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起眼睛,烧起锡。专注,她心想。照鬼影所说的去做,拨开摩擦的脚步声跟压低的交谈声,不要去听关门声跟呼吸声,听着……
“马匹。”她说道,熄灭锡,睁开眼睛,“还有马车。”
“木板车。”卡西尔说道,转向街道的一边,“囚犯的木板车。他们要走这边。”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建筑物,抓了一条引水绳,开始爬上墙壁。微风翻了翻白眼,推推多克森,朝附近的大门点点头,纹和哈姆靠着白镴,轻松地随着卡西尔上了屋顶。
“那里。”卡西尔说道,指着不远处的街道。纹勉强能分辨出一排有铁柱的囚犯马车朝广场而去。
多克森跟微风靠着窗户爬上歪斜的屋顶。卡西尔站在屋檐边际,望着囚车。
“阿凯。”哈姆警戒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们离广场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缓缓说道,“审判者们也没有跟囚犯在一起,他们会像上次一样从皇宫过来。顶多只有一百名士兵在守着那些人。”
“一百人也不少,阿凯。”哈姆说道。
卡西尔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他再次向前一步,靠近屋顶的边缘:“我可以阻止这场处刑……我可以救他们。”
纹站到他身边:“阿凯,虽然没有很多守卫跟囚犯在一起,但喷泉广场只在几个街口外,那里都是士兵,更不要提有审判者!”
出乎意料之外,哈姆没有赞成纹的说法。他转过头,瞥向多克森跟微风。老多想了想,然后耸耸肩。
“你们都疯了吗?”纹质问。
“等等。”微风眯着眼睛说道,“我不是锡眼,但你不觉得有些囚犯的衣服穿得太好了吗?”
卡西尔全身一僵,开始咒骂,毫无预警地跳下屋顶,在下方的街道落地。
“阿凯!”纹说道,“怎么了……”然后她没再说话,在红色的太阳下抬头,看着缓缓逼近的一排木板车。透过锡力增强的双眼,她认出某个坐在前面一辆囚车的人。
鬼影。
“卡西尔,发生了什么事?”纹质问,跟在他身后冲上前。
他稍稍减缓速度。“我看到雷弩跟鬼影在第一台囚车上。教廷一定攻击了雷弩的运河船队,那些笼子里的人是我们雇来在大宅工作的仆人、工人和守卫。”
运河队伍……纹心想。教廷一定知道了雷弩是冒牌货。沼泽毕竟还是说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哈姆从建筑物里出现来到路上,微风跟多克森则跟在后面。
“我们得快!”卡西尔说道,再次加快速度。
“阿凯!”纹说道,抓住他的手臂,“卡西尔,你救不了他们。他们的防守太严密,现在又是大白天的城市中,你会害死自己的!”
