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努维尔的传说(2 / 2)

接着缇努维尔说:“去我母亲那里,就说她女儿想要一个纺纱轮来打发无聊的时间。”但她偷偷求戴隆给她造个小织布机。戴隆就在缇努维尔的树上小屋里造了织布机。“可是,你要用什么来纺纱织布呢?”他问。缇努维尔回答:“用魔咒和魔法。”不过戴隆不知道她的打算,也没对国王或格玟德凌多嘴。

缇努维尔等屋内只余自己一人,便拿起水和酒,边唱一首充满魔力的歌曲,边将二者混合在一起。待酒水盛在金碗里,她唱起一首生长的歌;待酒水盛在银碗里,她唱起另一首歌,并把大地上所有最高最长之物的名称编在歌里——印德拉方的胡须,卡卡拉斯的尾巴,格罗龙德的身躯,希利珑的树干,她还点名唱到了宝剑“南”,也没忘记奥力和托卡斯造的铁链安盖努和巨人吉利姆的脖颈,她唱到的最后一样也是万物中最长的,就是海洋女神乌妮那伸展遍及天下众水之中的头发。然后她将头浸到混合的酒水中,同时唱起第三首歌,一首令万物沉睡的歌。缇努维尔那一头比最精微的薄暮光线还要纤细的乌黑发丝,突然开始飞速生长,过了十二个钟头,它几乎充满了整个小屋。缇努维尔见状非常满意,便躺下歇息。当她醒来,屋子里仿佛满满当当充斥着一团黑雾,她就深藏在雾底下。瞧!她的头发垂落窗外,在晨风中围绕着树干飞舞。她费了一番力气找到她的小剪刀,在肩颈处把长出的头发剪了,之后她头发生长的速度便恢复了正常。

然后,缇努维尔开始忙碌。她纵有精灵的灵巧,依旧纺了许久,并且织得更久。如果有人来到树下向她打招呼,她就叫他们走,说:“我还没起床,我只想睡觉。”戴隆十分惊诧,经常在树下喊她,但她并不回应。

终于,缇努维尔把乌云般的秀发织成了一件迷雾一般、饱含睡意的黑袍,就连她母亲很久以前穿着舞蹈的那件,也远远不如这件袍子有魔力。她又遮住自己微微闪光的洁白衣裳,她周围便充满了一股沉睡的魔力氛围。她将余下的头发结成一条长长的绳索,拴紧在她屋内的树干上。劳作到此结束,她透过窗子,朝西向河流望去。林间的阳光已经开始消失,随着暮色在森林中弥漫,她唱起了一首十分轻柔低沉的歌,边唱边把她的长发抛出窗外,让它那沉睡的迷雾触及树下守卫的头脸,他们正听着她的歌声,顿时陷入了不可思议的沉眠。接着,缇努维尔穿上黑袍,像只松鼠般沿着那根头发结成的绳索滑了下来。她漫舞而去,来到桥头,不等守桥的卫兵出声喊叫,她已舞进他们当中,黑袍的衣摆一碰到他们,他们便陷入了沉睡。缇努维尔以她那擅舞的双足所能轻快跑动的最快速度,远远逃走了。

缇努维尔逃走的消息传到廷威林特耳中,他悲怒交集,难以言表。他的整个宫廷震动,整座森林也被到处搜了个遍,但缇努维尔已经远去,接近了暗夜山脉脚下的阴暗丘陵。据说,戴隆追着她而去,却彻底迷了路,再也没有返回精灵之地,而是去了帕利索尔,现在他仍在那里演奏绝妙的魔法乐曲,在南方的森林中怀着渴望,孤单度日。

不过,缇努维尔出发不久后,思及自己大胆的计划和即将面对的前路,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恐惧。她因而回头走了一段,并且落泪,希望有戴隆陪在自己身旁。据说,他离她确实不远,但当时他在一片高大的松林中迷路徘徊,那就是暗夜森林,后来图林不幸误杀了贝烈格的那座森林。

缇努维尔此时走近了那片地方,但她没有进入那片黑暗区域,而是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她没有像贝伦那样遭遇危险,因为她本身的魔力比他大,也因为她身边围绕着奇妙与睡眠的魔咒。然而,这段旅程对一个少女而言,仍然漫长、邪恶又令人筋疲力尽。

在此要说,在那段时期,泰维多在世上只为一种东西烦恼,就是犬族。事实上,有很多犬类与猫族既非朋友亦非敌人,因为它们已经变成米尔冦的走狗,就像他所有的动物一样,凶猛又残酷。正是从最残酷、最凶猛的犬族中,米尔冦培育出了狼族,他也着实器重它们。那段时期守卫安加曼迪大门,并且把守此门已久的,不就是巨大的灰狼,众狼之父,“刀牙”卡卡拉斯吗?不过,犬族当中仍有很多既不屈服于米尔冦,也不十分惧怕他。它们有的生活在人类的居住地上守护他们,没有它们,人类就要遭受诸多邪恶侵害;还有的在希斯罗迷的森林中游荡,或翻过崇山峻岭,有时甚至进入阿塔诺尔的疆域乃至更远的地方,或远达南方。

