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半是出于恐惧,半是希望自己清亮的声音能传到贝伦耳中,缇努维尔突然开始高声地说起她要讲的事,以至于一个个房间都回荡起她的声音。不过——“安静!亲爱的姑娘,”泰维多说,“既然这事是秘密,在外面不能说,那么在里面也不能大吼着讲。”缇努维尔回道:“猫啊,别这么对我说话,你固然是伟大的猫王,但我可是仙灵公主缇努维尔,不辞辛苦特意来帮你的忙。”这些话,她是用比刚才还大的声音喊出来的,厨房里顿时传来一声巨响,就像有一堆金属和陶制器皿突然砸落在地。泰维多闻声吼道:“那个蠢货精灵贝伦又出差错了。米尔冦快帮我摆脱这种家伙吧。”但是,缇努维尔推测贝伦定是因为听见了她的话才震惊失措,她抛开了恐惧,不再为自己的鲁莽而后悔。可泰维多为她这通傲慢言语怒不可遏,要不是他想先查明她要讲的事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缇努维尔就要直接倒大霉了。事实上,从那一刻开始,她就身陷极其危险的境地,因为米尔冦与他所有的将领都将廷威林特的子民视为不法之徒,他们把诱捕并残酷地处置这些精灵当成莫大的乐趣,所以泰维多要是把缇努维尔抓去献给米尔冦,将会大得主人的欢心。实际上,她一表明自己的身份,泰维多就打算这么干了,只等先把自己的事办完。但这天他的神志其实一直昏沉沉的,他忘了追究缇努维尔为什么缩在活板门的台子上,他也没再想到贝伦,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缇努维尔要告诉他的事上。因此,他掩饰了恶劣的情绪,说:“公主,别生气,快讲,别再吊我的胃口——你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我的耳朵都等痒了。”
但缇努维尔说:“有一只粗鲁又凶狠的巨大野兽,名叫胡安。”泰维多一听这名字,便一拱背,全身奓毛噼啪直响,两眼放出红光。她则继续说:“泰维多殿下,依我看,容忍这么一个畜生在如此靠近大有威势的猫王居所的森林里出没,真是耻辱。”然而泰维多说:“他可不被容忍来此,来也只能是偷偷摸摸来的。”
“不管是怎么来的,”缇努维尔说,“总之他是来啦,不过我认为他那条命可能终于要到头了。因为,你瞧,我穿过森林的时候,看见有个庞然大物躺在地上呻吟,就像生了重病——看哪,那是胡安,中了邪恶的魔咒,要么就是疾病缠身,正无助地躺在森林中的一个溪谷里,就在这座古堡西边不足一哩远的地方。如果只有这一件事,我可能还不会来打扰您的清静,可我走近去救援那个畜生的时候,他不但对我咆哮,还企图咬我,我觉得这样的畜生不管遭遇什么下场都不为过。”
缇努维尔说的这一切,就是个弥天大谎,是胡安在定计的时候指点她说的。埃尔达少女并不习惯编造谎言,然而我不曾听说哪个埃尔达为此责备她,事后贝伦也没有,我就更不会了,因为泰维多是只邪恶的猫,米尔冦更是所有生灵中最邪恶的,缇努维尔落在他们手中真是危险到了极点。不过,泰维多自己就是个说谎的高手惯犯,他因为精通百兽万物的狡计和谎言,极少去判断该不该相信别人告诉他的话,而是倾向于什么都不信,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因此,比较诚实的人经常能骗倒他。这个胡安沦入无助境地的故事令他非常高兴,他很乐意信以为真,所以决定至少要去查验一下。不过起先他假装毫无兴趣,说这种小事算什么秘密,就算在外面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但缇努维尔说,她以为猫王泰维多肯定已经知道,胡安的耳朵能听见一里格外的风吹草动,而猫的声音传得比任何声音都远。