他当街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入她的双眼,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了解这一切的意义,对不对,纹?你从来都不了解。我之前让你阻止了我一次,就在战场的山边。这次不行。这次我可以做些什么。”
“可是……”
他甩开手臂:“关于友谊,你还有一些该学习的东西,纹。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了解那是什么。”
然后他向前冲去,朝囚板车的方向疾奔。哈姆从纹的身边穿过,跑向另一个方向,推开正要前往广场的司卡。
纹傻愣愣地站在原处良久,任凭灰烬落在她身上。多克森赶到她身旁。
“这简直疯了。”她喃喃说道,“我们办不到的,老多。我们不是所向无敌的。”
多克森一哼。“我们也不是毫无缚鸡之力。”
微风气喘吁吁地跑步跟上,指着一条小巷:“那里。我得去一个能看得见士兵的地方。”
纹任凭他们拖着她走,羞愧混着担忧齐齐涌上心头。
卡西尔……
卡西尔抛下两个喝完的空瓶。玻璃在空中闪烁、坠落,在石板路上摔了个粉碎。他钻过最后一条小巷,冲出空无一人、气氛诡异的路口。
囚车朝他驶来,进入两条街道交叉处所形成的小广场,每辆长方形的车上都用许多铁柱隔开,每辆车都载着他熟悉的人。仆人、士兵、管家,有些是反叛军,许多都是普通人。没有人应该送死。
已经死了太多司卡了,他心想,骤烧金属。上百。上千。数十万。到今天为止。从此停止。
他抛下一枚钱币跃起,将自己推入空中,划出大大的弧线。士兵们抬起头,用手指指点点。卡西尔降落在人群正中心。士兵们一同转身的瞬间,一切静止下来。卡西尔蹲在他们之中,灰烬片片从空中落下。然后,他钢推。
他大喊一声,骤烧钢,站起身往外推。突然迸发的镕金力量透过士兵的胸甲将他们抛向四面八方,十几个人同时飞入天空,落地时撞上同伴或墙壁。
有人发出尖叫。卡西尔转身,推向另一群士兵,让自己飞向其中一台囚车,顺势将木板撞碎,骤烧钢,双手拉开金属门。
囚犯们惊讶地向后一缩。卡西尔靠着白镴增强的臂力将门扯下,然后把门抛向一群靠近的士兵。
“走!”他告诉囚犯,跳下马车,轻盈地落在街上。转过身。
面前是一名身着褐色长袍的高大身影。卡西尔全身一僵,退后一步,看着高个子举手拨开帽罩,露出一对被尖刺刺穿的眼睛。审判者微笑,卡西尔听到脚步声从侧街贴近。数十人。数百人。
“该死!”微风咒骂,看着士兵涌入广场。多克森将微风拉入小巷,纹跟着他们躲入,蹲在阴影中,听着士兵在外面的十字路口大叫。
“怎么了?”她质问。
“审判者!”微风说道,指向站在卡西尔身前的褐袍身影。
“什么?!”多克森说道,站起身。
陷阱,纹惊恐地意识到。士兵开始从隐藏的侧面小巷涌入广场。卡西尔,快跑!
卡西尔钢推开一名摔倒的守卫,反身一跃,降落在囚车上,蹲下,打量着新来的士兵。许多人手中都握着木杖,没有穿盔甲。杀雾者。
审判者将自己钢推过满是灰烬的空中,重重一声落在卡西尔面前,那怪物微笑着。是同一个人。之前的那个审判者。
“那女孩在哪里?”怪物静静说道。
卡西尔无视于问题。“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他质问。
怪物的笑容转深:“我抽签赢了。”
卡西尔骤烧白镴,在审判者抽出一对黑曜石斧头的同时冲到一旁。广场很快便塞满士兵,他可以听到囚车里的人在大喊。
“卡西尔!卡西尔大人!求求你!”
卡西尔低声咒骂,看着审判者朝他而来。他伸出手,铁拉其中一辆满满是人的囚车,让自己越过一群士兵,降落,冲到车边,打算放出里面的人。但在他抵达的同时,车子震动。卡西尔抬起头,正好看到金属眼睛的怪物正从囚车上方朝他微笑。
卡西尔将自己向后钢推,感觉斧头从他的头边挥过。他顺利地落地,却被随即攻上前来的士兵逼得立刻跳到一旁;降落时,他铁拉其中一台囚车稳住身形,又铁拉之前被他抛在一旁的铁门。铁门飞入空中,砸入一群士兵中间。
审判者从他背后攻击,但卡西尔跳开,仍旧在翻滚的门滚过他面前的石板路,卡西尔朝它跑去,经过时顺势反推,让自己飞入空中。
纹说得对,卡西尔烦躁地心想。在下方的审判者以不自然的眼睛追踪他的方向。我不该做这件事。下方一群士兵再次抓住他放掉的司卡。
我应该要逃,应该要甩掉审判者,我以前办到过。可是……这次不行。他不愿意。他以前妥协过太多次。就算要牺牲一切,他也必须要放走这些犯人。
然后,在他开始下落的同时,他看到有一群人冲入十字路口,手上握着武器却没穿制服,最前方跑的是个熟悉身影。
哈姆!原来你去那里了!
