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共同的敌人 第四章(1 / 2)

中亚的茶馆昏暗、肮脏。天花板下一群肥硕的苍蝇围着暗淡的挂灯嗡嗡作响,挂灯的罩子上满是污垢。我们围着一张约十五公分高的矮桌,坐在色彩鲜艳、油腻发亮、说不清是枕头还是垫子的东西上。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桌子,只是桌脚被截断了。桌上铺着台布,色彩非常艳丽,但也满是油污。

在俄罗斯,这样的咖啡馆会被立刻关闭。在欧洲,其经营者得坐牢。在美国,店老板要被判巨额罚款。在日本,此类店铺的店主会因羞愧而剖腹自杀。

但在这个不适合游客的茶馆里,我品尝到了闻所未闻的美味。

摆脱跟踪之后我们分头行动。黑暗使者去寻找自己人并报告所发生的一切。瓦莲京娜·伊利尼奇娜和诺吉尔去召集巡查队的光明使者,与塔什干联络,请求增援。我与阿利舍尔及阿方基叫了辆出租车,来到了这个位于撒马尔罕郊区,与市场毗邻的茶馆。我怀疑撒马尔罕的市场不下十个,比博物馆和电影院加起来还要多。

路上我给自己施了一个变形咒,变成了铁木尔的模样。年轻的魔法师不知为何总认为使用死人的外貌是个不祥的兆头。与此相关的迷信传说五花八门,什么“你很快就会死”,“你会染上别人的习惯”等等。可以把习惯看作是一群跳蚤,它们在主人死后四处散开,去寻觅与其主人最相似的人……我从不相信迷信,所以毫不犹豫地变成了铁木尔的样子。不管怎样,有必要扮成当地人的模样。一个长着欧洲人相貌的外来客在这个茶馆看起来是很怪异的,就像在俄罗斯乡村刈草的巴布亚人一样。

“这儿的食物做得非常可口,”点完菜后阿利舍尔轻声地说。我一句乌兹别克话都不会,所以当着年轻服务生的面,我一直保持沉默。幸好阿方基也没说话,他只是时不时发出满意的咯咯声,用手擦拭着秃发的额角,自豪地看着我。他的目光似乎在暗示:“我们是怎样消灭魔怪的,还记得吗?”我顺从地点头作答。

“我相信,”我回了他一句。墙边放着一台中国制造的硕大录音机,五颜六色的小灯闪烁不停,超大的扬声器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磁带是具有民族特色的曲子,似乎蛮有趣的,但改编成流行音乐风格的变奏以及录音机低劣的质量把曲子给彻底地毁了。不过,发聋振聩的音量足以让我们安心地说俄语,不用担心引起邻座的惊讶。“闻着很香。只是有点儿脏。”

“这不是脏,”阿利舍尔说。“准确地说,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脏。知道吗,西欧人到俄罗斯也会皱着眉头说,你们这里没干净的地儿。其实,不干净并不是因为不讲卫生。俄罗斯的土质是另一种类型的,土壤侵蚀更加严重,因此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灰尘。在欧洲你用肥皂擦洗人行道之后,只要没有风把纸片吹来,它可以三天保持洁净。而在俄罗斯哪怕你用舌头把路舔干净,过了个把小时以后它就又布满灰尘了。亚洲的灰更多,所以欧洲人和俄国人都会说:肮脏、不文明、野蛮!这种看法是不正确的!我们就是这样的地域。在亚洲如果闻着香就不脏。在这儿要相信鼻子,而不是眼睛!”

“很有见地,”我说。“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或许的确如此,所以东方人的眼睛很小,鼻子却很大。”

阿利舍尔阴沉地看了看我。然后挤出一丝笑容:

“算了,很可笑,是吧?不过我说的是事实。在东方一切都迥然不同。”

“连他者也不一样,”我点头称是。“对不起,阿利舍尔,我居然不相信有魔怪。”

“知道吗,根据你的描述,它不是跟踪我的那个家伙,”阿利舍尔严肃地说。“那个怪物个头矮些,但身手敏捷,有脚。就像长角的猴子。”

“这帮家伙不提也罢,它们是世间万物的败类,是不负责任的魔法师的卑劣之作!”阿方基附和道。“我和安东打败了那个道德败坏、淫荡好色的魔怪!阿利舍尔,你要是能目睹这场战斗就好了!不过年轻人真不该看到如此淫荡的画面……”

“阿方基大爷……”我打断他。“求你别说了!”

