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雷夫重重一点头,消失在楼梯间,顺手带起门。片刻后,纹听到窥视室响起脚步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她被留下来,独自面对一名不知为何原因,居然能让一整间屋子的杀手跟小偷噤若寒蝉的男子。她瞄着大门。卡西尔正看着她。如果她逃跑的话,他会怎么做?
他声称杀死了一名审判者,纹心想。而且……他用了“幸运”。我得留下来,就算只是找出他知道什么也好。
卡西尔的笑容加深,终于大笑出声。“刚才实在太好玩了,老多。”
另一名卡西尔称为老多的人哼了一声,走向房间前方。纹全身紧绷,但他没有朝她移动,只是漫步到吧台边。
“你之前就已经让人很难以忍受了,阿凯。”多克森说道,“现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你的新名声时不要爆笑出来。”
“你嫉妒我。”
“一点也没错。”多克森说道,“我对于你恐吓小罪犯的能力嫉妒得不得了。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但我觉得你对凯蒙太凶了。”
卡西尔走到他身旁,在房间的一张桌边坐下,笑容随着出口的话语微微冷凝:“你看到他是如何对待那女孩的。”
“其实我没看到。”多克森挖苦地说道,在吧台的储物柜里翻箱倒柜,“因为有人挡在门口。”
卡西尔耸耸肩:“你看看她,老多。可怜的小东西被打得快晕过去了,我毫不同情那个男人。”
纹待在原处,继续观察两名男子。随着紧绷的气氛逐渐舒缓,她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肩胛骨间的一击会留下大块瘀青,而脸上的巴掌印也火辣辣地在燃烧,头更是仍然微晕。
卡西尔看着她,纹咬紧牙关。痛。痛是可以应付的。
“你需要什么吗,孩子?”多克森问道,“也许一条湿的手帕来敷敷脸?”
她没有反应,只是专注于卡西尔身上。快点,告诉我你要对我干什么?放马过来啊。
多克森终于耸耸肩,然后弯腰钻入吧台下,过一会儿后,抓了两个瓶子出来。
“有好东西吗?”卡西尔转身问道。
“你以为呢?”多克森回问,“就算是在小偷界,凯蒙也向来不以品味闻名。我有些袜子都比他的酒要更好。”
卡西尔叹口气:“还是给我一杯吧。”然后他瞥向纹,“你要什么吗?”
纹依然没有反应。
卡西尔微笑。“别担心——我们没你的朋友们想的那么可怕。”
“我不觉得他们是她的朋友,阿凯。”多克森从吧台后面说道。
“有道理。”卡西尔说道,“无论如何,孩子,你都不必怕我们,只不过得注意一下老多的口臭。”多克森翻了翻白眼接话:“或是阿凯的笑话。”
纹静静地站着。她可以假装虚弱,就像对付凯蒙时那样,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不会对她的伪装有同样反应,所以她待在原处,评量状况。
平静再度降临在她身上,鼓励她放轻松,信任对方,照他们建议的去做。
不要!她留在原处。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真令人意外。”
“什么?”多克森边倒酒边问道。
“没事。”卡西尔回答,仍然端详着纹。
“你到底要不要喝点东西,小姑娘?”多克森问道。
纹什么都没说。打从她有记忆以来,她就拥有“幸运”的能力,让她坚强,让她能够与其他盗贼抗衡,这可能是她能存活至今的原因。但在同时,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她为什么能使用这股力量。逻辑跟直觉告诉她同一件事——她需要弄清楚这男人知道些什么。无论他打算怎么利用她,无论他的计划是什么,她都必须忍耐,必须发现他是如何变得如此强大。
“啤酒。”她终于说道。
“啤酒?”卡西尔问道,“就这样?”
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我喜欢。”
卡西尔搓搓下巴。“我们得在这方面多下点工夫。”他说道,“无论如何,先坐下来吧。”
纹迟疑地隔着小桌在卡西尔对面落座。她的伤口很痛,但她不能展现出软弱的一面。软弱会害死人。她必须假装自己能忽略疼痛。至少坐下来之后,她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多克森片刻后也加入他们,给了卡西尔一杯酒,又给了纹一杯啤酒,但她没有动。
“你是谁?”她静静地开口问道。
卡西尔挑眉:“你讲话都这么直接啊?”
