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无主的力量 第一章(1 / 2)

我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赶到守夜人巡查队大楼的。最安静的时候——两班之间的间歇。夜里在街头执勤的民警作过汇报后就各自回家去了。总部的工作人员照莫斯科习惯作息,九点以前不会来上班。

警卫室也在换班,准备下班的警卫人员把值班情况记录下来,来接班的浏览一下值班日志。我同大家一一握了握手,他们没有对我进行应有的检查就让我进去了。实际上是有疏忽的……不过这个警卫室首先是为人类服务的。

三楼的警卫已经换好班,在这儿执勤的是加里科,他对我毫不留情——透过黄昏界进行检查,点点头示意我摸一下护身符:用金灿灿的铁丝做成的奇特的公鸡像。我们叫它“向多东问好”——从理论上来说,它在被黑暗力量碰到后发出啼叫声。不过有些爱说俏皮话的人有把握地说,感应到黑暗力量之后,公鸡会用人的嗓音尖叫“讨厌!”

只是在这一切都结束后加里科才非常和蔼可亲地微笑着握了握我的手。

“格谢尔在他办公室吗?”我问。

“谁知道他?”加里科以问代答。

的确,要碰运气了,有什么好问的!高级魔法师能去的地方多着哪。

“你好像在休假吧……”加里科似乎对奇怪的问话警觉起来,问道。

“休息得腻烦了。星期一,正如常言所说,是开始……”

“你也疲倦到极点了吧……”魔法师继续说。警惕性越来越高。“喂,再来摸一下公鸡!”

我又一次转达了对多东的问候,随后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加里科检查完我的生物电场,他是借助于用彩色玻璃做的别出心裁的魔法棒检查的。

“对不起,”收起魔法棒时加里科说,并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你心神不定。”

“跟斯韦特卡一起在乡下休假,那里出现了一个老巫婆,”我解释说。“还有一群变形人在捣乱。不得不去追赶变形人,追赶老巫婆……”我挥了挥手。“经过这种休假以后应该休病假了。”

“原来如此,”加里科立刻安慰我说。“你写个申请交上去,我们这里好像还有恢复力量休假的额度。”

我哆嗦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解决。谢谢你。”

跟加里科告别后我登上四楼,在格谢尔的会客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后敲了敲门。

没有反应,我自己闯了进去。

秘书当然不在,通往格谢尔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不过自动咖啡机上的指示灯愉快地闪烁着,电脑已经打开,甚至电视里的新闻频道也在发出轻微的声音。播音员说沙漠风暴再次光临,使得又一批维和部队的美国军团受损,几辆坦克被吹翻,甚至还有两架直升机失踪。

“士兵挨了嘴巴,还有几个被俘虏,”我不由自主地补充说。

“某些他者养成的看电视的习惯究竟是怎么回事?要么看荒谬的‘肥皂剧’,要么看胡说八道的新闻。一句话——人类……”

或者用“牲口”这个词更合适?

他们没有错。他们弱小、孤独。他们是——人类,而不是牲口!

牲口是——我们。

而人类是——青草。

我站着,背靠秘书的桌子,眼睛望着窗外飘浮在城市上空的云彩。为什么莫斯科的天空这么低?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过这么低的天空……难道莫斯科的冬天来临了……

“青草可以修剪,”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可以连根拔掉。你更喜欢哪一种?”

“早上好,头儿,”我说,随即转过身去。“我以为您还没来呢。”

格谢尔打了个哈欠。他穿着长袍和拖鞋,长袍里面露出睡衣。

我从来也不会想到,伟大的格谢尔会穿着满是迪斯尼卡通图案的睡衣!从米老鼠和唐老鸭,到星际宝贝全都有。生活了几千年,轻易就能猜透别人思想的伟大的魔法师不可能穿这样的睡衣!

“我在睡觉,”格谢尔愁眉苦脸地说。“我稍稍睡了一会儿,早上五点钟才躺下。”

“对不起,头儿,”我说。不知为什么,除了头儿,脑子里想不出别的词儿。“夜里工作很多吗?”