“叫我大大!”阿方基命令。

“大大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问。

“大大就是大爷。”老头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你一起打败了魔怪,你现在就像我的亲孙子一样!”

“阿方基大大,”我苦苦哀求。“请别再提这事儿了。我非常遗憾没能立刻打败那个魔怪。”

“是那些魔怪!”阿方基断然地说。

“只有一个吧?”我幼稚地纠正他。

“不止!一共两个!大魔怪把小魔怪抓在手中,挥过来挥过去,挥过去挥过来!”

阿方基站起身,绘声绘色地描述魔怪的所作所为。

“好了,伟大的阿方基斗士,”阿利舍尔赶紧说。“它们是有两个。安东因为害怕没发现另一个。坐下吧,给我们上茶了。”

我们就着甜点喝茶,喝了十来分钟。我品出有哈勒瓦酥糖,有与果仁馅饼味道相似的美味糕。对于其他奇妙的点心我就一无所知了。不过这并没妨碍我们享受美味。我们还品尝了五颜六色的糖果(我觉得最好不要去想这些糖果是用什么东西染的色),吃了用甜丝包裹的白色果脯,它的口味也有点像哈勒瓦酥糖。所有食品口味俱佳,而且都是甜食,这对我们是非常重要的。能量耗尽之后我们非常需要甜食。现在即使我们可以利用他人的能量,也只是支配它,并不能将其转化成自己的,即使这样也很不容易了。血液中葡萄糖成分缺失过多,容易出现由低血糖导致的昏迷。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黄昏界,要想活命,除非出现奇迹。

“马上要上羊肉汤和手抓饭,”阿利舍尔给自己倒了第五碗绿茶。“这里的食物虽说普通,但很实在。”

他突然沉默了。我明白他在想什么。

“身为巡查队员,他们死得其所。”我说。

“这是我们的战斗。”阿利舍尔小声地说。

“这是我们共同的战斗。甚至包括黑暗使者。我们应该找到鲁斯塔姆,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真替穆拉特惋惜……他打死了敌人,自己却没能活下来。”

“换了我就能。”阿利舍尔阴沉地说。

“我也是,”我承认。我和阿利舍尔深有同感地相互对视了一下。

“普通人抗击他者。”阿利舍尔叹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就像是场噩梦!他们所有人都戴上了护身符,这是高级魔法师才能做到的。”

“至少要三个魔法师,”我说。“黑暗使者、光明使者和宗教裁判官。吸血鬼、巫医和作战魔法师。”

“世界末日到了。”阿方基摇了摇头。“从没想过,光明力量、黑暗力量还有恐惧力量会联合起来。”

我瞥了他一眼。在这个短暂的瞬间我察觉到阿方基其实并不蠢。

“阿方基,你装傻,你没那么蠢,”我压低嗓子说。“干吗弄得跟疯子似的?”

阿方基笑了几秒钟,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安东,弱者最好看起来像傻瓜。只有强者才能让自己成为智者。”

“你不是弱者,阿方基。你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二层,并且在那里待了五分钟。是不是有什么妙方啊?”

“鲁斯塔姆有许多秘密,安东。”

我一直注视着阿方基,但老头一点不生气。接着我把目光转向阿利舍尔。他看上去若有所思。

我很想知道,我和阿利舍尔是不是想到一块儿了。

应该是的。

阿方基——他就是鲁斯塔姆吗?这个傻乎乎的老头几十年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打理外省的巡查队,他就是世界上最年迈的魔法师?