因此,泰维多装作不信缇努维尔的话,设法从她那里问出胡安确切的位置,但她明白这是自己逃离古堡的唯一希望,于是只肯含糊地回答。最后,泰维多禁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就威胁她若说的是假话,必让她落得凄惨下场。他召来手下两个头领,其中一个名叫欧伊克洛伊,是只凶猛好战的猫。然后,三只猫带着缇努维尔从古堡出发了。缇努维尔这时已经脱下她的魔法黑袍折叠起来,它虽宽大厚实,叠起来却不比一块极小的手帕大多少(她有这本事)。背着她的猫欧伊克洛伊因而没有忽然感到困倦,他把她驮在背上,跃下重重台阶,没出半点差错。他们悄悄穿过森林,朝她指点的方向走去。不久,泰维多就嗅到了狗味,他全身奓毛,一甩巨大的尾巴,随即爬上一棵高耸的大树,从那里往下眺望那个缇努维尔告诉他们的溪谷。他看见胡安果然在那里,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唉哼呻吟。他大喜之下,匆忙爬下树来,心痒难耐,把缇努维尔忘得一干二净——她这时已经躲到一排羊齿蕨下,十分担心胡安的安危。泰维多打算和两个同伴从三个方向包抄,无声无息地进入溪谷,趁胡安还没察觉时一齐发动突袭杀了他,或者,胡安要是病得太厉害,无法反抗,那他们就拿他消遣,折磨他。他们就照这个计划做了,但是,就在他们纵身扑向胡安时,他一声巨吠跃至半空,大张的齿颚一口咬住名叫欧伊克洛伊的那只猫的后颈附近,那猫顿时送了命;另一个猫头领嚎叫着蹿上了一棵大树,如此一来只剩下泰维多独自与胡安决斗。泰维多并不情愿打这么一场遭遇战,但胡安扑来的速度太快,他来不及逃跑,于是双方在那片林间空地展开了恶斗,泰维多发出的吼叫令人毛骨悚然。胡安最后咬住了泰维多的咽喉,那只猫要不是在盲目狠抓时爪子刺入了胡安的眼睛,很可能就一命呜呼了。胡安遭此一击,松了口,泰维多发出骇人的尖叫,猛力挣脱出来,像他的同伴一样跃上旁边一棵树皮光滑的大树。胡安伤得虽重,却还是猛扑到大树下,高声狂吠,泰维多则从高处拿一句句恶毒的话咒骂他。
于是,胡安说:“瞧,泰维多,亏你以为胡安就像你平日猎捕的可怜老鼠一样,会无助地任你抓捕杀害,现在就听听胡安怎么说——你要么永远待在这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流干了血而死,要么就下来再尝尝我的牙齿。但如果两个你都不喜欢,那就告诉我,仙灵公主缇努维尔和埃格诺尔之子贝伦在哪里,他们是我的朋友。你可以用他们来赎你的命——虽然你的命根本不值这个价。”
“要说那个该死的精灵,我若没听错,她正躺在那边的蕨丛里哼哼唧唧哭着呢,”泰维多说,“至于贝伦,一个钟头前他笨手笨脚砸坏了东西,我想他正在古堡的厨房里被我的厨子米奥力狠挠着收拾。”
“那就把他们平平安安地交给我。”胡安说,“然后你就可以完完整整地回你的老巢去,舔你自己的皮毛。”
泰维多说:“这个随我在此的头领一定会去把他们给你带来。”但胡安咆哮道:“哈,同时也把你们一整族猫都带来是吧,外加奥克大军和米尔冦的祸害灾殃。不行,我可不是蠢货。不如你给缇努维尔一个信物,由她去带贝伦来,你要是不愿意这么安排,就待在这里好了。”于是,泰维多被迫把他的黄金项圈扔了下来,这个信物没有猫敢回拒。但胡安说:“不行,还得有点别的,这个项圈会惹得你全部的爪牙都出来找你。”而泰维多晓得这点,并且正是这么期待的。因此,到了最后,疲惫、饥饿和恐惧挫败了那只身为米尔冦座下亲贵的骄傲的猫,他吐露了猫族的秘密与米尔冦托付他的魔咒,正是这些具有魔力的咒语把他那座邪恶古堡的岩石束缚在一起,并让所有的猫族都受他支配统治,给他们灌注天性以外的邪恶力量。泰维多是个披着野兽外形的邪恶神灵,这样的传言由来已久。