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点不对头!不过是什么……
“好吧,那么就像人们常言所说,‘告密者首先挨鞭笞’!”格谢尔愉快地说。“斯维特兰娜,你的建议被采纳了。干起来吧。”
斯维特兰娜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格谢尔: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对不起,这是非常简单的行动……我早就不做了。或许,应该请低级魔法师们来做?”
原来是这么回事……教刚入门的他者的基本知识,对于伟大的魔法师来说是力不胜任的。他们不知所措——不知所措,正如你要那些科学院院士把一排数字连乘,或者用漂亮、均匀的笔画在格子里填字一样,他们会不知所措!
“让我来吧,”我说。没有等到答复,我就把一只手伸向了字条。我眯缝起眼睛,让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睛上,透过黄昏界观看灰色的纸。想象这是一本书——用人皮做封面的一本厚书,受到人类和他者诅咒的老巫婆的日记……
书的外形开始慢慢地出现了。书几乎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封面的四角包上了金灿灿的金属三角护套。看来是后来添加上去的,《富阿兰》的一个主人爱护书。
“太棒了!”格谢尔兴致勃勃地说。“像真的一样,像真的一样……”
魔法师们都欠起了身子,俯在桌子上,打量着只有他者才看得见的书的外形。纸在桌上稍稍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阵穿堂风吹过了似的。
“不能打开它吗?”科斯佳问。
“不,这只是外形,它没有书的内在的实质……”格谢尔友好地说。“来吧,安东。集中注意力……再用想象做出一个追踪器。”
画下书的外形我毫不费力就完成了。而做一个追踪器我根本就办不到。最后我就集中精力研究罗盘的怪诞的复制品——巨大的,像一个盘子那么大,有一根围着轴旋转的指针。指针的一头发出的光比较亮——它想必能指明《富阿兰》的所在地。
“增加能量,”格谢尔要求。“让它工作哪怕一星期……没关系。”
我增加了能量。
我感到精疲力竭,但是心满意足,浑身瘫软下来。
我们望着悬在黄昏界中的“罗盘”。指针直指扎武隆。
“这是开玩笑吧,戈罗杰茨基?”扎武隆询问。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去。
指针一动不动。
“很好,”格谢尔满意地说道。“埃德加尔,让你的所有同事都回来吧。”
埃德加尔迅速朝门口走去,招呼大家,然后回到桌子边上。
宗教法官接二连三走进屋子。
指针一动不动,仿佛指向虚无。
“这就是需要证明的事情,”埃德加尔平静地说。“在场的任何人都与盗书案无关。”
“它在抖动,”扎武隆瞧着罗盘说道。“指针在抖动。既然我们没有发现书长了脚……”
他不怀好意地狞笑了一下,拍了拍埃德加尔的肩膀,问道:
“怎么样,老同志?需要我们帮你逮住小窃贼吗?”
埃德加尔也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罗盘,随后问道:
“安东,这个仪器的精确度怎么样?”
“恐怕不太高,”我承认。“毕竟书的痕迹十分微弱。”
“精确度!”埃德加尔又重复一遍。
“一百来米,”我说。“也许,五十米。据我了解,靠近信号时力量会增大,指针就会乱转。对不起。”
“别担心,安东,你做得完全正确,”格谢尔夸奖我。“用这么微弱的线索谁也不可能干得更出色。一百米——就一百米……与目的物之间的距离你能确定吗?”
“大概能,根据光的亮度判断有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公里。”
格谢尔皱起了眉头:
“书在莫斯科。我们在浪费时间,先生们。埃德加尔!”
宗教法官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白里透黄的象牙小球。从外表看——就像一个玩美式台球时用的普通台球,只是稍稍小一些,表面乱七八糟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图画文字。埃德加尔把小球握在手里,用力握。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好像在这之前空中悬着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幕布——可是现在幕布消失了,收拢了,陷入了象牙小球中……
“我不知道,宗教法庭还保留着米诺斯文化的氛围,”格谢尔说。
“任何解释都不需要。”埃德加尔笑着说,他对结果十分满意。“行了,障碍清除了。标定隧道,伟大的魔法师们!”
不用说,不用任何定位仪就标出笔直的隧道——这对高级魔法师来说是小菜一碟。埃德加尔要不是没有这个能力,就是想保存实力……
格谢尔瞟了扎武隆一眼,问道:
“您相信我吗?”
