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找人来帮忙。”
或是在危险时丢给我一点天金,纹承认。它说得没错,它可能很有用。我为什么这么坚定要把它甩掉?她瞥向欧瑟,后者正很有耐心地坐在原地,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她甚至没意识到坎得拉其实也需要呼吸。
它吃了卡西尔。
“来吧。”纹说道。她从屋顶上跳下,反推钱币,没有停下来注意欧瑟是否跟上。
她下坠时,从口袋中又掏出一枚钱币,但决定先不要用,改成反推旁边的窗框。一如大多数的迷雾之子,她经常使用最小币值的夹币来跳跃。在众多钱币中,正好这种满足跳跃跟弹射的理想大小跟重量。对大多数的迷雾之子而言,抛一枚夹币,甚至一整袋夹币都是无足轻重的支出。
但纹不像大多数的迷雾之子。在她小时候,一把夹币是惊人的财富,如果她省吃俭用,这些钱够她吃好几个礼拜。当然,如果被其他盗贼发现她得到这么大一笔钱,绝对意味着痛苦,甚至死亡。
她已经很久没有饿肚子了。虽然她的房间里仍然随时有一包干粮,但也只是因为习惯,而非焦虑。说实话,她对自己的改变不知该作何感想。不需要担心日常生活所需是好事,但她的问题被更为严峻的麻烦所取代。关于国家兴亡的麻烦。
一整国人民的……未来。她在城墙顶端着陆。城墙比泛图尔堡垒周围的围墙还高,更为坚固。她跳到城垛上,手指抓着突出的石块,向前探出,望着外面军队的篝火。
她从来没见过史特拉夫·泛图尔,但光从依蓝德口中听说的事情就够让她担心了。
她叹口气,反手朝城垛一推,跳到城墙的走道上,靠着其中一块岩石,欧瑟则从一旁的城墙楼梯爬上楼,走上前来,一如先前般耐心地端坐着。
不论是好是坏,纹挨饿挨揍的单纯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还。依蓝德的新生王国正陷入严重的危机,而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将最后一点天金也烧光,因此他不只暴露在军队的危险威胁下,也面临着任何试图要杀他的迷雾之子带来的危险。
像是窥探者那样的杀手吗?神秘人介入她跟塞特的迷雾之子之间有何目的?他为什么选择观察她,而非依蓝德?
纹叹口气,手探入钱袋,掏出那块硬铝。她先前吞下去的一点仍然存于体内。
好几个世纪以来,大家都认定镕金金属只有十种:四种基础金属跟合金,加上天金跟黄金。然而,镕金金属总是一对的基础金属跟合金。纹一直觉得天金跟黄金被视为一对很不对劲,因为它们并非彼此的合金。最后才发现,它们并不是一对,而是各自有合金,其中之一,就是脉天金——所谓的第十一金属,它成为让纹知道该如何打败统御主的线索。
卡西尔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找出脉天金。当纹最后一次见到沙赛德时,他很烦躁,至少是沙赛德式的烦躁,因为他完全找不到卡西尔口中所谓传说的任何线索。虽然沙赛德认为教导最后帝国的人民是他身为守护者的责任,但她并没有忽略沙赛德南下的行程,亦是卡西尔声称找到第十一金属的方向。
这块金属也有传言吗?纹暗自揣想,摩擦着硬铝。会不会有传言能告诉我它的功效是什么?
其他金属均有即时、明显的效果,只有红铜的功效是产生一种遮蔽,能够隐藏镕金术师的力量不被他人察觉,因此也无法靠感官知觉理解它的功效。也许硬铝是类似的效用,它的效果是否只有另一名试图对纹使用力量的镕金术师才能察觉到?它是铝的相反,铝是让金属消失,难道硬铝是让其他金属更耐久?
有动静。
纹勉强看到一丝阴影,一开始,原始的恐惧在她体内浮现:是那个雾中身影,前天晚上才看到的魅影吗?
你在疑神疑鬼,她努力告诉自己。你只是太累了。况且,那一下动作带出的影子太深,轮廓看起来太真实,不可能是同样的魅影。
是他。
他站在一座瞭望塔上,没有蹲下,甚至懒得隐藏他的身影。这名未知的迷雾之子,是高傲,还是愚蠢?纹微笑,担忧变成兴奋。她准备好金属,检查体内的存量。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今天我会逮到你,朋友。
纹转身,洒出一把钱币,不知这迷雾之子是知道自己被发现,还是已经准备好迎接即将来的攻击,无论如何,他轻松地闪过了。欧瑟跳起来转身,纹抽出腰带,抛下身上的金属。
“想办法跟上。”她低声嘱咐坎得拉,然后奔入夜晚,追踪猎物。
窥探者在黑夜中飞蹿纵跳。纹没有太多追着另一个迷雾之子跑的经验,只有来自跟卡西尔的练习,因此很快就发现自己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并且对于自己先前以同样方式对待欧瑟感到一丝罪恶感。她现在正亲身体会要在迷雾中跟着一名决心疾奔的迷雾之子有多么困难,而且她还没有狗的灵敏嗅觉。
静默的黑夜中响起金属敲击的声响,随着窥探者一路往城中心移动而掉落的钱币,叮叮咚咚地落在雕像跟石板地上。许久后,他终于降落在一座喷泉广场中。纹同时坠地,落地的瞬间骤烧白镴,往侧面扑去,四肢着地的同时,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白镴增强了她的肌肉,她随即扭身扑前,拉引一枚钱币至掌心。
她的对手往后一跃落在邻近喷泉的边缘。纹落地,抛下钱币,靠着它越过窥探者的头顶。他弯下腰,警戒地追踪她越过顶上的身影。
纹拉住喷泉中央的一座青铜雕像,止住身势,蹲踞在雕像斜凹的顶端,低头看着对手。他正以金鸡独立姿势站在喷泉边缘,仅仅是翻腾迷雾中一抹黝黑安静的身影,透露着……挑衅。
你抓得到我吗?他似乎无声地在问。
纹猛地抽出匕首,从雕像上跃起,利用沁凉的青铜作为锚点,朝窥探者直推而下。
窥探者也利用同样一座雕像,将自己拉前,以毫厘之差从纹身下蹿过,激起一片水花,飞快的身势如打水漂的石子在静谧的水面轻点而过,最后一次跃起时立即反推,落在广场的另一边。
纹落在喷泉边缘,冰冷的清水溅湿她全身。她一声低吼,再次朝窥探者扑去。
纹坠落地面的同时,他已然转身,抽出自己的匕首。纹在地面迅疾翻滚,避过了第一波攻势后马上举起双刃,合十刺下。窥探者迅速地闪躲,匕首上晃落的水珠点点晶亮,他蹲身落下的同时展现利落的身姿,全身紧绷有自信,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