纹没有回应。
卡西尔叹口气:“我的神秘气质看来也不管用了。”
多克森轻哼了一声。
卡西尔微笑:“我的名字是卡西尔,可以算是你们称为首领的人物,但我的小队跟你见过的都大大不同。像凯蒙这种人,还有他的手下都认为自己是猎食者,靠猎捕贵族跟教廷的不同组织为生。”
纹摇摇头:“不是猎食者,是食腐者。”也许有人认为在这么靠近统御主的地方,盗贼集团会无法生存,但瑞恩让她看到事实正好相反:有钱有势的贵族聚集在统御主周围,而权力跟财富聚集的地方便滋生腐败,尤其是统御主对贵族的管束远低于对司卡的控管,这似乎与统御主喜爱贵族们的祖先有关。无论如何,凯蒙这种集团就像是以城市的腐败为生的老鼠,而且跟老鼠一样,无法完全歼灭,尤其是在像陆沙德这么大的城市里。
“食腐者。”卡西尔微笑说道,显然他很喜欢微笑,“这个描述很贴切,纹。这样说来,老多跟我也是食腐者,只是等级比较高一点。你可以说我们比较有教养,也可以说我们野心比较大。”
她皱眉:“你们是贵族?”
“天哪,当然不是。”多克森说道。
“至少……”卡西尔开口,“不是血统纯正的那种。”
“没有混血儿。”纹小心翼翼地说道,“教廷猎杀他们。”
卡西尔挑起眉毛:“你这种混血儿?”
纹感到大为震惊。他是怎么……
“就连钢铁教廷都不是万能的,纹。”卡西尔说道,“如果他们没抓到你,也会漏掉别人。”
纹深思地顿了顿。“米雷夫,他称你们为迷雾人。迷雾人是某种镕金术师,对不对?”
多克森瞥向卡西尔。“她的观察力很敏锐。”较矮的男子赞赏地点点头。
“没错。”卡西尔同意。“他是称我们为迷雾人,不过这样称呼过于草率,因为严格说来,老多跟我都不算是真的迷雾人,不过我们倒蛮常跟他们打交道。”
纹静静地坐着,承受对方的打量眼光。镕金术,号称是千年前统御主赐予贵族的神秘力量,作为其效忠的奖赏。这是基本教廷教义,连纹这样的司卡都知道。贵族拥有镕金术跟特权,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司卡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而被惩罚。
但事实是,她并不知道镕金术是什么,她一直以为这跟战斗有关系。传言一个“迷雾人”就足以杀死整个盗贼集团,但司卡之间对于这股力量的讨论都是偷偷摸摸,半信半疑的。在此刻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也许它跟她的“幸运”根本是同样的东西。
“告诉我,纹。”卡西尔好奇地向前倾身,“你知道你对财务廷的圣务官做了什么吗?”
“我用了‘幸运’。”纹低声说道,“我用它来让人不要那么生气。”
“或不要那么多疑,”卡西尔说道,“更容易骗。”
纹点点头。
卡西尔抬起一根手指:“有很多事情要学,包括技巧、规则和练习,但有一堂课不能等。永远不要对圣务官使用情绪镕金术。他们都受过训练,分辨得出何时情绪受到操控。就连上族都不准‘拉’或‘推’圣务官的情绪。是你让那名圣务官找来审判者的。”
“祈祷那怪物再也不要发现你的踪迹,小姑娘。”多克森轻轻地说道,啜着酒。
纹脸色一白:“你没有杀死那个审判者?”
卡西尔摇摇头:“我只是让他分神片刻,不过我得说,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危险。别担心,关于他们的许多传言都不是真的。如今他失去了你的踪迹,再也无法找到你。”
“应该不太可能。”多克森说道。
纹担忧地望着较矮的男子。
“应该不太可能。”卡西尔同意,“我们对于审判者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情——他们似乎不依照常理生存。举例而言,穿过他们眼睛的那对钢钉应该能致命,但以我对镕金术的任何知识都无法解释那些怪物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只是一般的迷雾人探子在找你,我们不用担心。但是一名审判者……你得眼睛睁大些。不过你已经蛮擅长于这点了。”
纹不自在地坐了片刻。终于,卡西尔对她的那杯啤酒点点头:“你没有喝。”
“你可能在里面加了东西。”纹说道。
“噢,我不需要在你的饮料里面加东西。”卡西尔微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毕竟你要很情愿地喝下这瓶神秘液体。”
“那是什么?”她问道。
“如果我告诉你,它就不神秘了。”卡西尔笑着说道。
多克森翻翻白眼:“那个小瓶子里装着酒精,还有一些金属碎屑,纹。”
“金属?”她皱眉问道。
“八种基本镕金术金属的其中两种。”卡西尔说道,“我们得做些测试。”
纹打量着瓶子。
卡西尔耸耸肩:“你如果想对你的‘幸运’有更进一步的认识,就得把它喝下去。”
“你先喝一半。”纹说道。
卡西尔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这么多疑啊。”
纹没有反应。终于,他叹口气,拿起瓶子,拔掉瓶塞。
“先摇一摇。”纹说道,“确保你喝得到一些沉淀物。”
卡西尔翻了个白眼,但仍然按照她的要求晃着瓶子,喝下一半的液体,然后咔的一声将瓶子放回桌上。纹皱眉,打量起卡西尔,后者微笑。他知道她上钩了。他炫耀了自己的能力,以此来诱惑她。服从掌权者的唯一理由是为了有一天能夺取它。瑞恩说的。
纹伸出手拿起瓶子,然后一口喝下。她坐在原处,等着某种魔法变化或力量涌现,甚至是中毒迹象也好,但一无所感。
真是……令人失望啊。她皱眉,靠回椅子上,突然好奇地碰碰她的“幸运”。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因震惊而大张。
它在那里,像是一堆巨硕的金矿,力量大得几乎要超出她的理解。她之前都必须非常吝惜地使用,好好保存,一次只能用一丁点儿,现在她感觉像是饥饿无比的妇人被邀去参加贵族的宴席。她惊愕地坐在原处,感觉着体内巨大的财富。
“好了。”卡西尔以催促的声音说道,“试试看,安抚我。”
纹怯生生地探向她新找到的“幸运”,拿了一点点朝卡西尔施放。
“很好。”卡西尔兴奋地向前靠,“但我们已经知道你会这么做了。现在是真正的测试,纹。你能用另外一种方法操作它吗?你能抑制我的情绪,但你能激发它吗?”