扎武隆默默地挥了一下手——空中立刻展现出黑洞洞的隧道,扎武隆带头朝里面走去,格谢尔对我们做了个跟着前进的手势后尾随他而去。我拿着阿琳娜的珍贵的字条和无形的魔法罗盘——跟在斯维特兰娜后面进去。
尽管隧道外貌不同,但里面看上去一模一样。乳白色的迷雾,快速转动的感觉,完全丧失了时间的概念。我试图集中注意力——现在我们是同罪犯,同杀害高级吸血鬼的凶手并肩而行。当然我们由格谢尔和扎武隆率领,斯维特兰娜虽然经验不及他们,但力量绝不比他们逊色;科斯佳虽然年纪轻,但毕竟是高级魔法师;还有埃德加尔带着他那一帮人及满满几袋子宗教法官的法器。可是这场战斗仍然可能有致命的危险。
但接下去的一瞬间我明白了,战斗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马上发生。
我们站在喀山火车站的月台上,我们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当附近出现隧道时,人类会感觉到并不由自主地躲到一边去。瞧,周围一片混乱,这种混乱即使在莫斯科也只有夏天在火车站才能遇上。人们朝电气列车走去,人们从列车上下来,拖着行李,人们在电子显示屏旁抽烟等车,直到广播里宣布他们要乘的车到站,人们在喝啤酒和柠檬汽水,吃车站供应的大得出奇的馅饼和没有让人少怀疑的阿拉伯小吃。大概,在一百米的半径内现在至少有两三千人。
我看了看虚幻的“罗盘”——指针懒洋洋地旋转着。
“现在急需灰姑娘出现,”格谢尔说,环顾着四周。“必须在谷袋里找出一颗罂粟籽。”
宗教法官一一出现在我们身边。埃德加尔一脸紧张,对残酷的战斗做好了准备,现在变得不知所措。
“他企图躲起来,”扎武隆说。“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特别的喜悦。
一个慌慌张张的妇女朝我们这群人走来,她推着的小推车上放着几个条纹漆布旅行袋。在她汗淋淋、红彤彤的脸上可以看到只有俄罗斯妇女才有的果断,那种靠跑单帮养活窝囊废丈夫和三四个孩子的女人特有的表情。
“开往乌里扬诺夫斯克的车还没有广播,对不对?”她询问道。
斯维特兰娜刹那间闭上了眼睛,回答说:“六分钟后车会到达第一月台,离站时间推迟三分钟。”
“谢谢。”那女人丝毫也没有对准确的回答感到奇怪,朝第一站台走去。
“这一切都非常不够,斯维特兰娜,”格谢尔小声说,“关于寻找书还有什么建议吗?”
斯维特兰娜只是无奈地两手一摊。
咖啡馆非常舒适和干净,车站附设的咖啡馆能有这样的环境确实是达到了极限。或许是因为它的位置奇特——设在地下层,旁边是行李寄存处。大量逗留在车站的流浪汉没有挤到这里来,显然——他们在店主的帮助下戒了酒。中年俄罗斯大婶站在柜台后面收钱,沉默而彬彬有礼的高加索人从厨房里把食物送出来。
一个奇怪的地方。
我给自己和斯维特兰娜各倒了一杯干红,这种三公升包装的葡萄酒非常便宜,而且更令人惊奇的是——味道相当好。我回到我们坐的角落里的小桌子旁。
“还是在这里,”斯维特兰娜说,朝阿琳娜的字条点了点头。“罗盘”的指针懒洋洋地旋转着。
“书有没有可能被藏在行李寄存处呢?”我提出。
斯维特兰娜喝了一口酒,点点头,也许是赞同我的猜测,也许是对克拉斯达尔出的墨尔乐红葡萄酒表示满意。
“有什么事让你困惑不解?”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为什么要到火车站来?”斯维特兰娜以问代答。
“因为打算离开,躲起来。偷盗者应该想到会有人来追捕。”
“为什么不去机场乘飞机。任何一个航班都行,”斯维特兰娜喝了一小口酒,简短地答道。
我两手一摊。
这确实令人奇怪。他者叛徒,不管他是谁,拿了《富阿兰》,有可能或者企图躲藏起来,或者出逃。他选择了第二种方式。可是为什么要乘火车呢?在二十一世纪,还把火车当做逃跑的工具?