因此,当他说出秘密,胡安的大笑响彻整座森林,因为他知道猫族势力强大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缇努维尔拿着泰维多的金项圈,急速赶回古堡,她在大门下最低的台阶上站定,用她清亮的声音说出了魔咒。看哪,周围顿时猫叫声大作,泰维多的古堡也震动起来。堡中出来了一大群住客,它们全都缩成了小猫,害怕手里摇着泰维多项圈的缇努维尔。她站在群猫面前,说了她听到泰维多告诉胡安的那些咒语,群猫都为她所慑服。但她说:“听着,把堡内囚禁的所有精灵子民和人类子孙都带出来。”看哪,贝伦被带出来了,但别的奴隶只有一个,就是上了年纪的诺姆族精灵吉姆利,他因苦劳而驼背眼瞎,但所有的歌谣都说,他拥有世间有史以来最灵敏的听觉。吉姆利是拄着柺杖,被贝伦搀扶着走出来的,贝伦则憔悴枯槁,衣衫破烂,手里还握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大刀——当古堡震动,群猫叫声传来时,他害怕又有新的邪恶降临了。当他看到缇努维尔站在一大群不敢离她太近的猫中间,又见到泰维多的大项圈,他彻底惊呆了,头脑一片空白。但缇努维尔非常高兴,她开口说:“从严酷山脉那边来的贝伦啊,现在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跳舞?不过,别在这里跳就是了。”然后她领贝伦远离此地,群猫一齐发出长嚎哀叫,就连森林中的胡安和泰维多也听见了。但群猫谁也不敢尾随缇努维尔和贝伦,因为它们心中害怕,米尔冦的魔法已经从它们身上解除了。
等泰维多领着他那颤抖不停的随从返回古堡,群猫着实为此后悔不迭,因为泰维多怒火冲天,狠狠甩动尾巴,抽了所有近旁的猫。而当贝伦和缇努维尔回到那片林间空地,神犬胡安已经做了一件貌似愚蠢的事,就是没再开战就容许邪恶的猫王返回了老巢。不过,胡安把那个巨大的黄金项圈戴到自己的颈上,此举令泰维多尤其愤怒,因为项圈中蕴藏着赋予力量和权威的强大魔力。胡安并不乐见泰维多活下去,但他现在再也不怕猫了。从此以后猫族一见犬族就飞奔而逃,而犬族自从泰维多在安加曼迪附近的森林中臣服,也一直鄙视猫族。这是胡安最大的功绩。更有甚者,米尔冦事后听闻全部经过之后,诅咒了泰维多和他的族类,将猫族流放,猫族从那一天起也再不曾奉任何人为王、为师,不与任何人为友,叫声变得哀凄尖厉,因为它们内心孤单怨怼异常,充满了失落,然而其中只有黑暗,没有慈爱。
不过,传说讲述,当时泰维多最渴望的就是重新抓获贝伦和缇努维尔,并杀了胡安,如此他或能得回失去的魔咒和魔法,因为他极其惧怕米尔冦,不敢寻求主人的帮助,害怕暴露自己的失败和魔咒泄露一事。胡安对此虽不知情,但他忌惮那片地方,最担忧的是这些事就像世间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一样,会迅速传到米尔冦耳中。因此,缇努维尔和贝伦同胡安一起漫游到了远方,二人和胡安成了挚友,这样的生活让贝伦又强壮起来,他摆脱了奴隶的束缚,而缇努维尔爱上了他。
然而,那段日子原始、艰苦,又非常孤独,他们不曾见到一个精灵或人类的脸。最后,缇努维尔对母亲格玟德凌的思念变得十分强烈,她还思念母亲在暮色笼罩他们家古老殿堂旁边的森林时,唱给她和戴隆听的那些充满甜美魔力的歌谣。她常常幻想自己听见哥哥戴隆的笛声在他们逗留的宜人的林间空地中响起,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最终,她对贝伦和胡安说:“我必须回家了。”这下,轮到贝伦的心被悲伤笼罩,他爱这种与狗相处(这时已有大群的狗聚在胡安身边)的林中生活,然而他不能没有缇努维尔的陪伴。
