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因而率领大群的狗穿过森林,猎杀奥克和泰维多手下的头领,他杀了众多敌手,或把他们吓得飞奔而逃,而他也因此负伤累累。直到有一天傍晚,维拉引他来到阿塔诺尔北方地区的一处林间空地——该地日后称为“黑暗偶像之地”南杜姆戈辛,不过那就是另一件事了,与这个故事没有关系。然而,即便在当时,那里也是一片阴沉不祥的黑暗之地,在低矮的林木底下游荡的恐怖甚至不亚于陶尔浮阴森林。缇努维尔和贝伦这两个精灵,正疲惫又绝望地躺在林中,缇努维尔在哭泣,但贝伦在抚摸他那把刀。
胡安见了他们,不容他们开口讲述任何经历,径直将缇努维尔放上自己宽阔的肩背,并吩咐贝伦以最快的速度跑在他身旁,“因为,”他说,“有一大队奥克正迅速朝这里来,还带着狼群负责追踪和侦察。”胡安的狗群跑在他们周围,他们沿着秘密的小道捷径疾奔,朝远方廷威林特麾下子民的家园前进。就这样,他们避过了敌人的大队人马,但随后还是有若干次遭遇了游荡的邪物,贝伦杀了一个险些把缇努维尔拽下来的奥克,立了一件大功。接着,胡安眼看追兵仍然紧紧相逼,便再次领他们取道蜿蜒的小径,不敢直接带他们返回森林仙灵的领地。不过,他领的路十分巧妙,数日之后,追猎他们的队伍终于被远远抛开,他们再没看见或听见成队奥克的动静。没有兽人伏击他们,夜里也没有随风传来任何邪恶狼群的嚎叫,这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经踏进格玟德凌的魔法范围之内,是她的魔法让邪物无路可循,保护森林精灵的领土不受侵害。
于是,缇努维尔自从逃离父亲的殿堂之后,第一次得以自由呼吸。贝伦在远离安格班重重阴影的阳光下休养,直到摆脱了最后一丝为奴的苦痛。阳光透过绿叶的间隙洒落,清新的风呢喃低语,鸟儿婉转歌唱,他们因而再度全然无惧。
尽管如此,最后还是到了那么一天,贝伦从沉睡惊醒,就像从充满快乐的美梦中突然清醒过来。他说:“胡安啊,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再会了;还有你,我深爱的小缇努维尔,也再会了。我只求你,现在立刻返回你安全的家园,愿好胡安为你带路。而我——唉,我必须离去,进入森林孤独度日,因为我失去了那颗我获得的精灵宝钻,并且再也不敢接近安加曼迪,因此,我也不能踏进廷威林特的殿堂。”说完,他独自落泪,但缇努维尔就在附近,她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来到他身边说:“别这么说,现在我的心意变了。贝伦·埃尔马布威德啊,如果你住在森林里,那我也要住在森林里,如果你想去荒野游荡,那我也要去游荡,若不是与你同行,就是追随你而去。只是,如果你不带我去见他,我父亲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贝伦听了她这番深情话语,的确很高兴,他乐意做个荒野中的猎手,与她一起生活,但他的心却因她为他做出的牺牲而谴责自己,因此他为她放弃了自己的骄傲。事实上,她劝说他,说顽固是愚蠢的,她父亲一定很高兴见到女儿还活着,必会纯然欢喜地欢迎他们。“说不定,”她说,“他会为自己一句玩笑,就害你一只好好的手葬送在卡卡拉斯嘴里而感到羞愧。”她还求胡安抽空随他们一同回去,用她的话说就是:“胡安啊,我父亲如果真的疼爱自己的女儿,就欠你莫大的报答之情。”
于是,三位伙伴再次一同出发,终于回到那片缇努维尔熟悉、热爱的森林,那里邻近她族人的居住地与她家的深广殿堂。但是,他们走近时发现久久未见的恐惧和骚动在居民当中传播,他们询问一些在自家门前哭泣的人,得知自从缇努维尔秘密逃跑那天起,厄运就降临到他们头上。瞧,国王悲伤得发狂,放松了自古以来的警戒和谨慎。他把麾下战士派到各地,深入险恶的森林去搜寻公主,有很多战士被杀或永远失踪了。在他们北方和东方的整片边境上,都展开了与米尔冦爪牙的战斗,因此居民大为恐惧,怕那位爱努大举兴兵,来彻底消灭他们,而格玟德凌的魔法力量不够,挡不住奥克大军。