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在一封写于1964年7月16日的信中提到[1]:
我为私创的语言量身定制传奇故事的尝试,扎根于芬兰传说《卡勒瓦拉》中不幸者库勒沃的悲剧故事。它在第一纪元的传奇(我希望能以“精灵宝钻”为题出版)中,仍然占据着主要事件之一的地位,不过已改为《胡林的子女》,与库勒沃的故事截然不同,相同之处只有悲剧的结局。这种尝试的下一个关键是1917年我因病离开军队休养期间,“异想天开”而写的《刚多林的陷落》——伊缀尔和埃雅仁德尔[2]的故事,以及同年稍后所写的初版《露西恩·缇努维尔与贝伦的传说》——它源自一片长着茂盛的“野芹”灌木(那里无疑还有很多其他相关的植物)的小树林,位于霍尔德内斯的鲁斯附近,我曾是亨伯驻军的一员,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
家父与家母于1916年3月结婚,当时他24岁,她27岁。他们起初生活在斯塔福德郡的大海伍德村,但在那年6月初,他出发去了法国,参加了索姆河战役。由于染病,他于1916年11月初被遣回了英格兰。在1917年春天,他驻扎在约克郡。
这个他写于1917年,称之为《缇努维尔的传说》的最初版本,并不存在——更确切地说,存在的只有一份铅笔写的手稿的残迹,绝大部分都被他彻底抹除了。就是在这份铅笔稿上,他叠写了我们所知的最早版本的文稿。家父早期为他的“神话体系”所写的主要作品——《失落的传说》[3],是一部极其复杂的作品,我将它编成了1983年和1984年出版的《中洲历史》前两卷,而《缇努维尔的传说》正是其组成故事之一。但是,由于本书特为研究贝伦与露西恩的传奇演变而编,我对《失落的传说》那奇特的背景设定和受众只做简略的介绍,因为《缇努维尔的传说》本身与那个背景设定几乎完全无关。
《失落的传说》的核心故事是这样的: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一位名叫埃里欧尔或艾尔夫威奈的英格兰水手在大洋上向西远航,最终抵达“孤岛”托尔埃瑞西亚,那里生活着已经离开日后得名“中洲”(《失落的传说》中不曾用过“中洲”这个说法)的“大地”的精灵。他在托尔埃瑞西亚旅居期间,从精灵那里得知了关于创世、众神、精灵及英格兰的真实又古老的历史。这段历史便是“有关精灵之地的失落的传说”。
这部作品是用钢笔和铅笔在若干破旧的小“练习本”上写的,常常极其难以阅读,不过,多年前我在费了大量时间拿着放大镜细看手稿之后,得以辨认出几乎所有的文字,只有个别词句无法确定。孤岛上的精灵为埃里欧尔讲了很多故事,每次讲述时都有很多孩子在场聆听,《缇努维尔的传说》就是这些故事之一,叙述者是一位名叫维安妮的少女。它描写细致入微(这是一项惊人的特色),叙事风格极具个性,遣词造句时有古风,与家父后来使用的各种文风全然不同,激烈、诗意,偶见深深的“精灵特色的神秘感”。在表述中,不时还暗暗涌动着讽刺的诙谐(缇努维尔同贝伦逃离米尔冦的大殿,面对恐怖的魔狼卡卡拉斯时,她质问:“卡卡拉斯,何以如此唐突无礼?”)。
与其等到《缇努维尔的传说》结束,我觉得最好还是在这里先提请读者注意这个最早版传奇的某些特点,并且简要说明故事里一些重要的名称(同样的说明也可在本书末尾的《名词列表》里找到)。
《缇努维尔的传说》的重写版,也就是我们所知的最早版本,绝不是《失落的传说》中最早写成的一篇,其他传说中的情节可以阐明这一点。单论叙事结构的话,有些传说与已出版的《精灵宝钻》偏差不大,例如图林的故事;另一些,特别是首先写成的《刚多林的陷落》,在已出版的《精灵宝钻》里只有高度缩略的形式;还有一些在某些方面与已出版的《精灵宝钻》显著不同。
贝伦与缇努维尔(露西恩)的传奇在演变中发生的一个根本性改变,就是后来加入了纳国斯隆德的费拉贡德以及费艾诺众子的故事。另一个同等重要,但在不同方面的改动是贝伦的身份。在传奇后来的版本中,贝伦乃凡人,而露西恩是不朽的精灵,但在《失落的传说》中,这样的设定并不存在,因为贝伦也是精灵。(不过,从家父为其余《传说》所写的注释来看,起初贝伦被设定成凡人,而且在那份被抹除的《缇努维尔的传说》手稿中显然也是如此。)精灵贝伦出身那支被称为诺多族(Noldoli,后改作Noldor)的精灵部族,在《失落的传说》(以及一些后续作品)中译为“诺姆族”(Gnomes),也就是说,贝伦是诺姆族。这种译法日后给家父带来了问题。他采用的Gnome一词,其起源与含义完全不同于现代语境中那些身材矮小,尤其常与花园联系在一起的“地精,侏儒”。Gnome一词源于希腊语的gnōmē,意为“思想,智慧”,在现代英语中仅仅以“格言,箴言”的含义存在,其形容词是gnomic。
他在一份《魔戒》附录六的草稿中写道:
我有时(但不是在这本书中)用Gnomes代表诺多族(Noldor),用Gnomish代表“诺多族的,诺多语”(Noldorin)。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有些人仍然记得Gnome一词与“知识”有关。须知,那支民族的高等精灵语名称——“诺多族”,其含义就是“拥有知识者”,因为诺多族从一开始就在三支埃尔达宗族中十分突出,既是由于他们对世间今昔万物的知识,亦是由于他们对更多知识的渴望。他们无论从正统理论还是大众想象来看,都与“地精,侏儒”没有丝毫相似之处。我现在觉得这一转译太容易引起误解,已经放弃了它。
(顺便说一句,我要提到他[在1954年写的一封信中[4]]还说过,他十分后悔采用“精灵”这个词,因为该词已经“承载了过多令人遗憾的意味”,这种意味“太难克服了”。)
身为精灵的贝伦遭遇的敌意,在旧版《传说》中是这样解释的(见第39页):“所有森林王国的精灵都认为多尔罗明的诺姆族是一群奸诈的家伙,残酷又不讲信义。”
“仙灵”(fairy,fairies)这个词被频繁用来形容精灵,很可能令人有些费解。例如,树林中飞舞的白蛾,“缇努维尔身为仙灵,对它们熟视无睹”(第38页),她还自称“仙灵公主”(第61页)。文中还说她“施展她的巧技与仙灵魔法”(第69页)。首先,在《失落的传说》中,“仙灵”(fairies)就是精灵的代名词。在那些传说中,还有几处提到了人类相对于精灵的身材比较。家父在创作早期对这些问题的构思有些举棋不定,但他显然构想过一种随着漫长岁月流逝而改变的关系。他是这样写的:
起初,人类的身材几乎与精灵一样,当年仙灵要大得多,人类则比现在小。[5]
但精灵的演变极大地受到了人类来临的影响:
随着人类渐渐强盛,人数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大,仙灵们渐渐隐褪,变得又小又脆弱,透明如同薄纸,而人类更大,更紧致、结实。最后,人类乃至几乎所有生物都无法再看到仙灵。[6]
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这个词就假设家父把这个传说里的“仙灵”想象成“透明如同薄纸”的生物。当然,多年以后,当第三纪元的精灵进入中洲的历史,他们丝毫不像现代意义上的“仙灵”。
“神灵”(fay)这个词则较为难解。在《缇努维尔的传说》中,该词经常用于形容美丽安(露西恩的母亲),她来自维林诺(被称为“诸神的女儿”,见第37页)。但该词也用于形容泰维多,他被描述成“披着野兽外形的邪恶神灵”(第66页)。《失落的传说》别处也曾提到“神灵和埃尔达的智慧”、“奥克、恶龙和邪恶神灵”、“树林和山谷的神灵”。最值得注意的很可能是下面摘自《失落的传说》之《维拉的降临》的段落:
他们身边生活着众多的神灵[7],这些神灵有的司掌树木和树林,山谷、森林和山坡,有的清晨在青草中歌唱,傍晚在挺拔的谷物中吟诵。他们当中有奈米尔(Nermir)、塔瓦瑞(Tavari)、南迪尼(Nandini)和欧洛西(Orossi)[草地、树林、峡谷和山脉的神灵?],他们是神灵、小精灵、小妖精[8],还有其他不曾得名的,因为他们数量极多。然而他们绝不能与埃尔达[精灵]混为一谈,因为他们在创世之前就已存在,比世间万物都要年长,并且不属于世界。
另一个令人费解的设定关系到维拉所拥有的力量,他们可以左右那片遥远的大地(中洲)上人类和精灵的事务,甚至可以影响他们的头脑和心灵。这个设定不单单在《缇努维尔的传说》这一篇中出现,但我找不到任何解释,也得不出任何普遍的结论。举例来说,第76页提到“维拉引[胡安]来到……一处林间空地”,在那里,逃离安格班的贝伦和露西恩躺在地上;她还曾对她父亲说(第80页):“全靠维拉解救,他[贝伦]才免于惨死。”以及,在露西恩逃离多瑞亚斯那段故事(第54页)中,“她没有进入那片黑暗区域,而是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后来被改为“她没有进入那片黑暗地区,维拉在她心中点燃了新的希望,所以她再次继续前行”。
关于《缇努维尔的传说》中提到的名称,我要在此说明:阿塔诺尔(Artanor)对应后来的多瑞亚斯(Doriath),又称“方外之地”;在阿塔诺尔北方横亘着“铁山脉”,又称“严酷山脉”,贝伦就是翻越这道屏障而来,后来这道山脉被改成了“黯影山脉”埃瑞德威斯林[9]。在这道山脉另一侧是“黯影之地”希斯罗迷(希斯路姆),又称多尔罗明。精灵苏醒之地名为帕利索尔[10](第34页)。
维拉通常被称为“诸神”,又称为“爱努”(Ainur,单数为Ainu)。“米尔冦”(Melko,后改为“米尔寇”Melkor)是强大的邪恶维拉,他在盗走精灵宝钻后被称为“黑暗大敌”魔苟斯。“曼督斯”这个名称既指一位维拉,也指这位维拉的居住之所,他是亡者之殿的守护者。
曼威是维拉之王。群星的创造者瓦尔妲是曼威的配偶,与他同住在阿尔达的最高峰塔尼魁提尔山巅。双圣树是两棵伟大的树木,它们的花朵曾为维林诺带来光明,却被魔苟斯和蜘蛛怪乌苟立安特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