一切皆有可能。据说,每一位他者都会逐渐改变性格,简化自己:只凸现某个主要特征。足智多谋的格谢尔一直诡计多端,直到今天他还在施展各种伎俩。福马·莱蒙特曾希望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现在他每天打理花园,成了生意人。而鲁斯塔姆,如果他城府极深的话,完全有可能近乎偏执地隐身于世,化身为智力有限的弱者。

如果是这样,哪怕我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也不会暴露的。他肯定会傻笑着唱起一首讲述自己师傅的老歌……其实,阿方基从没说过是鲁斯塔姆激发了他的潜能!他是以第三者的身份讲述这个故事的:鲁斯塔姆、愚蠢的老头、激发潜能。是我们自己将阿方基定位成了故事中的傻老头!

我又看了看阿方基。现在我正积极调动自己的想象力,准备随时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狡诈、近乎病态的掩饰甚至是险恶。

“阿方基,我应该与鲁斯塔姆谈谈,”我谨慎地选择合适的词句。“这很重要。格谢尔派我来撒马尔罕寻找鲁斯塔姆,希望看在他们多年友谊的分上,得到他的建议。只是建议而已。”

“多年的友谊令人怀念啊!”阿方基点点头。“如果友谊仍然存在,它的确令人怀念!我听说鲁斯塔姆和格谢尔吵架了。他们吵得很凶,鲁斯塔姆在格谢尔的身后啐了口唾沫,表示再也不想在乌兹别克的土地上见到他。而格谢尔笑着说,那鲁斯塔姆就该把自己的眼睛戳瞎。有年头的好酒会在瓶底出现苦涩的沉淀,酒的年头越久,沉淀就越苦。多年的友谊也会引发刻骨的怨恨!”

“你说得对,阿方基,”我表示。“你完全正确。但格谢尔告诉我一件事。他曾经救过鲁斯塔姆的命。一共七次。鲁斯塔姆也救过他的命。一共六次。”

我们的羊肉汤上来了,于是我们不再说话。但服务生离开后,阿方基一直紧闭双唇坐着不动。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猜测,他在盘算着什么。

我和阿利舍尔的目光相遇,他微微点了点头。

“安东,你说说,”阿方基终于开口了。“如果你朋友心爱的女人离他而去了……他很痛苦,决定离开这个世界……而你却到他那儿一住就是一个月,从早到晚让他陪着去做客,还说什么周围漂亮女人多的是……这是在拯救他的生命吗?”

“我认为,这取决于你朋友是否真准备因为失去爱情而结束生命,”我小心谨慎地说。“每个有过类似经历的男人似乎都会觉得活不下去了。但只有极个别的会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大家都要像嘴上无毛的傻后生一样不成。”

阿方基又沉默了。

在这个间歇我的手机响了。

我拿起电话,确信要么是得知情况的格谢尔打来的,要么是感觉到大事不好的斯维特兰娜打来的。但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和姓名。只闪现出平和的灰色亮光。

“喂,哪位?”我问。

“安东吗?”话筒里传来带有轻微波罗的海沿岸地区口音的熟悉声音。

“埃德加尔吗?”我高声说。一个他者通常是不会对宗教裁判官的电话感到高兴的。更何况这个宗教裁判官是前任黑暗力量魔法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埃德加尔总比假装保持镇定的陌生人强,他们从头到脚挂满了避邪物,认为所有人都有犯罪的嫌疑。

“安东,你在撒马尔罕吧。”当然,埃德加尔不是询问,而是确认。“那里发生什么事了?我们的人正在给从阿姆斯特丹到塔什干的隧道定位呢!”

“为什么要通到塔什干?”我没明白。

“简单说,这条线路我们曾经用过一次,”埃德加尔解释说。“你们那儿怎么了?”

“你知道爱丁堡的事吗?”

埃德加尔“噗嗤”一声笑了。瞧我问的这个问题。在宗教裁判所连实习生都听说了有关盗窃梅林魔械的未遂事件,更不用说是经验丰富的裁判官了。

“根据所有迹象判断,就是那帮家伙干的。只是在那里他们指使雇佣兵。而在这儿他们把当地的军队和警察都给糊弄了。所有人都戴上了避邪物和护身符,子弹也上了魔咒……”

“看来,我的假期结束了,”埃德加尔绝望地说。“真希望你没去那儿!我要被从海滩上拖回去了!因为我有与你一起工作的经验!”

