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第五章(2 / 2)

“相信黑暗力量?”

“相信宗教法官!”魔法师大声喊道。“我是宗教法官,你明白吗?安东,相信我吧,我命……”埃德加尔住了口,然后又换一种语气补充说:“我请求你!”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对我起了作用。是狂热的兴致?是终究要抓住害了几千人的老巫婆的愿望?还是宗教法官的请求?

也许,只不过是想看看第四层的愿望?黄昏界的最隐秘的深处,连格谢尔也难得去一次,斯维特兰娜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该怎么做?”我问。

埃德加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上长着不锋利的、像钩子一样弯的爪子,说道:

“以巡查队的名义,维持平衡的名义……召唤光明力量和黑暗力量……请求力量……以黑暗力量的名义!”

在他执著的目光下,我也伸出一只手,说道:

“以光明力量的名义……”

这在某种程度上像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缔结和约、相互宣誓的场面。不过只是在某种程度上。我的手里没有冒出一瓣火苗,埃德加尔的手掌间没有出现一团黑暗。一切变化都发生在外面——包围着我们的灰蒙蒙的、模糊的世界猛然间变得清晰了。不,没有出现颜色,我们依然处在黄昏界中。出现了阴影,仿佛在银幕上放着电视,那里的色彩被抹得一干二净,忽然增添了亮度和反差。

“我们的权力被认可了……”埃德加尔小声说,环顾四周。他的脸上真的是洋溢着幸福。“我们的权力被认可了,安东!”

“要是没有被认可呢?”我警觉起来。

埃德加尔皱了皱眉头,说:

“什么事都可能……不过毕竟是认可了,不是吗?走吧!”

在这个崭新的“高对比度”的黄昏界里前进要容易得多。我轻而易举就拿起了自己的影子,就像在普通的世界里一样。

于是我就到达了只允许超级魔法师进入的地方。

树木——要是这真的是树的话——消失了。周围的世界变得均匀、平坦,仿佛是靠三根柱子支撑着的地球上的中世纪的发面煎饼,没有一点起伏——一望无际的沙丘平原……我弯下身子,抓了一把沙子在手指间过滤。沙子是灰色的,黄昏界中的一切都应该是这个颜色。不过在这千篇一律的灰色中可以揣测到其中孕育着的颜色——暗灰色的珍珠母、彩色的火花、金灿灿的麦粒……

“她离开了……”埃德加尔对着我的耳朵说。他伸出一只手——突然变得又长又细的手。

我看了一下那个方向,发现——远处,只有在平原上才能够看得那么远,神速地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老巫婆大步跳着疾驰而过,她在空中飞翔,在十来米的大地上空飞奔,张开双手,滑稽地交替蹬脚——像个快活的小孩子连蹦带跳地在春天的草地上奔跑……

“她喝了自己熬的迷魂汤吧?”我猜测。我找不出任何其他原因来说明这种跳跃。

“不错。她没有白熬这些汤,”埃德加尔说。他抡起手来——把一样东西扔到了阿琳娜身后。

一排小小的火球追着老巫婆飞去。仿佛是一团火流星,这是巡查队员通常使用的战斗咒语,但他用的是宗教法官的特殊咒语。

有几发子弹爆炸了,没有击中老巫婆。一发子弹猛然加快速度,终于追到了老巫婆,咬住了她的背,爆炸开来,火焰把老巫婆团团围住。可是火焰瞬间就熄灭,而老巫婆没有转身,把一样东西抛到身后——那里就出现了一片亮闪闪的银白色的液体流成的水洼。飞过水洼上面时剩下的子弹速度变慢了,高度也降下来了,旋即落入水中——无影无踪。

“老巫婆的鬼把戏……”埃德加尔厌恶地说。“安东!”

