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一章(2 / 2)

一个世纪?哈!几千年——要学会击退属下的任何攻击,这个期限足够了。那些人来的时候愤怒至极,离开时充满了对头儿的爱戴和尊敬。经验——是巨大的力量。比魔鬼更可怕。

“我很想看见不戴面具的您,头儿,”我说。

格谢尔温和地笑了。

“哪怕只是告诉我,您的儿子是不是他者?”我问。“或者是您把他变成他者的?我什么都明白,不能暴露这个秘密,让大家都去以为……”

格谢尔的拳头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而格谢尔本人欠起身体,探过桌子。

“你还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多久!”格谢尔大声呵斥。“不错,我和奥莉加费了很多心思,才说服宗教法庭,得到了对铁木尔进行道德重整的权利!他本来应该成为黑暗力量的一员,可是对这件事我并不满意!明白吗?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向宗教法庭投诉!不过不许你再胡言乱语了!”

有一刹那我感到很恐惧。而格谢尔又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常常掉落拖鞋,起劲地做着手势:

“不可能把人变成他者!不可能!无论如何不可能!你想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关于你妻子和女儿的真相好吗?奥莉加干预了斯维特兰娜的命运!她这是在干预你妻子的下半生命运,但却无法把你未出生的女儿变成他者,要是她自己不是生来就是他者的话!我们只是使她变得强大些,给予她绝对的力量!”

“我知道,”我点点头。

“从哪里知道的?”格谢尔大吃一惊。

“阿琳娜暗示过。”

“真聪明,”格谢尔点点头,随即又提高嗓门:“行了!现在你了解了一切涉及这个话题的事情!人类不可能成为他者。使用最强大的法器,有可能在最初阶段或者提前使人变得强一些或者弱一些,促使他投奔光明力量或者黑暗力量……在非常短的期限内,安东!要是小男孩叶戈尔不是一生出来就是中立的——我们也不会不让他被黑暗力量激发。要是你的女儿不是命中注定要成为伟大的女魔法师,我们也不会把她变成最伟大的女魔法师!为了用光明力量或者黑暗力量把容器灌满,首先应该存在这个容器!取决于我们的是灌进去的是什么,可是这个容器我们没有能力制造!我们能使上力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可是你却认为可以把人类变成他者!”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怎么会称呼格谢尔的俄罗斯姓名,“要是我在胡说的话,那我向您道歉。但是我弄不明白——为什么您从前找不到铁木尔?他可是您和奥莉加的儿子啊!您就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即使你们之间隔开一些距离?”

这时格谢尔出乎意料地泄了气,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歉意,同时又带着一点慌张。

“安东,虽说我是只老狐狸……”他沉默了一下。“可难道你以为我会允许自己的亲生儿子在孤儿院长大吗?你以为我不愿意享受到一点温暖的亲情吗?不愿意感觉自己是个人吗?不愿意跟孩子一起玩耍,带孩子去踢足球,教小伙子刮脸,然后吸收他参加巡查队吗?不,你能说出哪怕一个使我允许儿子远离我生活和长大的理由吗?我是个坏父亲,冷酷的老家伙吗?就算是吧。那么,我为什么决定把他变成他者呢?我干吗要惹出这些麻烦来呢?”

“可是你为什么以前找不到他?”我喊道。

“那是因为他生来就是个最普通的孩子!丝毫没有他者的潜力!”

“有可能,”我没有把握地说。

格谢尔点点头:

“你不相信吗?连我也不相信……我应该在铁木尔身上感觉到力量的天赋!可是却没有……”

他两手一摊,坐下来,小声嘟哝说:

“所以不必把过多的功劳归在我名下,我没有能力使人类成为他者。”格谢尔沉默片刻后忽然亲切地补充说:“不过你是对的。我以前就应该感应到他!唉,人类在上了年纪时才被发现是他者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亲生儿子呢?那个你曾经抱在怀里哄,幻想把他当做他者的人呢?我不知道。可见,天赋过于弱……或者是我头脑发昏了。”

“有一种可能,”我没有把握地说。

格谢尔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膀:

“可能性总是不止一种。你想说哪一种?”