“瞧,所发生的不幸里最糟糕的就是,”他们说,“格玟德凌王后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漠然而坐,不言不语也不笑,憔悴的双眼似乎在遥望远方,她环绕森林布下的魔法之网已经被削弱了。森林也死气沉沉,因为戴隆一去不返,林间空地上再也听不到他的乐曲了。说到这里,再听听我们所有的噩耗之最,要知道,有一只体内被邪灵占据,来自邪恶殿堂的巨大灰狼向我们发起了狂怒的攻击,他仿佛被一种隐藏的疯狂鞭策着前进,谁都不安全。他疯狂地咆哮乱咬,穿过森林时,已经残杀了很多生灵,因此就连从国王的殿堂门前流过的那条河,两岸也成了危险潜伏之地。那只骇人的狼常到河边饮水,看起来就像邪恶君王本人,双眼血红,舌头垂在外面,不管喝多少水都解不了渴,仿佛体内有大火在吞噬他。”
缇努维尔闻言,想到她的族人遭遇了这么多不幸,不禁悲伤,而最令她心中悲苦的是关于戴隆的消息,这事她此前丝毫不曾风闻。但她亦无法希望贝伦从未来到阿塔诺尔的领地。他们一同赶去觐见廷威林特。而森林精灵之前根本不敢奢望还能见到缇努维尔毫发无伤地回到他们当中,此时这既成真,他们已经开始觉得邪恶告终了。
他们见到廷威林特国王时,他深陷在忧郁中,但当缇努维尔踏进大殿,抛开她黑暗迷雾似的外袍,以她从前珍珠般的光辉样貌重新站在他们面前,廷威林特的悲伤在刹那间化成了欢喜的泪水,格玟德凌也欣喜得再次歌唱。有那么片刻,大殿里充满了欢笑和惊奇,但终于,国王把目光投向了贝伦,说:“这么说,你也回来了——毫无疑问,你是带着一颗精灵宝钻回来的,以补偿你给我的国度带来的所有不幸。倘若你没办到,那我不知道你为何在此。”
缇努维尔听了,跺脚大喊一声,她这前所未见的无畏情绪惊动了国王与他身边所有的人。“真叫人羞愧啊,父王——看,他是勇者贝伦,你一句玩笑就将他驱赶到黑暗之地,使他被邪恶囚禁,全靠维拉解救,他才免于惨死。我认为,一位埃尔达的国王不该辱骂他,而该奖赏他才是。”
“不,”贝伦说,“你父王有这权力。”他接着说,“就是现在,我手中也握着一颗精灵宝钻。”
国王十分吃惊:“那就拿出来给我看。”
“我做不到,”贝伦说,“因为我的手不在这里。”然后他伸出了伤残的手臂。
于是,国王见他态度举止顽强又不失礼,不禁心回意转,认可了他。他吩咐贝伦和缇努维尔详述二人各自的全部遭遇,他急着想听,因为他没有完全理解贝伦那些话的意思。等他听完一切,他心里就更赏识贝伦了。他也为缇努维尔心中苏醒的爱而讶异,她的爱竟让她立下了比他麾下的任何战士都大胆的伟大功绩。
“贝伦啊,我请求你,”他说,“永远别再离开这座宫廷,也别再离开缇努维尔身侧,因为你是一位伟大的精灵,各支亲族当中将永远传颂你的盛名。”然而贝伦傲然答道:“不,国王啊,我信守我对你的承诺,我会为你取得那颗精灵宝钻,否则无法安心居住在你的殿堂。”国王恳求他不要再去踏入黑暗的未知疆域,但贝伦说:“我不需要那么做——看哪,那颗宝石现在就在你的石窟附近。”他向廷威林特说明,那头在他的领地内大肆破坏的野兽不是别人,正是给米尔冦守门的狼卫卡卡拉斯。此事并非广为人知,贝伦乃是从胡安那里得知了实情——猎犬无不擅长辨识、追踪痕迹,而胡安更是精于此道,猎犬中无出其右。胡安这时就与贝伦同在大殿上,他听到国王与贝伦讨论如何开展一次盛大的追猎行动时,请求参与此事,国王欣然同意了。于是,国王、贝伦和胡安做好准备,去追猎那头野兽,好为所有的子民除掉恐怖的恶狼,如此贝伦也可信守承诺,带回一颗精灵宝钻,让它再次在精灵之地闪耀。这次追猎行动由廷威林特国王亲自率领,贝伦追随在他身侧,国王的勇士之首“重手”玛布隆挺身而出,抓起一支长矛——那是与边远地区的奥克作战时缴获的强大武器,犬中最强的胡安则昂然走在他们身旁。但依国王之意,他们没带其他人同行,因为国王说:“即便要猎杀的是来自地狱的恶狼,我们四个也足够了。”但是,只有真正见过那只猛兽的人才知道它有多么可怕,它几乎与人类的马匹一样高大,呼出的强烈臭气竟能熏烂所有被喷到的东西。他们在太阳升起的时刻出发,不久,胡安就在离王宫大门不远处的水边发现了新鲜的踪迹。“不错,”他说,“这正是卡卡拉斯的足迹。”接下来,他们沿着那条溪流走了一整天,河岸多处可见新遭践踏蹂躏的痕迹,溪流周围的水塘都被弄得污秽不堪,仿佛不久之前有一群着魔发疯的野兽在此翻滚撕打过。