“啊?干吗?”我问,目光还紧盯着消失在远处的阿琳娜。

“我们该走了。赐给我们的力量只是用来抓老巫婆的。追捕结束了。我们追不上她。”

我看了看上面。黄昏界上一层闪闪发亮的火红色的云彩不见了。整个天空均匀地闪烁着白里透红的光芒。

太奇怪了。这时出现了颜色……

“埃德加尔,还有其他层吗?”我问。

“一定还有。”埃德加尔显然开始不安起来。“咱们走吧,安东!走吧,我们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周围的世界真的失去了反差,笼罩在灰蒙蒙的烟雾中,但是颜色依旧不变——珍珠母色的沙子和浅粉红色的天空……

我跟着埃德加尔,已经感觉出皮肤上有黄昏界的冷冰冰的刺痛,我回到了第三层。世界似乎等到了这一刻后,完全褪了色,变得灰蒙蒙,寒冷的狂风在肆虐。我们互相拉着手——不是为了交流力量,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是为了站稳脚跟,我们好几次试图回到第二层去。周围勉强能听到树折断的声音,老巫婆的窝棚倾斜了,我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影子。我甚至不记得黄昏界在我面前展开的那一刻,我落到了第二层——几乎是熟悉的,完全不可怕的……

……我们坐在干净的,蹭过的地上,喘着粗气。我们俩此刻同样糟糕,无论是黑暗力量的宗教法官,还是光明力量的巡查队员。

“给你。”埃德加尔笨拙地伸手到上衣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块“近卫军”巧克力。“你吃吧……”

“那你呢?”我剥开包装纸,问道。

“我还有……”埃德加尔在口袋里翻寻了好久,最后终于又找到了巧克力。这一次掏出的是“灵感”。他开始剥开一根又一根巧克力棒。

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会儿。黄昏界把我们身上的力量全都榨光了——不仅是施魔法的力量,而且连血液中的葡萄糖含量都低于正常值了。这就是用现代科学方法成功地查明黄昏界所付出的一点代价。剩下的一切——依然是个谜。

“埃德加尔,黄昏界有几层呢?”我问。

埃德加尔嚼着又一根巧克力棒,答道:

“我知道有五层。到第四层是第一次去。”

“那里有什么,第五层?”

“我只知道它存在,巡查队员。我甚至对第四层也一无所知。”

“那里会出现色彩,”我说。“它……它完全是另一种颜色,对吗?”

“嗯,”埃德加尔嘟哝着说。“另一种颜色。这不是我们能够弄明白的事,安东。也不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自豪吧,你到过第四层了,甚至一级魔法师也不是全都能去那里的。”

“那你们呢,这么说,你们能够去?”

“只有在执勤时才可以,”埃德加尔承认。“加入宗教法庭的人不一定是最强大的他者。我们也需要可以对抗发疯的超级魔法师的手段,对吗?”

“要是格谢尔和扎武隆发了疯——您就怎么也抵抗不了他们了。”我说。“甚至跟老巫婆较量结果也不会……”

埃德加尔想了想,承认,要抵抗格谢尔或者扎武隆,宗教法庭莫斯科分部的力量不太够。除非他们双方同时违反了和约。那样的话……格谢尔将乐意帮助扎武隆保持中立,扎武隆也乐意帮助格谢尔保持中立。这就是宗教法庭的立足之地。

“现在我们拿老巫婆怎么办呢?”我问。

“我们要继续寻找,”埃德加尔一本正经地说。“我已经跟自己人联系过了,他们会包围附近这一带。将来我还能期望你再伸出援手吗?”

我考虑了一下。

“不,埃德加尔。阿琳娜是黑暗女巫。要是她七十多年前真的是干了什么……要是光明力量利用了她……”

“那你就继续站在你自己那一边吧,”埃德加尔厌恶地说。“安东,难道你不明白吗?在清醒的状态下就会发现既没有光明力量,也没有黑暗力量。你们双方的巡查队就像是美国的民主党和共和党。白天老是吵架、辩论,可是到了晚上——双方一起参加鸡尾酒会。”

“还没到晚上呢。”

“晚上总是会到的,”埃德加尔忧心忡忡地说。“相信我吧,我是个奉公守法的黑暗巫师。在受到迫害之前……在没有投奔宗教法庭之前。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说吧。”

“光明力量,黑暗力量——全都是一样的破烂货。我在扎武隆和格谢尔之间没有发现更多的差别。我喜欢你……按人类的方式。你到宗教法庭来吧……我将很高兴和你一起工作。”

我嘿嘿一笑:

“你在招兵买马?”