“某人有能力把人类变成他者。这个人找到铁木尔,把他变成潜在的他者。在这之后你感觉到了他……”

“奥莉加感觉到的,”格谢尔嘀咕说。

“很好,奥莉加。接下去是您开始采取行动了。你打算欺骗宗教法庭和黑暗力量,可是受骗的却是您自己。”

格谢尔哼了一声。

“那么假设一下,哪怕是一瞬间,人类能够变成他者!”我恳求道。

“为什么这件事能够成功呢?”格谢尔问。“我愿意相信一切,只不过你要告诉我原因。让我和奥莉加陷入困境吗?好像不是。一切都进行得一帆风顺。”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并且站起来,报复般地补充道:“不过我要是处在您的位置是不会轻敌的,头儿。您已经习惯认为您耍的阴谋总是最缜密的。但要知道,事情的可能性总是不止一种。”

“聪明人……”格谢尔皱起了眉头。“你回到斯维塔那儿去吧……等一下。”

他把手伸进长袍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铃声没有响,只是神经质地振动着。

“等等,我马上就好……”格谢尔朝我点点头,对着话筒完全用另一种声音说:“是!”

我知趣地朝柜子走去,开始打量那些有吸引力的小玩意儿。行啊,怪物的塑像可以用来召唤怪人。那这根鞭子是派什么用场的?是一种类似“火龙鞭”的东西吗?

“我们现在就去,”格谢尔简短地说,吧嗒一声关上翻盖手机,“安东!”

当我转身面对格谢尔时,他刚好换好了衣服:双手顺着身体抚摩了一遍,长袍和睡衣给弄皱了,颜色和料子都变了,变成了大方的灰色西装,他的手最后挥一下,就在脖子上系好了领带,打了一个大方的温莎结,这一切都不是表演魔术——格谢尔确实把睡衣变成了西装。

“安东,我们不得不进行一次不小的旅行……到恶毒的老巫婆住的小房子去一趟。”

“去抓她吗?”我问,试图把自己的感情理出个头绪来。我朝格谢尔走去。

“不,情况更糟。昨天晚上在搜查过程中在阿琳娜住处发现了一个密室。”格谢尔手一挥——空中立刻展开了一个隧道口。他含含糊糊地补充说:“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咱们走吧。”

“密室里有什么?”我大喊一声。

可是格谢尔的手已经把我推进了闪闪发亮的白色隧道里。

“去会合吧,”我身后传来最后一声吩咐。

穿过隧道的路程要占去一段时间——几秒钟,几分钟,有时候甚至是几小时。这不是取决于距离的长短,而是由瞄准的准确性决定的。我不知道是谁在阿琳娜的小房子里标定隧道口,也不知道我在这个乳白色的空间里得悬多久。

密室设在阿琳娜的家里,那又怎么样?任何他者都会在自己房子里建一个密室放魔法工具的。

有什么东西会让格谢尔吓成这样……我相信,头儿被吓坏了,六神无主,他的脸变得太僵硬,太没有表情了!

不知为什么我预感到一些恐惧,比如说:地下室里躺着几具孩子的尸体。那就给格谢尔的惊恐找到了理由,因为他坚信,阿琳娜不会伤害娜久什卡!

不,不可能……

带着这样的念头我从隧道坠落下来——直接落到那间小小的密室中央。

这里确实有很多人。

“闪到一边去!”科斯佳喊道,并抓住我的手。我刚跨出一步——就看见格谢尔从隧道里出来了。

“欢迎您,伟大的魔法师,”扎武隆说道,他客气得有点异乎寻常,不像平时那么刻薄。

我环顾四周。这里有六个宗教法官——披着雨衣、带风帽的斗篷遮住脸,和平时的装束一样。埃德加尔、扎武隆和科斯佳——也都是理所当然。斯维特兰娜!我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可是斯维特兰娜马上摇摇头安慰我。这么说,娜佳安然无恙。