此刻夕阳西沉,渐渐坠到西边树林背后,夜色悄悄从希斯罗迷蔓延而下,森林中的光线因而暗淡下去了。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坚持走到胡安无法追踪下去为止,足迹在那里突然转离了溪边,或消失在了水中。于是,他们在那里扎营,在溪边轮流守夜,前半夜就这样过去了。
就在贝伦守夜时,远方突然爆发了一声极其恐怖的大吼,仿佛有七十只狂怒的狼同时嚎叫。接着,看哪!灌木噼啪作响,小树纷纷折断,恐怖正在逼近,贝伦知道卡卡拉斯来攻击他们了。他只来得及把旁人叫醒,他们刚跳起来,还未醒透,一个庞大的身影就赫然耸现在摇曳的月光中,它正像疯了一样狂奔,路线向溪流弯去。胡安见状高声吠叫,那头野兽立刻急转,朝他们奔来。巨狼口吐白沫,眼冒红光,扭曲的脸上交织着恐怖与愤怒。狼一离开树林,胡安便毫无惧意地冲上前去,但那狼奋力一跃,从神犬上方跃过,因为他认出了站在后面的贝伦,怒火瞬间熊熊高涨,他那黑暗的头脑认定贝伦就是他所有痛苦的起因。贝伦见状,飞快地将手中长矛往上刺入巨狼的咽喉,胡安再次扑过来咬住巨狼的后腿,与此同时,国王将长矛刺入了巨狼的心脏。卡卡拉斯如石块般翻倒,他体内的邪灵一涌而出,微弱地哀嚎着翻过黑暗的山岭,奔向曼督斯的殿堂。但贝伦被压倒在他沉重的躯体底下。他们将巨狼的尸体推翻过身,动手剖开它的肚子,但胡安舔着贝伦流血的脸。很快,贝伦所言就得到了证实,巨狼的五脏六腑已经空了一半,仿佛有一场大火在体内闷烧已久,突然间,黑夜被一团点缀着苍白与神秘色彩的奇妙辉光照亮,那是玛布隆从狼腹中取出了精灵宝钻。他向国王奉上精灵宝钻,说:“陛下,您看。”但廷威林特说:“不,除非是贝伦把它亲手交给我,否则我不会拿。”然而胡安说:“而那很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了,除非你们赶快救治他,我认为他伤得太重了。”玛布隆和国王闻言,都感到羞愧。
因此,他们将贝伦轻轻抬到一旁,为他清洗疗伤。贝伦仍在呼吸,但他没有开口,也没有睁开眼睛。他们休息了片刻,等太阳升起,他们将贝伦放在树枝做成的担架上,抬着他尽可能小心地穿过森林往回走。将近中午时,他们再次接近了森林精灵的家园,那时他们已经筋疲力尽,而贝伦既不动也不言,只呻吟了三次。
森林精灵听说他们回来,纷纷成群结队去迎接他们,有人给他们送上食物,有人送上清凉的饮料,还有药膏和各种医疗之物,以备他们治伤。若非贝伦的伤势极重,众人本来会喜悦非常。他们用柔软的衣物蒙住担架上还长着叶子的粗枝,将躺着的他抬到了王宫大殿上。缇努维尔悲痛万分地等在那里,她伏在贝伦的胸前,痛哭并亲吻他,他清醒过来,认出了她。随后玛布隆将那颗精灵宝钻交给了他,他将它举高,凝视它的美,然后忍着疼痛慢慢地说:“看哪,陛下,我将你想要的这颗奇妙的宝石交给你,而它只不过是在路旁发现的无足轻重之物罢了——我认为,你曾拥有的掌上明珠无疑比它美得太多,但如今,她属于我了。”然而,他话音一落,曼督斯的阴影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灵魂在那一刻奔向了世界的边际,缇努维尔的温柔亲吻也无法唤他回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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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安妮突然住了口,潸然泪下。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故事还没结束,但我所确知的就只有这些了。”在接下来的交谈中,一个名叫奥西尔的男孩说:“我听说,缇努维尔的温柔亲吻具有魔力,治愈了贝伦,将他的灵魂从曼督斯的大门前召了回来,他在迷途精灵当中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另一个孩子说:“不,奥西尔啊,不是这样。