“说不定他害怕乘飞机呢?”斯维塔指出。
我只是扑哧一笑。当然,遇到空难的话,甚至连他者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不过提前三四个小时察看一下现实线,确定飞机是否会面临空难的危险,这连最弱小的他者也能做到。
而杀害维杰斯拉夫的凶手不是弱小者。
“他需要找一个飞机不到的地方,”我说。
“至少可以飞离莫斯科,远离追捕。”
“不,”我自信地纠正斯维特兰娜的话。“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我们有可能大致确定他所在的方位,知道偷盗者是乘哪一班飞机飞走的,会盘问乘客,从机场调阅监视资料——他的身份就真相大白了。然后格谢尔或者扎武隆就会打开隧道……不管他跑到哪里去,隧道都会在那里打开。一切都会回到现在的局势中,只不过我们最好能认出他的脸。”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她看看表,摇了摇头、刹那间闭上眼睛,安心地笑了。
这么说,娜久什卡安然无恙。
“总的来说他干吗要逃跑呢……”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说。“《富阿兰》中所描述的仪式未必需要很多时间。要知道当老巫婆受到攻击时,她就把大量女仆变成了他者。凶手利用这本书成为伟大的魔法师……最伟大的魔法师要容易得多。接下去或者跟我们展开搏斗,或者毁掉《富阿兰》后躲藏起来。要是他变得比我们强大,那我们根本就无法找到他。”
“也许,他确实变得强大了,”我说。“既然格谢尔提到了要激发娜佳……”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
“前途不容乐观。万一《富阿兰》给埃德加尔本人利用了呢?他现在在演戏。演一出搜寻的戏。他跟维杰斯拉夫的关系很复杂,他心里……会不会一直想着要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他者……”
“那他要书干什么呢?”我大声喊道。“把它留在原处不就行了!我们甚至不会知道维杰斯拉夫已经被害,把一切都归罪于吸血鬼没有发现的防护咒语。”
“这也有可能,”斯维特兰娜同意说。“不,凶手需要的不是力量,或者说不仅仅是力量,他还需要书。”
我猛然间想起了谢苗,点点头。
“凶手想把某个人变成他者!他知道,他没有太多的机会用到书,所以就杀害了维杰斯拉夫……现在事实究竟如何已经不重要了。他照书上的方式变成了强大的他者。他把书藏起来……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火车站。现在又想把书运走。”
斯维特兰娜伸给我一只手,我们在桌上庄严地握了手。
“不过他怎么运走书呢?”斯维特兰娜进一步问。“这里现在有莫斯科最强大的两个魔法师在……”
“三个,”我纠正她的话。
斯维特兰娜皱了皱眉头,说:
“那就是四个。科斯佳毕竟是高级的……”
“他是个毛孩子,尽管是高级的……”我小声说。不知怎么我没有想到小伙子几年时间里杀害了十个人这件事。
更可恶的是,是我们给他开的许可证……
斯维特兰娜明白,我在考虑什么,她抚摩了一下我的手掌。轻声说:
“别难过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天性。你能够做什么呢?难道要杀了他……”
我点点头。
当然,我做不到。
但是我甚至不愿意对自己承认这一点。
门被轻轻打开了——走进咖啡馆的有格谢尔、扎武隆、埃德加尔、科斯佳……还有奥莉加。看来他们已经聚在一起讨论过了,奥莉加已经了解了情况。
“埃德加尔同意调来后备部队……”斯维特兰娜轻声说。“事情不妙。”
魔法师们朝我们的桌子走过来,我发现他们的目光迅速扫了一下“罗盘”。科斯佳走向柜台,要了一杯红葡萄酒。女服务员笑了起来——或者是他的步态具有一点点吸血鬼的魅力,或者是她干脆喜欢上了他。哎,大婶……千万不要对这个小伙子笑,他在你身上唤起的不知是母爱,还是纯粹的女人的爱情。这个小伙子的吻会让你脸上永远失去笑容……
“科斯佳和宗教法官们搜遍了所有的行李寄存处,”格谢尔说。“一无所获。”
“我们把整个火车站全都搜查了一遍,”扎武隆温和地笑了笑。“有六个他者,显然都毫不相干。”
“还有一个没有被激发的小姑娘……”奥莉加补充说,脸上也带着微笑。“是的,是的,我看见了,她将会得到照顾。”
扎武隆笑得更响亮——这是一次完整的微笑交流。
“对不起,伟大的女魔法师。她现在已经得到了照顾。”
在通常情况下这只是谈话的开始。
“够了,伟大的魔法师们!”埃德加尔大声呵斥。“现在要谈论的不是一个潜在的他者。现在要谈的是我们的生存问题!”