这些犬族只要看到泰维多或他的任何头领下属,就会大声狂吠并展开疯狂追逐。虽然猫有攀爬和躲藏的技巧,还有米尔冦的强大力量保护,因而很少被杀,但犬猫之间敌意甚深,群猫对其中一些猎犬也十分害怕。不过,泰维多什么狗都不怕,因为他同犬类一样强壮,而且比它们更灵活、更迅捷,唯一的例外就是犬族之首胡安。胡安是如此迅捷,以至于曾有一次尝到了一口泰维多的毛,尽管泰维多以巨爪回敬了胡安一道伤口,但骄傲的猫王并不满足,他强烈渴望重创神犬胡安。

因此,缇努维尔在森林里遇见了胡安,委实幸运,不过一开始她怕得要命,飞奔而逃,而胡安纵身两跃就赶上了她,用深沉的嗓音轻声说着迷途精灵的语言,吩咐她不要害怕。“为什么我会看见一位精灵少女,而且是最美的一位,孤身游荡来到如此靠近那位邪恶爱努居处的地方?”他问,“小姑娘,即使有人陪伴,此处也是极其凶险之地,对孤身之人更是意味着死亡,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因为热爱旅行来到这里的,我只是要来寻找贝伦。”

“那么,你对贝伦了解多少呢?”胡安说,“或者,你说的其实是埃格诺尔·波—里米安的儿子贝伦?我和精灵猎手埃格诺尔早在古时就是朋友。”

“我不告诉你。我甚至不知道你和我的贝伦是不是朋友。我只是要找来自严酷山岭那一边的贝伦,我是在我父亲家附近的森林中认识他的。现在他走了,我母亲格玟德凌凭她的智慧说,贝伦在猫王泰维多的残酷住所中为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遭遇了更大的不幸。我要去找他,尽管我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我就帮你想个办法。”胡安说,“但你要信任我,我乃神犬胡安,泰维多的头号大敌。现在,你就在我身边,在森林的阴影中先睡一会儿吧,我会深思此事。”

于是,缇努维尔照着他的话睡了,她非常疲惫,在胡安的守护下着实睡了很久。但一段时间之后,她醒过来,说:“瞧,我耽搁得太久了。说吧,胡安啊,你有什么想法?”

胡安说:“这事甚是不祥艰难,我也只能想出一个方案。如果你有勇气,现在就趁太阳高照,泰维多和他的大多数臣属都在他大门前的阶梯上打瞌睡时,悄悄爬到那个猫王的住处去。到了那里,你就想办法查明贝伦是不是如你母亲所言,确实在内。而我会去躺在不远处的森林中,你要帮我一个忙,那也能帮你达成你的愿望——无论贝伦在不在那里,如果你遇见泰维多,你都要告诉他,你在这处森林里无意中遇见了病倒在地的神犬胡安。可别指个方向给他,如果可能,你一定要亲自带他过来。这样,你就能亲眼看见我为你想了什么办法对付泰维多。我认为,你给泰维多带去这样的消息,他在自己的老巢中不会为难你,也不会打算把你囚禁在那里。”

胡安打算一举两得,既可打击泰维多,走运的话甚至能除掉他,又能帮助贝伦——他猜到这个贝伦实际上就是希斯罗迷的猎犬都热爱着的埃格诺尔之子。事实上,当他听到格玟德凌的名字,便知道这位少女是林地的仙灵公主,他渴望帮助她,她的甜美令他心生温暖。

于是,缇努维尔鼓起勇气,悄悄接近了泰维多的居所。她不知道胡安跟在后面,而胡安对她的勇敢惊叹不已,他在不破坏自己的计划的前提下,跟着她走到不能再近的地方为止。但终于,她走出了他的视野,脱离了树林的庇护,进了一片长草间点缀着灌木丛的区域,这是一道一直爬上山肩的斜坡。阳光此时正照在岩石山尖上,但在山尖背后,整道丘陵山脉的上方笼罩着一团黑云,因为安加曼迪就在那里。缇努维尔继续前行,恐惧压迫着她,她不敢抬头望向那片昏暗。她越往前走,地势越高,草越稀少,乱石越多,直抵一堵一侧陡峭的崖壁前,泰维多的古堡就坐落在崖壁的一处岩架上。该处无路可达,古堡耸立的地方朝着森林伸出一道又一道的台阶,因此,要到达城堡门前,必须跳上很多高阶,而且越是接近古堡,台阶落差就越大。古堡只有寥寥几个窗户,没有一个在底层——事实上,大门就开在半空中,如果是人类的房子,那通常是二楼窗户的高度。不过,屋顶有很多平坦的开阔地可以晒太阳。

此时,缇努维尔独自踏上了最低的台阶,怀着恐惧仰望山上那座黑沉沉的古堡——看哪,她在石壁转弯处遇到了一只躺着晒太阳的猫,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走近时,他睁开黄眼睛,对她眨了眨,接着起身伸个懒腰,踱到她面前,说:“小妞,你往哪里去?知不知道你侵入了泰维多殿下与他的头领们晒太阳的地盘?”