“谁带领你们去搜捕的?”格谢尔问。

“三方联盟,”埃德加尔简短地答道。“我是宗教法庭方面的,扎武隆是黑暗力量的,还有……”他看了看斯维特兰娜,“还有,您自己解释吧。”

“我来吧,”格谢尔点点头。“斯维特兰娜,谢谢你。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

不需要任何解释。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斯维特兰娜首先是来自光明力量——而且的确是以守夜人的名义。

可以说——她重返工作岗位了。

“要向您介绍情况吗?”埃德加尔问。

格谢尔点点头。

“戈罗杰茨基呢?”埃德加尔进一步问。

“和我一起。”

“这是您的权利。”埃德加尔朝我点点头。“总之,我们这里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呢?

我打算从斯维特兰娜那儿打听情况,心里很想到她身边去。

于是我靠在一堵没有门窗的墙上。

宗教法庭把这一带全都封锁了,怪不得他们打电话给格谢尔,而不是在想象中跟他联系。不管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都必须保密。

埃德加尔接下去的一句话证实了我的想法。

“既然发生的事应该绝对保密,”埃德加尔说,“我请所有在场者拿掉防御物,准备好接受惩罚之火的印记。”

我瞟了一眼格谢尔——他已经解开衬衣。扎武隆、斯维特兰娜、科斯佳,甚至埃德加尔本人——大家全都脱下了衣服!

我也屈服了,脱掉了高领毛衣。惩罚之火,可见……

“我们,参加者,发誓,除了宗教法庭的最高法官以外,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不会泄露我们的调查过程及结果,”埃德加尔说,“我发誓!”

“我发誓,”斯维特兰娜说,并抓起我的一只手。

“我发誓,”我小声说。

“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到处都传来这个声音。

“要是我泄露了这个秘密——那就让惩罚之火毁了我的手!”埃德加尔结束了宣誓。

他的手指发出了刺眼的红光。空中仿佛悬着五人小组的急切的身影,一层层裂开,十二个闪亮的手掌开始向我飘过来。非常缓慢——这种从容不迫比什么都可怕。

惩罚之火的印记首先落在埃德加尔身上。宗教法官脸部扭曲,皮肤上瞬间渗出几个同样的红印。

看来,这很痛……

格谢尔和扎武隆经受住了坚忍不拔印记的碰撞,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他们身上的这些印记已经融合成粗的连体字了。

一个宗教法官尖叫一声。

看来,这非常痛……

诅咒落到了我身上,我明白,我错了。这不是非常痛,这是无法忍受!看来,打在我身上的是烧红的烙印,不仅仅是打上——而是把我的身体全都烧穿了。

当血红色的悬浮物在我眼前消失后,我惊奇地意识到,我还能站得起来——与两个宗教法官不同。

“大家都说,生孩子痛……”斯维特兰娜小声说,一边把衬衣纽扣扣好。“哈……”

“我想提醒你们……要是印记发挥作用——那就要痛得多了……”埃德加尔小声说。他这个黑暗力量的成员眼睛里泪汪汪的。“这是为了共同的幸福。”

“别这么多愁善感!”扎武隆打断他的话。“既然当了负责人,举止就应该符合身份。”

说真的,维杰斯拉夫哪儿去了?

他还是飞到布拉格去了吗?

“请跟在我后面,”埃德加尔依然皱着眉头说,并向墙那边走去。

建造密室的方法有很多种,从最一般化的——神奇地隐藏在墙里的保险柜——到被强大的诅咒包围着藏在黄昏界中的密室。

这个密室相当别出心裁。当埃德加尔进入墙里后——他面前瞬间就出现了一条狭窄的、仿佛无法通过的缝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一种巧妙复杂的方法:把幻觉术和位移法融合在一起。从某个有限的空间,比如从房间里分出一块空间——比如顺着墙的一条窄窄的空间——神奇地组成一个储藏室。这个玩意儿很复杂也相当危险,但是埃德加尔平安无事地进入了密室。