纹皱眉。她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使用过,甚至没想过自己可以办到。为什么他这么兴奋?
纹多疑地朝“幸运”的来源探去,此时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她原本以为是一大股的力量来源,其实分成两种。有两种不同的“幸运”。
八种。他说有八种。但是……其他的有什么用?
卡西尔还在等她。纹朝第二种不熟悉的“幸运”来源探去,照她先前的做法,朝他施放。
卡西尔的微笑加深,往椅背一靠,瞥向多克森:“一点也没错。她办到了。”
多克森摇摇头:“说实话,阿凯,我不知道该怎么想。光有一个你就已经够让人不安了。有两个……”
纹眯起眼睛,怀疑地打量他们。“两个什么?”
“纹,就连在贵族之间,镕金术也算是稀有的能力。”卡西尔说道,“的确,这是可以传承的能力,而大多数强大的血统都是上族所有,但光是血统不足以保证镕金术的力量。
“许多贵族都只能运用一种镕金术技巧,那种只能施用八种基本镕金术法之一的人被称为迷雾人。有些时候这些能力也会出现在司卡身上,但必须是那名司卡拥有贵族血统,或是他的亲族拥有。大概……每一万名混种司卡中会有一个迷雾人。贵族血统越高贵,越纯粹,司卡就越有可能是迷雾人。”
“你的父母是谁,纹?”多克森问道,“你记得他们吗?”
“我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养大的,他叫瑞恩。”纹不安地说道。这不是她会跟外人讨论的事情。
“他提过你父母吗?”多克森再问。
“有时候。”她承认,“瑞恩说我们的妈妈是个妓女,不是她自愿的,而是地下世界……”她说不下去了。有一次,她还很小时,妈妈想杀她。她隐约记得这件事,是瑞恩救了她。
“你父亲呢?”纹问道。
纹抬头。“他是钢铁教廷的一名上圣祭司。”
卡西尔轻轻地吹声口哨:“这可算是有点嘲讽的渎职行为了。”
纹重新低头看着桌子,终于伸出手,拿过啤酒,大喝了一口。
卡西尔微笑。“教廷中等级比较高的圣祭司大多数是上族,你的父亲透过血统给了你稀有的天分。”
“所以……我是你之前提到的迷雾人?”
卡西尔摇摇头:“其实不是。所以你对我们而言这么有意思,纹。迷雾人只能使用一种镕金术。你刚证明自己能使用两种,而如果你在八种中至少通用两种,那就代表你也能施用其他几种。这就是它运作的方式——如果你是镕金术师,你要么只拥有一种术法,要么就全部都有。”
卡西尔向前倾身:“纹,你是所谓的‘迷雾之子’。就连在上族间,都是极端少有。而在司卡间……这么说吧,我这辈子只见过一名我以外的迷雾之子。”
不知为何,房间突然显得格外安静,格外凝定。纹以不安、恍惚的眼神盯着酒杯。迷雾之子。她当然听说过那些故事,那些传说。
卡西尔跟多克森静静地坐着,让她思考。终于,她开口:“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卡西尔微笑:“意思是,纹,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你拥有大多数贵族都嫉妒的力量,如果你生来就是贵族,那这份力量会让你成为整个最后帝国中最致命也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卡西尔再度向前倾身。“但是,你并非贵族。你不是贵族,纹。你不用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这让你更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