“我在看书,很有趣的书,”格谢尔打开咖啡机龙头,说道。“我喝加糖不加奶的咖啡,你喝加奶不加糖的咖啡……”

“有关法术的书吗?”我感兴趣地问。

“不,他妈的,是戈洛瓦乔夫写的!”格谢尔嘟哝道。“等我退休后就去请他跟我一起合作出书!拿着咖啡。”

我拿起杯子跟着格谢尔进了他的办公室。

这里和平时一样,放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有一个柜子里有很多小老鼠的模型——玻璃的、锡的、木头的,还放着几个陶瓷碗和钢刀。柜子后壁上面靠着一本全苏支援陆海空志愿军协会的旧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裁判员,他们在对降落伞进行评定。边上放着一幅粗糙的石版画,画上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不知为什么——我不明白什么原因——所有这一切让我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教室。

天花板下还挂着一顶曲棍球帽,跟一个秃头惊人的相似。帽子里戳着几根飞镖游戏的镖杆。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所有这些东西,在一个给来访者坐的圈椅上坐下来,这些东西可能意味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可能毫无意义。我发现,在镂空的杂物筐里扔着一本封面色彩鲜艳的书。难道格谢尔真的是在读戈洛瓦乔夫的书?但仔细一看,我马上断定,弄错了——书名是《世界幻想作品精选》。

“喝咖啡吧,早晨要把脑子洗一洗,”格谢尔依然用那种不满意的语气嘀咕道。他自己喝咖啡发出很大的响声,咕噜咕噜,看来——要是给他一个茶碟和一些砂糖,他会就着碟子喝起来。

“我要得到答复,头儿,”我说。“对许多问题的答复。”

“你会得到的,”格谢尔点点头。

“在魔法方面他者比人类差得多……”

格谢尔皱了皱眉头。

“胡说八道。似是而非的矛盾说法。”

“不过,人类的魔法力量……”

格谢尔伸出一个手指吓唬我。

“住口。不要把潜能跟动能混淆起来!”

轮到我沉默了。而格谢尔拿着杯子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慢条斯理地说:

“首先……的确,一切生物都能显示魔力。一切生物——不仅仅是人类!甚至野兽,甚至青草。这种力量有没有物理上的基础,能不能用科学仪器进行测量,我不知道。可能任何人任何时候都无法支配自己的力量。它弥漫在空中,被黄昏界慢慢吞噬,一部分给青苔吸收去了,一部分给了他者。明白吗?有两个过程:释放自己的力量和吸收别人的力量。第一个过程是不自觉的,结果会导致深陷黄昏界。第二个过程,无论哪种程度,也是大家所共有的——人类也好,他者也好。生病的孩子要找妈妈——坐在我身边,摸摸我的肚子!妈妈抚摩孩子的肚子,肚子就不痛了。母亲想帮助自己的孩子,她的部分力量会化为目的性很强的行动。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特异功能,也就是人类所具有的他者的不完整的、被阉割了的能力,这种能力不仅能够影响至亲的人,不仅能引起情绪的变化,而且能够医治或者诅咒其他人。从他身上流出的力量比较正规。不是蒸汽,也没有结成冰——是一滴水。另外……我们是他者,我们在平衡力量的吸收和释放时比较偏重于吸收这一边。”

“什么?”我喊道。

“你以为,一切都像吸血鬼吸血那么简单吗?”格谢尔愉快地笑起来。“你以为,他者只是索取,丝毫也不会用奉献来回报吗?不,我们大家都会把力量奉献出来。不过如果说普通人的吸收—释放过程是建立在动态平衡的基础上,只是偶尔由于内心的激动,平衡受到一些破坏的话,那么在我们身上一切都不是这样。我们自古以来就失去平衡,我们从周围世界中吸收的东西多于奉献的东西。”

“而且我们还能利用别人剩余的能量,”我说。“是吗?”