“这么说也没错!”扎武隆赞同道。“您不帮一下忙,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他们又把一位和格谢尔一起调到我们这个桌子来。科斯佳默默地拖来一把椅子,这下所有的人都在旁边坐下了。通常——人们去休假或者出差,都会在车站咖啡馆消磨时间。
“或者他不在这里。或者他善于伪装,甚至瞒过了我们,”斯维特兰娜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请求允许我离开这里。我必须这么做——有需要时再呼唤我吧。”
“你女儿安然无恙,”扎武隆尖声说。“我保证。”
“我们可能会需要你,”格谢尔附和道。
斯维特兰娜叹了一口气。
“格谢尔,其实你们还是放了斯维特兰娜吧,”我替她求情说。“你明明知道——我们现在并不需要力量。”
“那需要什么呢?”格谢尔好奇地问。
“手腕和耐心。前者您和扎武隆绰绰有余,后者您永远也不要指望从焦虑的母亲那里得到。”
格谢尔摇摇头。他瞟了一眼奥莉加——奥莉加勉强可以觉察出地点点头。
“去找女儿吧,斯维塔,”格谢尔说。“你是对的。一旦有需要,我再呼唤你并给你打开隧道。”
“我走了,”斯维特兰娜瞬间朝我俯下身子,用嘴唇碰了碰我的面颊——随即消失在空中。隧道是那么小,我甚至都没有发现它。
咖啡馆里的人们甚至没有发现斯维特兰娜失踪了。他们看不见我们,他们不想看见我们。
“真厉害,”扎武隆说。他把一只手伸向科斯佳,从他那里拿过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喂,你有远见,格谢尔……接下去该怎么办,宗教法官先生?”
“我们等着吧,”埃德加尔简短地回答。“他会来拿书的。”
“或者是她,”扎武隆纠正他的话。“或者是她……”
我们没有建立作战司令部,就这么一直坐在咖啡馆里,吃点东西,喝点东西。科斯佳要了鞑靼风味的肉——女服务员感到奇怪,但马上就跑进了厨房。片刻工夫后从那儿跑出一个年轻小伙子,急匆匆地赶着去什么地方弄肉了。
格谢尔要了基辅风味的肉饼,其他人用葡萄酒、啤酒和各种下酒小菜,如鱿鱼干和无花果干填肚子。
我坐着,看着科斯佳吃几乎是生的肉,考虑着神秘的罪犯的行为。“去寻找动机!”——歇洛克·福尔摩斯是这样教我们的。找到了犯罪动机——我们就能找到罪犯。他的目的并非是想成为最强大的他者,他已经是他者,或者随时都能成为他者。那么目的是什么呢?讹诈?愚蠢。他无法迫使所有巡查队和宗教法庭按他的意志办事,重蹈富阿兰的覆辙……也许,罪犯想创建他自己的他者实验组织吧?“野蛮黑暗力量”今年春天在圣彼得堡组织被摧毁了……费了很大力气。坏样总是容易学,任何人都会禁不住诱惑。最糟糕的是,光明使者也有可能被诱惑。创建新的守夜人巡查队。超级巡查队。制伏宗教法庭,把一部分光明使者吸收过去,彻底消灭黑暗力量……
糟糕。要是这样的话就糟糕透了。黑暗力量不会不战而降。在当今世界,滥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建立化工厂、原子能发电站,其威力足以毁掉整个世界。一段时间后,力量占上风的一方有可能获胜。不过这样的时刻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指针,”埃德加尔说。“你们看!”
我的“罗盘”不再只是风扇,指针放慢了旋转速度,指针不动了,颤抖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指着方向。
“Yes!”科斯佳喊道,欠起身子。“终于有结果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又看到了那个小吸血鬼,他尚未尝过人血并深信——任何时候都不必为了力量而付出代价……
“我们该走啦,先生们。”埃德加尔一跃而起。他看了一眼指针,随后注视着前方,目光停留在墙上,信心十足地说:“去乘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