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亲爱的缇努维尔,我决不会随你返回阿塔诺尔的领地,以后也不会再去那里找你,除非我带着一颗精灵宝钻。但如今我再也不可能完成那个任务了,因为我可是从米尔冦那殿堂里逃出来的亡命徒,他的爪牙只要发现我,我就有遭受最可怕的痛苦折磨的危险。”他说这些话时,内心为即将与缇努维尔分别而悲痛万分,而她也进退两难,觉得不管是离开贝伦还是永远过着这种流亡生活,都不堪忍受。她满怀愁绪,无言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贝伦坐在她旁边,最终说:“缇努维尔,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去夺回一颗精灵宝钻。”于是,她去找胡安,寻求他的帮助和建议,胡安却十分严肃,认为此举完全是荒唐不智的。然而,缇努维尔最后求他把他在那场林间空地的搏斗中咬杀的欧伊克洛伊的毛皮给他们。要知道,欧伊克洛伊是只非常大的猫,胡安把他的毛皮当作战利品带在身边。
缇努维尔施展她的巧技与仙灵魔法,将贝伦缝进这张皮里,使他变得活像一只大猫。她又教他如何坐下,如何伸懒腰,如何像猫一样迈步、跳跃、奔跑,直到胡安被眼前景象刺激得胡子都竖起来了,贝伦和缇努维尔见状,哈哈大笑。不过,贝伦怎么都学不会像猫一样尖叫、长嚎或打呼噜,缇努维尔也无法让死猫的眼睛发出红光——“但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她说,“你只要不出声,就能摆出十足高贵的猫的气势。”
于是他们告别胡安,悠闲地上路,前往米尔冦的殿堂,因为贝伦裹在欧伊克洛伊的毛皮内极不舒服,热得要命,而那会儿缇努维尔沉重了许久的心情放轻松了些,她抚摸贝伦,或拉扯他的尾巴,贝伦很恼火,因为他没法像他想要的那样,凶猛地扫动尾巴回敬。然而,他们终于接近了安加曼迪,事实上,隆隆的响声和深沉的噪音,一万个铁匠不停劳作所发出的巨大锤打声,无不昭示着他们身在何处。附近有很多作坊,里面有诺多族的奴隶在山中的奥克和兽人监管下悲惨地做着苦工。见到此地如此昏黑,他们的心都沉了下去,缇努维尔再次穿上了她那件使人沉睡的黑袍。安加曼迪的丑恶大门是铁铸的,门上遍布利刃和尖刺,门前则躺着有史以来最大的狼——从不打盹的“刀牙”卡卡拉斯。卡卡拉斯一见缇努维尔走近,便咆哮起来,但他没怎么留意那只猫,因为他从不理会那些不停出出入入的猫。
“卡卡拉斯啊,且别咆哮,”她说,“我要去谒见米尔冦大王,这位泰维多手下的头领是我的卫士,得陪我进去。”那件黑袍把她闪烁的美遮得丝毫不露,卡卡拉斯没怎么起疑心,但他依旧习惯地走上前来嗅闻她的气味,而埃尔达的甜美香气是黑袍掩盖不住的。缇努维尔因而立刻开始跳一支蕴藏魔力的舞,把黑色面纱的流苏抛去蒙住他的眼睛,于是他因为困倦而四腿发软,接着滚倒在地,睡着了。但缇努维尔一直跳到他熟睡才停下来,任他梦见自己幼时在希斯罗迷的森林中纵情奔跑追猎。接着,她和贝伦踏进那黑暗的入口,蜿蜒走下一段又一段暗影幢幢的通道,最后不期然闯到了米尔冦面前。
在那地的昏暗中,扮成泰维多手下头领模样的贝伦走得相当顺利,事实上,过去欧伊克洛伊经常在米尔冦的殿堂里出入,所以没人注意他,他悄悄潜到那位爱努的宝座下,没被发现,但宝座底下躺着的毒蛇和邪物令他十分害怕,因此他一动也不敢动。
至此他们堪称幸运无比,因为假如泰维多在米尔冦身边,他们的伪装肯定要被识破——他们也确实想到了这层危险,因为他们并不知道泰维多现在正待在自己的老巢,发愁自己这场狼狈大败要是在安加曼迪传开,该怎么应对才好。但是,看哪,米尔冦看见了缇努维尔,说:“你是何人,竟在我殿中如蝙蝠般游走?你分明不属此地,如何得以混入?”