“我们利用不同的潜能。”格谢尔伸出手指威胁我。“你的魔法体温是多少并不重要……这个术语以前老巫婆就用过。你确实可以得到非常多的力量,不错,这种力量释放的速度将会呈几何级数增加。有这样一些他者……他们会把全身的力量都奉献出来,甚至比人类奉献得还要多,但他们吸收力量也十分积极。他们操纵着潜能的这种差异。”

格谢尔沉默片刻后又自我批评地补充说:

“不过这种事情难得发生,我承认。在显示魔力的能力上他者往往比人类逊色,然而在吸收魔力的能力上他们与人类不相上下或者超过人类。安东,像医院里的平均体温之类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我们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我们还是捐血者。”

“为什么不教教大家这个?”我问。“为什么?”

“那是因为在一般的认知中——我们毕竟要消耗掉别人的力量!”格谢尔大声喊道。“就看看你吧,干吗一大早跑来?来对我进行愤怒的演说吗!为什么我们要吞噬人类的力量!要知道你直截了当地吸取人类的力量,这跟吸血鬼一般无二!理所当然——不必有顾虑。你穿着一身白衣,高贵的前额上带着忧愁!身后有几个孩子在哭泣!”

他当然是对的。部分对。

不过我在巡查队里工作的时间够长了,完全能够弄明白:部分真理也是谎言。

“老师……”我声音不大地说,格谢尔哆嗦了一下。

从人类那儿夺去力量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他的学生。

“我在听着,学生,”他看着我说。

“问题并不在于我们消耗了多少力量,而在于我们献出了多少力量,”我说。“老师,守夜人巡查队的目的是——区分和保护?”

格谢尔点点头。

“区分和保护,直到人类变好,新的他者将只投奔光明力量?”

格谢尔又点点头。

“所有的人都会变成他者吗?”

“胡说八道。”格谢尔摇了摇头。“谁对你说的这种荒唐话?难道在巡查队的文件上或伟大的和约上有这样的语句?”

我闭上眼睛,见到几行顺从地冒出来的字。

“我们是——他者……”

“不,这种话任何地方都听不到,”我承认。“不过所有的教育,所有我们的行动……都在引导我们产生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假的。”

“不错,但是这种自欺得到了奖励!”

格谢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安东,大家都需要人生目标。崇高的目标。人类也好,他者也好。即使这个目标是虚幻的。”

“可这是死胡同……”我小声说。“老师,这是死胡同。要是我们战胜了黑暗力量……”

“那么我们就战胜了邪恶:利己、自私、冷漠。”

“可是我们自己的存在本身也是利己和自私的!”

“这是你的假设吗?”格谢尔感兴趣起来,态度很客气。

我没有吭声。

“你对巡查队的作战行动有没有反对意见?对监督黑暗力量呢?对帮助人类,试图改善社会制度呢?”

这下我找到了报复的根据。

“老师,一九三一年您转交给阿琳娜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跟她是什么时候在赛马场见面的?”

“一块丝绸料子,”格谢尔不慌不忙地回答。“女人嘛,毕竟,她喜欢漂亮衣服……可那是个艰苦的年代,我的朋友从满洲里给我捎来的,我放着也没什么用……你在指责我吗?”

我点点头。

“安东,我一开始就反对对人类普遍进行实验,”格谢尔带着明显的厌恶情绪说。“愚蠢的观点,从十九世纪开始人们就渐渐接受它了。黑暗力量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这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还是会出现流血、战争、饥饿、镇压……”

他沉默了。声音很响地打开桌子抽屉。取出雪茄。

“不过俄罗斯现在是个吉祥的国家,”我说。

“吉—吉—吉……”格谢尔小声嘀咕。“不是俄罗斯,而是欧亚联盟。富裕的社会民主强国。它与以中国为首的亚洲联盟以及以美国为首的英语国家联盟不和。在第三世界的领土上,每年要发生五六起地区性的核冲突……能源之争,军备竞赛还会比当今的……更可怕。”

我被击倒,被摧毁,彻底完蛋,但是还企图进行垂死挣扎,哆嗦着说:

“阿琳娜说过……月球城……”

“不错,说得对,”格谢尔点点头。“月球上可能会有城市,就在核导弹基地周围。你看过科幻小说吗?”