如果你愿意听,我就告诉你那个奇妙的真正故事。正如维安妮所说的,贝伦当时死在缇努维尔的怀里,缇努维尔被悲伤击垮了。她在世间再也找不到安慰或光明,很快就步他后尘,踏上了所有的人都必须独自前往的黑暗之路。她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可爱,甚至触动了曼督斯冰冷的心肠,于是,他容许缇努维尔把贝伦再次带回世间,此事在人类或精灵当中都是空前绝后,有很多歌谣和故事讲述缇努维尔在曼督斯座前的祈求,但我记不清楚了。不过,曼督斯对他们二人说:‘精灵啊,且看,我放你们归去面对的,并非完美的快乐生活,那样的生活在心思邪恶的米尔冦坐镇的世间,已经不复存在。须知,你们将变得如同人类一样必有一死,而当你们再次离开此地,将是永远离开,除非诸神将你们召来维林诺。’虽然如此,他们二人还是手牵着手离开,一同穿过了北方的森林,人们经常看见他们在山岭间跳着有魔力的舞,他们的名字也传遍了四方。”
[于是维安妮说:]“是的,而且他们所做的可不止跳舞,他们后来还立下了非常伟大的功绩,被很多故事传述。埃里欧尔·美利农啊,等下次说故事的时候,你一定要听听那些故事。那些故事把他们二人称作伊——奎尔沃松,意思就是‘死而复生之人’,他们成了西瑞安河北方流域的强大仙灵。好啦,现在整个故事说完了,你喜欢吗?”
[埃里欧尔说,他没料到会听维安妮这样的少女讲出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她则回答说:]
“哪里,我并不是用自己的话讲了这个故事,但我珍视它——所有的孩子其实都知道它讲述的事迹——我从伟大典籍里读到了它,就把它记在了心里,但我并不完全理解故事里讲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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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家父致力于改写《失落的传说》中讲述图伦拔和缇努维尔的两个故事,把它们写成诗歌。这些诗歌中的第一首是“胡林子女之歌”,用古英语的头韵体写成,动笔于1918年,但他远未达到完成的程度就放弃了它,时间很可能就在他离开利兹大学的时候。1925年,他接受了牛津大学盎格鲁——撒克逊教授的职位,同年夏天,他开始写作“关于缇努维尔的诗歌”,取名为《蕾希安之歌》。他将这个诗名译为“从束缚中得释放”,但他从来没解释过这个标题。
出乎意料的是,他一反常态,在很多地方插入了日期。第一处插入的日期在第557行(行数以整首诗为准计算),是1925年8月23日,最后一处则是在第4085行旁边写的,是1931年9月17日。在此后不远的第4223行,这首诗就被放弃了,故事情节停在贝伦逃离安格班时,“卡哈洛斯的獠牙好似捕兽的陷阱猛然咬合”,咬断了他那只举着精灵宝钻的手。诗歌余下的部分从未写出,但列出了散文体的纲要。
1926年,他把很多诗作寄给了他在伯明翰的英王爱德华中学就读时的老师雷诺兹(R.W.Reynolds)。那一年,他撰写了一篇题为《与〈胡林的子女〉尤为相关的神话概要》的翔实文稿,后来他还在装这篇手稿的信封上标注这份文稿是“原始的‘精灵宝钻’”,以及它是写给雷诺兹先生的,目的是“解释头韵体版的‘图林与恶龙’之背景”。
这篇《神话概要》之所以堪称“原始的‘精灵宝钻’”,是因为一系列文稿自它演变而来,一脉相承,但这些文稿与《失落的传说》没有文体上的连续性。《神话概要》如题所示,乃是一份概要,它文风简洁,采用现在时态。接下来我就摘录一段文本,它以最简短的形式讲述了贝伦与露西恩的传说。
[1] “埃尔马布威德”(Ermabwed)和“埃尔马沃伊提”(Elmavoitë)都是“独手”的意思,即《精灵宝钻》中的埃尔哈米恩(Erchamion)。——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