“怎么了?”纹焦急地问道,扭着脖子想看广场的情况。卡西尔的身影从空中落回打斗中心,黑色的披风拖曳在身后。
“是我们的士兵!”多克森说道,“哈姆把他们带来了!”
“多少人?”
“一组是两百人左右。”
“所以他们是以寡敌众。”
多克森点点头。
纹站起身:“我要去。”
“不可以。”多克森坚决地说道,抓住她的披风,将她拖回,“我不要你再体验上次面对那种怪物所发生的事。”
“可是……”
“阿凯没事的。”多克森说道,“他只是要拖延时间,让哈姆能将犯人放走,然后他就会逃了。你看着就知道。”
纹向后一步。
在她身边,微风正在自言自语:“对,你在害怕,我们专注于这点,将其他所有情绪安抚下来,让你满心恐惧。那是一名审判者跟迷雾之子在打斗,你绝对不想干涉他们……”
纹转头看着广场,看到一名士兵抛下木杖逃跑。有别的战斗方法,她发现这一点,立刻跪到微风身边:“我该怎么帮忙?”
哈姆的军队冲入皇家士兵之中,开始杀出一条通往卡西尔的血路,卡西尔同时也躲过了审判者的攻击。一般的士兵因审判者冲过来而分心,他们似乎非常乐意放卡西尔跟审判者两人单打独斗。
在一旁,卡西尔可以看到司卡开始聚集在小广场附近的街道上,打斗引来在喷泉广场等待的司卡注意力。卡西尔可以看到别群皇家士兵试图要挤入战斗区,但上千名塞满街道的司卡严重阻碍了他们。审判者挥舞斧头,卡西尔闪过。怪物显然焦躁了起来。在一旁的哈姆军队有几人来到其中一台囚车旁,打断了锁头,放走囚犯,哈姆其余的手下则忙着对付皇家士兵,让囚犯有脱逃的机会。卡西尔微笑,打量着烦躁的审判者。怪物低声咆哮。
“法蕾特!”一个声音大叫。
卡西尔震惊地转过头。一名衣着华贵的贵族正推开士兵,朝打斗中心走来,手中握着一根决斗杖,旁边两名四面受敌的保镖一路护着他。他并未受到多少伤害,因为两边都不太愿意攻击一名显然是贵族出身的男子。
“法蕾特!”依蓝德·泛图尔再次大喊。他转向其中一名士兵,“是谁叫你们去劫掠雷弩的船队?是谁下令的?!”
这下可好了,卡西尔心想,警戒地盯着审判者。怪物以扭曲、憎恨的表情看着卡西尔。你尽管恨我好了,卡西尔心想。我只需要撑到能让哈姆把犯人放走,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引走。
审判者伸出手,轻松地将一名跑过他的女仆的头砍下。
“不!”卡西尔大喊,看着尸体倒在审判者的脚边。
怪物抓起另一名受害者,举起斧头。
“好!”卡西尔说道,踏步上前,从腰带拉出两个瓶子,“好!你要跟我打吗?来啊!”
怪物微笑,将抓来的女人推向一旁,朝卡西尔前进。
卡西尔掰开两个瓶子的塞子,一口气喝下,将瓶子抛在一旁。金属在他的胸口焚烧,随着他的愤怒一起燃烧。他的兄长,死了。他的妻子,死了。家人、朋友、勇士们,都死了。
你逼我报仇?他心想。
这可是你自找的!
卡西尔停在审判者几尺前的地方,双拳紧握,用力猛然骤烧钢,周遭所有的人都在巨大无形的力量袭来时被身上的金属震飞。塞满皇家士兵、囚犯、反叛军的广场在卡西尔跟审判者周围扫出一小块空地。
“动手吧。”卡西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