我耸了耸肩,瞟了一眼杂物筐里的书。

“美国作家在五十年代所写的事情其实有可能发生,”格谢尔解释说。“不错,可以用原子动力推动宇宙飞船……军用的。明白吗,安东,俄罗斯的共产主义有三条道路。第一条——发展成为美好的、神奇的社会。但是这违背人的天性。第二条——衰落和消亡,情况正是如此。第三条——成为斯堪的纳维亚型的社会主义民主国家,征服大部分欧洲和北非。唉,这条道路的结果是——把世界划分成三个敌对的联盟,迟早会发生全球性的战争。不过在此之前人类就会得知我们的存在,消灭或者征服他者。对不起,安东,但是我断定,在八十年代之前,为了月球城也好,为了一百种灌肠也好,都不值得我们冒险。”

“不过现在美国……”

“你需要这个美国,”格谢尔皱了皱眉头。“等到二零零六年吧,到那时我们再来谈谈。”

我不吭声了。甚至没问格谢尔,他预见已经不远的二零零六年会发生什么……

“你内心的痛苦我理解,”格谢尔说,他伸手去拿打火机。“我现在抽烟不会太失礼吧?”

“哪怕喝伏特加也行,老师,”我粗鲁地回答。

“早上我不喝伏特加。”格谢尔喘着粗气抽起烟来。“你的痛苦……你的……困惑我完全理解。我也不认为现在的局势是合理的。不过要是我们大家都郁郁寡欢,不再工作,那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告诉你会发生什么事!黑暗力量会高兴地承担起责任,扮演管理人类的牧人的角色!他们不会感到不好意思。他们会为他们的幸运而高兴一阵……做决定吧。”

“做什么决定?”

“你不是来辞职的吗?!”格谢尔提高嗓门说。“那就做决定吧,留在巡查队,或者我们的目标对你来说不够崇高。”

“有黑色在,灰色也会被认为是白的,”我回答说。

格谢尔扑哧一笑,稍稍平静了些,问道:

“阿琳娜怎么啦,离开了吗?”

“离开了。把娜久什卡带去当人质了,向我们提出要求,让斯维特兰娜帮助她离开。”

格谢尔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安东,老巫婆有她自己的原则。她能够随心所欲地虚张声势,不过对孩子——她决不会伤害。相信我,我了解她。”

“要是她神经出了毛病呢?”我回想起了经受过的恐惧,问道。“再说,她根本就不理会巡查队和宗教法庭!她甚至连扎武隆也不怕。”

“不怕扎武隆——这有可能……”格谢尔冷笑了一下。“我向宗教法庭报告了老巫婆的情况,但跟阿琳娜也联系过。完全是公务上的联系,顺便说一句。一切都记录下来了。因为你家人的事老巫婆已经受到了警告。专门警告。”

这才是新闻。

我望着格谢尔平静的脸,不知道再说什么。

“我跟阿琳娜的关系已经很久了,我们互相尊重,”格谢尔解释说。

“怎么会这样?”我问。

“你指的是什么?”格谢尔奇怪起来。“互相尊重的关系吗?你明白吗……”

“每当我确信您是一个卑鄙的阴谋家时,您总是在十分钟之内证明我错了。我们是人类的寄生虫吗?原来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幸福。国家崩溃了吗?原来还可能更糟。我的女儿处于危险中吗?不,处于安全中,就像小萨沙·普希金跟老奶妈在一起……”

格谢尔的目光变得温和了。

“安东,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是个瘦弱的流鼻涕的男孩……”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看。“不错,瘦弱的、流鼻涕的。同自己的老师们吵架时我坚信——他们是卑鄙的阴谋家,他们的名字你一点也不会知道。后来他们让我相信了相反的事实。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学生……”

吐出一团烟雾后他不吭声了。报告接下去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