“米尔冦大王,我现在是还不属于这里,”缇努维尔说,“但您若开恩,我说不定今后就属于了。您想必不认识我,我是廷威林特那个不法之徒的女儿缇努维尔,他把我赶出家门,因为他这个精灵飞扬跋扈,我不情愿听他摆布。”
这下米尔冦是真的大吃一惊——廷威林特的女儿竟然自愿来到他的居所,来到恐怖的安加曼迪。他怀疑事有蹊跷,于是问她想要什么:“你难道不知道,此地不喜你父亲和他的子民?你也休想从我这里听到温言软语和鼓励之词。”
“我父亲就是这样说的,”她说,“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他?您瞧,我有一项精妙的才艺,就是舞蹈。大王,现在我愿在您面前一舞,然后,我想我就能在您大殿那不起眼的角落里获得一席安身之地,您来了兴致就可以召来小舞娘缇努维尔,给您跳支舞宽宽心。”
“我看未必,”米尔冦说,“我可不为这等微末之事费神,但你既然走了这么远来跳舞,那就跳吧,然后我们走着瞧。”说完他眼波邪魅一转,黑暗的头脑琢磨起邪恶的念头。
于是,缇努维尔开始跳起一支舞,这舞于她自己或任何精怪、神灵、精灵,都既是空前,亦是绝后。她舞了一会儿,就连米尔冦也看得目不转睛。她绕着大殿舞动,轻灵如燕子,安静如蝙蝠,那魔幻般的美唯独缇努维尔才有。她接着舞到米尔冦近旁,忽而在他面前,忽而在后,她那迷雾般的衣袍轻触他的脸,在他眼前翻飞,大殿中那些坐在墙边或站在四处的爪牙一个接一个抵挡不住倦意,陷入了深沉的睡梦,梦着他们邪恶的内心所渴望的一切。
米尔冦座下的毒蛇如石头般一动不动,米尔冦脚前的恶狼纷纷打着呵欠入眠,米尔冦虽也看得入迷,却没有睡着。于是,缇努维尔在他眼前舞得更快了,边跳边用极低微、极美妙的声音唱起一首歌,那是很久以前格玟德凌教给她的,一首每当金树的光辉渐暗,熙尔皮安的光辉亮起时,少男少女们在罗瑞恩花园里的柏树下唱的歌。歌中织入了夜莺的鸣啭,随着她的脚步如风中羽毛一般轻轻点过地面,似有种种幽微的香气在空中飘散,充满了那处令人作呕之地,如此美人佳音,那地再不复见。爱努米尔冦纵有力量与威势,仍然不敌这位精灵少女的魔法;即便罗瑞恩在场观看,眼皮也要沉重起来。于是,米尔冦昏昏沉沉地往前栽去,最后全身一沉滑下宝座,倒在地上彻底睡熟,他的铁王冠滚了开去。
缇努维尔骤然停下了脚步。大殿中除了沉睡的鼾声不闻一丝异响,就连贝伦都在米尔冦的宝座下呼呼大睡,但缇努维尔动手摇他,终于把他摇醒。于是,贝伦战战兢兢地把伪装用的毛皮撕开,脱身后一跃而起。然后,他拔出那把他从泰维多的厨房拿来的刀,抓住了巨大的铁王冠。但缇努维尔挪不动它,贝伦用尽力气才勉强将它翻转。在这满是沉睡邪物的黑暗大殿里,他们都吓得手忙脚乱,贝伦竭力不发出半点声音,拼命用刀去撬一颗精灵宝钻。他额上汗如雨下,终于撬松了中间那颗大宝石,但就在他猛力将它撬下王冠时,瞧!他的刀咔嚓一声爆响,断了。