缇努维尔害怕极了,但她尽可能勇敢地答道:“大人,我不知道,”——她这称呼令这只老猫非常高兴,因为他其实只是泰维多的门卫而已——“不过,我要请您行行好,现在带我去见泰维多殿下——”她见门卫一甩尾巴断然拒绝,连忙说,“别,哪怕他在睡觉。”

“大人,请您带我去见他吧,我有重要的话得马上亲口对他说。”她请求道,老猫听了,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她不由得壮起胆子伸手抚摸老猫丑陋的头,这颗头比她自己的还大,也比如今大地上任何一只狗的头更大。这只名叫乌穆扬的猫听了这般请求,说:“那就跟我来吧。”接着他突然一爪抓住她肩头的衣服,将大惊失色的她抛到自己背上,纵身跃上了第二层台阶。他在那里停下来,缇努维尔从他背上爬下来时,他说:“你运气不错,今天下午我家泰维多殿下就躺在这层远离他家的低阶上,因为我觉得好大一阵困倦袭来,得马上睡一觉,怕是不乐意带你往前走多远啦。”此时缇努维尔穿的就是她那件迷雾般的黑袍。

乌穆扬说着就打了一个巨大的呵欠,又伸了伸腰,这才领她沿着台阶来到一处空地,空地上有个晒得热烘烘的宽大石榻,泰维多本尊那吓人的身躯就躺在上面,两只邪恶的眼睛都闭着。看门猫乌穆扬走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殿下,有个小妞在等您开恩召见,她说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您,我拒绝了但她不肯走。”泰维多听了,生气地一甩尾巴,半睁开一只眼说:“什么事?快说,这可不是来找猫王泰维多禀报事情的时候。”

“确实不是时候,殿下,请别生气,”缇努维尔颤抖着说,“但我觉得您听了消息也不会生气的。只是,这件事就算在这里小声说也不妥,怕会走漏风声呢。”缇努维尔朝森林的方向瞥了一眼,装得好像忧心忡忡。

“别说了,你快滚吧,”泰维多说,“你一身狗味,一个跟狗打交道的仙灵能给猫带来什么好消息?”

“啊,殿下,我一身狗味不奇怪,因为我刚从一只狗那儿逃出来——那真是一只特别大的狗,您知道我说的是谁。”泰维多闻言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他左右看了一圈,伸了三个大懒腰,这才吩咐那只看门猫带缇努维尔进古堡去。乌穆扬如先前一样把她抛到了自己背上。这下,缇努维尔恐惧到了极点,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机会,可以进入泰维多的堡垒,也许能发现贝伦在不在里面,但她没有下一步计划,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遭遇——事实上,她要是能逃,早就逃了。然而现在这两只猫开始攀登通往古堡的台阶,乌穆扬背着缇努维尔从一个台阶跃上另一个台阶,跃到第三个时他一个踉跄绊倒,缇努维尔吓得一声大叫。泰维多说:“乌穆扬,你犯了什么毛病,这么笨手笨脚?你要是这么快就老得不中用了,那就趁早离开我的卫队。”但乌穆扬说:“不是,殿下,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眼前像是有片雾,脑袋昏沉沉的。”他就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结果缇努维尔从他背上滑了下来,而他往下一躺,就睡死过去了。恼火的泰维多粗暴地一爪捞起缇努维尔甩到自己背上,亲自背她上了堡门,接着凌空一跃,进了古堡。他叫缇努维尔下来,但听一声咆哮,可怕的回声顿时响彻了黑暗的走廊和甬道。立刻,群猫纷纷出洞,赶到他面前,他吩咐其中几个下去把乌穆扬绑了,把他“从北边最陡的山崖上丢下去,他对我已经没用了,因为他已经老到脚都站不稳了”。缇努维尔听到这只野兽冷酷无情的吩咐,忍不住颤抖。但泰维多说话间,他自己也打了个大呵欠,一股突如其来的困倦令他脚下一绊。他吩咐其他的猫把缇努维尔领到里面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向来是泰维多和他的心腹头领们一起进食的地方。房间里到处都是骨头,有股难闻的味道。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还有扇活板门通往大厨房,红光从那里隐隐透进来,使房间被朦胧的光照亮。

群猫走了之后,留在房间里的缇努维尔因为怕得厉害,有一会儿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但她很快适应了黑暗,便四处查看,发现了活板门。活板口有宽大的台子,她跳了上去,因为台子不太高,她又是身手敏捷的精灵。门没关严,她往里望去,只见那一端是宽敞的拱顶厨房,灶火熊熊,有不少辛苦忙碌的身影,其中大多是猫——但是,看哪,弯腰站在其中一处大灶旁的正是贝伦,因操劳而蓬头垢面。缇努维尔见状坐倒,流下了眼泪,但还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就在她坐倒的时候,泰维多那刺耳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嘿,米尔冦在上,那个疯疯癫癫的精灵逃到哪儿去了。”缇努维尔听了,缩身靠在墙边,但泰维多已经瞥见她缩在那里,喊道:“小鸟这就不再唱歌啦。下来,不然我就亲自抓你下来。你瞧,我可不会鼓励精灵求见我来找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