“承蒙关照。”我挖苦道。

“情况很严重吗?”埃德加尔稍停片刻之后问道。

“上百号人追捕两个当地的巡查队员。撤退时牺牲了两个光明使者。接着我们遭到了魔怪的袭击。一个黑暗使者被撕成两半。我用了三分钟才制伏它。”

埃德加尔骂了一句,又问:

“你是用什么方法制伏它的?”

“用‘化为灰烬’咒。幸好我偶然得知了这个咒语。”

“绝了!”埃德加尔嘲讽地说。“年轻的莫斯科魔法师偶然还能记得对付怪物的咒语,这个咒语差不多有一百年不用了!”

“准备撰写论文吗?”我冷笑一声。“来吧,你会喜欢的。顺便临阵磨枪记些对付怪物的咒语,据说还有一个魔怪逍遥在外呢。”

“简直糟透了……”埃德加尔嘟囔了一句。“我在克里特岛。现在穿着泳裤站在沙滩上。我妻子正在给我的后背抹防晒霜。他们却让我三小时后到达阿姆斯特丹,并即刻赶往乌兹别克!这叫什么事啊?”

“这就叫全球化,先生。”我说。

埃德加尔在话筒里哼哼起来。接着他说:

“我妻子会杀了我的。我们正在度蜜月。她可是个女巫!干吗非让我去什么乌兹别克!”

“埃德加尔,你可不该这么说,”我忍不住又想挖苦他一番。“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曾在同一个国家生活过。就把这当作是迟到的爱国主义责任吧。”

但埃德加尔显然对冷嘲热讽和彼此挖苦都没有兴致。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问:

“我怎么找到你?”

“打电话,”我简短地回答,然后挂了电话。

“是宗教裁判所,”阿利舍尔会意地点点头。“他们醒悟过来了。够他们忙的啦。”

“首先应该清查内部人员,”我说。“这会儿他们办公室里正有人偷着乐呢。”

“不一定,”阿利舍尔试图替宗教裁判所辩护。“也许是退休的宗教裁判官干的。”

“是吗?那人类怎么会知道格谢尔派我们去撒马尔罕呢?他只告诉了宗教裁判所!”

“叛徒中可能也有光明力量的巫医。”阿利舍尔提醒我。

“你是指我们守夜人巡查队中光明力量的高级魔法师?光明力量的巫医?他也会为敌人效力?”

“也许就是这样的!”阿利舍尔固执地说。

“我们巡查队中只有一个光明力量的高级巫医,”我心平气和地提醒。“准确些说,只有一个女巫医。她是我妻子。”

阿利舍尔收住话头,摇摇头说:

“对不起,安东!我不是说你妻子。”

“够了,别吵了!”阿方基还像以前一样傻乎乎地喊。“羊肉汤凉了!有什么比凉的羊肉汤更难吃的呢?得趁热喝!”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打量一番,然后用手在汤碗上方一挥,碗里的凉汤又冒出了热气。

“阿方基,我们怎样才能与鲁斯塔姆谈谈?”我又旧话重提。

“喝汤。”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自己先喝了起来。

我撕下一块饼就着羊肉汤吃起来。有什么办法呢,东方就是东方。这儿不喜欢直截了当地回答。也许,世界上最优秀的外交家就是东方的外交家。他们不说“是”,也不说“不”,但这并不意味他们不发表看法……

直到我和阿利舍尔喝完羊肉汤,阿方基才叹了口气说:

“也许格谢尔说得对。也许他可以要求鲁斯塔姆回答。只回答一个问题。”

看来我的话见效了。

“现在就去。”我点点头说。当然,应该正确地提问,绝不能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稍等一会儿……”

“干吗这么着急?”阿方基惊讶地问。“是一会儿,还是一个小时,或者一天……你好好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