缇努维尔见状,强忍住冲到嘴边的叫喊,贝伦则握着一颗精灵宝钻跳了开去。所有的沉睡者都惊动了,米尔冦呻吟了一声,仿佛有什么坏事惊扰了好梦,睡脸上流露出阴沉的神色。缇努维尔与贝伦二人这时已经满足于只取得一颗闪光的宝石,不顾一切地逃离了大殿。他们跌跌撞撞,疯狂地穿过诸多黑暗的通道,直到灰蒙蒙的天光在望,他们知道大门近了——但看哪!卡卡拉斯就横躺在大门口,已经醒来,正警惕守望。
贝伦立刻上前,不顾缇努维尔的反对,将她挡在背后,而这一挡的后果不妙,因为缇努维尔来不及抢在那只猛兽看见贝伦之前,再次向他施展沉睡的魔咒了。卡卡拉斯一见贝伦便露出獠牙,愤怒地咆哮起来。缇努维尔问:“卡卡拉斯,何以如此唐突无礼?”刀牙反问:“刚才不见这个诺姆族进去,何以他这时急着往外跑?”语毕,卡卡拉斯径直扑向贝伦。贝伦瞄准巨狼的两眼之间一拳打去,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抓巨狼的咽喉。
卡卡拉斯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打来的拳头,而贝伦那只手里紧握着光芒炽烈的精灵宝钻。卡卡拉斯连拳头带宝石一齐咬下,吞落赤红的咽喉。贝伦剧痛无比,缇努维尔惊恐悲痛万分,但正当他们以为巨狼的利齿就要撕咬过来时,出乎意料地,一件奇怪又可怕的事发生了。看哪,精灵宝钻迸发出天性中一团原本隐藏的白炽光焰,它充斥着极烈的神圣魔法——它岂不是来自蒙福之地维林诺,在邪恶尚未来临之前依靠诸神和诺姆族的魔咒造就?它不容邪恶之身或不洁之手碰触。此刻它被吞进了卡卡拉斯那污秽的肉体,那头猛兽腹中忽然间被炽焰烧灼,痛苦万分,他剧痛之下发出的咆哮声在一条条石道中回荡,听起来极其骇人,里面所有沉睡的邪物都被惊醒了。于是,缇努维尔和贝伦像风一样冲出大门逃走,卡卡拉斯却已领先他们奔远,暴怒又疯狂,就像一只被炎魔追赶的野兽。随后,当他们缓下来喘口气时,缇努维尔捧着贝伦的残臂连连亲吻,泪如雨下。看哪,血止住了,疼痛也消散了,在她的爱的温柔治疗下,断腕痊愈了。从此以后,贝伦在所有的子民中都被冠以“独手”埃尔马布威德的名号,用孤岛的语言来说就是“埃尔马沃伊提”[1]。
然而他们此刻必须考虑倘若有命逃走,该如何逃走。米尔冦因那颗宝石被夺走而大发雷霆,如此震怒精灵前所未见,他把手下所有可怕的奥克都派出来对付那二人,但缇努维尔用一部分黑袍裹住了贝伦,因此他们在山岭间趁着暮色与黑暗飞奔时,有好一阵都没有人看见。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很快就感觉到猎人的罗网正朝他们渐渐收紧。虽然他们已经穿过陶尔浮阴森林的重重幽暗,抵达熟悉的森林边缘,但离石窟之王仍有许多里格的险路,而且哪怕他们能到,看情形也只会把紧跟在后的追兵连同米尔冦对整支林中子民的痛恨都引去那里。他们引起的这场骚动着实声势浩大,以至于胡安在很远的地方也听说了,他对那二人的大胆之举深感惊奇,对他们能逃出安加曼迪更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