“我们不要全都钻进去,”格谢尔小声说,并瞟了一眼那些宗教法官。“你们已经到那里去过了,我说得对吗?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我担心他也把我撇下,赶紧向前跨上一步——墙听话地在我面前展开了。保护的咒语已经被毁掉。

原来储藏室并不是那么小,至少有三平方米。里面甚至有一扇窗——好像是从其他窗户上“割”一块下来装在这儿似的,窗口的景色光怪陆离:一条林子,半棵树,一块天,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

不过储藏室里还有更加引人注目的东西。

用密实的灰色衣料做成的优质西装,考究的衬衣——白色的,丝绸的,领子和袖口镶着花边,文雅的领带——银灰色底子红色小圆点,一双豪华的黑皮鞋,里面露出白袜子。所有这些东西都放在储藏室中央的地上。西装里面,我相信,一定有丝绸的内衣,上面有手工绣制的花体字。

然而,我丝毫也不愿意在高级吸血鬼维杰斯拉夫的衣服堆里翻寻。覆满了衣服的均匀的灰色骨灰撒落在周围——这就是来自宗教法庭欧洲分部的督察员留下的一切。

斯维特兰娜紧跟着我进入储藏室,她只是叹着气,拉着我的手。格谢尔闷闷不乐地发出咳嗽声。扎武隆叹了一口气——看上去甚至是发自内心的。

最后进来的是科斯佳,他一言不发,像中了魔似的站着,眼睛望着自己同伴的可怜的遗骸。

“先生们,你们是怎么想的,”埃德加尔声音不大地说,“发生的事就本身而言是离奇的,高级吸血鬼被害,谋杀进行得迅速而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痕迹,我认为,即使是在场的各位尊敬的最高魔法师也不见得能办到。”

“在场的最高魔法师不会迟钝到攻击宗教法庭的工作人员,”格谢尔沉痛地慢慢说道。“不过,要是宗教法庭坚持要检查的话……”

埃德加尔摇摇头说:

“不。我叫您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在向欧洲分部通报情况之前,我觉得请教一下您是合情合理的。毕竟这是莫斯科巡查队的地盘。”

扎武隆蹲在遗骸旁边,抓起一些骨灰,放在手里揉搓,闻了闻,好像甚至——用舌头去舔了一下。他叹着气站起来,小声说道:

“维杰斯拉夫……我想象不出谁会毁了他。我会……”他踌躇了片刻,“我会考虑再三,在同他交战之前。您呢?同行?”

他看了看格谢尔。格谢尔不急于回答,他以年轻自然科学家的热情打量着骨灰。

“格谢尔,您呢?”扎武隆又说了一遍。

“是的,是的……”格谢尔点点头。“我可能会这么做。实话说,我们可能会……有一些意见分歧。这件事出手这么迅速……又这么干净……”格谢尔两手一摊。“不,我做不到。唉。甚至有些令人嫉妒。”

“印记,”我小心翼翼地提醒说。“吸血鬼进行临时注册时要打上印记……”

埃德加尔看了看我,仿佛我说了一句蠢话:

“不过不是宗教法庭的工作人员。”

“也不是高级吸血鬼!”科斯佳挑衅地说。“给打上印记的是小窝囊废,那些初出茅庐的无法自我控制的吸血鬼和变形人。”

“实际上,我早就打算提议进行讨论,取消这些不平等的限制,”扎武隆插进来说。“没必要从二级开始给吸血鬼和变形人打上印记,最好是从三级开始……”

“最好再废除掉互相在居住地登记的规定,”格谢尔嘲弄地说。

“别再争下去了!”埃德加尔带着出人意料的权威说道。“戈罗杰茨基的无知——不足以成为辩论的理由!再说……吸血鬼维杰斯拉夫生命的终止——并不是最可怕的事。”

“还有什么会比轻松干掉高级魔法师的他者更可怕呢?”扎武隆问。

“《富阿兰》,”埃德加尔随口答道。“《富阿兰》这本书,正是因为这本书他才遭到杀身之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