“不错。任何巡查队员都可以加盟宗教法庭。谁也无权扣留你。甚至无权劝阻你。”

“谢谢,不过用不着劝阻我。我不打算去宗教法庭。”

埃德加尔唉声叹气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上衣——其实他的衣服上本来就既没有一点灰尘,也没有一丝皱褶。

“衣服被施了魔法吧,”我说。

“只不过是穿得当心罢了。再说,料子也不错。”埃德加尔走到书橱跟前,抽出一本书,翻了翻。然后抽了第二本、第三本……羡慕地说:“多好的藏书室!专业性很强的书,不过……”

“我想,这里连《富阿兰》也有,”我说。

埃德加尔只是笑了笑。

“这个小木屋我们拿它怎么办呢?”我问。

“你看——你这样考虑问题就像是我的同盟军了!”埃德加尔立刻说道。“我施保护和警戒咒语,还有……两三个小时后会有鉴定人来,要仔细检查一切。咱们走吧?”

“你不想亲自翻寻一下?”我问。

埃德加尔仔细打量了一下,说,不想翻。房子里可能有很多老巫婆留下的令人不快的意外。在超级女巫的家具中翻寻——对身体有害……让那些公务在身不得不来翻寻的人去做这件事吧。

当埃德加尔在小木屋四周施警戒咒语时,我在一旁等着——他不需要帮忙。随后我们动身去居住区。

返回的路程显得长得多,帮助我们去找老巫婆房子的难以捉摸的魔法仿佛消失了。然而,埃德加尔变得比先前爱说话多了——或许,我的帮助使他变得坦率了?

他讲了他接受的教育——他们教他运用的不仅是黑暗力量,而且还有光明力量。讲了宗教法庭其他学员的情况——其中有两个乌克兰的光明女魔法师、一个匈牙利狼人、一个荷兰魔法师,还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他者。还讲到,有关宗教法庭贵重物品专门保存处的魔法法器存量过多的传闻是言过其实的:那里的法器虽然很多,但大部分早已失去魔力,毫无用处。另外又讲到一些晚会和酒会,学员们休息时总是愿意去……

这一切都十分有趣,但是我很清楚,埃德加尔的用意何在。正因为如此他才津津有味地回忆自己的学习生活、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各种趣事以及谢苗讲的历史小故事……

埃德加尔叹了一口气,岔开了话题。而我们已经来到居住区,埃德加尔在林子边上停下了脚步。

“我要等自己人,”他说。“他们很快就会来的,甚至连维杰斯拉夫也推迟启程,答应来看一下。”

我根本就不想邀请宗教法官们到家里去做客。况且其中还有高级吸血鬼。我点点头,出于好奇忍不住问道:

“你预测,接下去会怎么样?”

“我及时报了警,老巫婆不可能离开这个地区,”埃德加尔沉着地说。“追捕者马上就会行动,我们会检查一切,会逮捕阿琳娜的。我们将对她进行审判。要是我们需要你——会把你叫去当证人的。”

我对埃德加尔的乐观主义态度不能完全认同,不过我点了点头。毕竟他对宗教法庭能够做到什么知道得更清楚。

“那么狼身变形人呢?”

“这是守夜人巡查队的职责,对吗?”埃德加尔以问代答。“要是遇上他们——我们会告诉你,但我们不会特意在林子里搜寻。不过你凭什么说它们还在这里呢。通常城里的外来者都会去乡村地区猎捕。看守被保护者必须更仔细一点,安东。”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还在这里,”我小声嘀咕。我确实有这种预感,不过我无法解释自己这种感觉的来由。在乡下——一切都看得清楚……而变形人很少能以狼的形体游荡超过一昼夜。

“检查一下隔壁几个村子,”埃德加尔建议说。“即使是那个老巫婆常去购物的村子也要检查。不过有可能白费力气。猎捕没有收获的话,他们会立刻夹着尾巴躲藏起来。我了解他们这种家伙。”

我点点头——听了他的所有解释,我觉得他的建议是不错的。我应该立刻到周围地区去,而不是抓捕善意的老巫婆。当侦探……《富阿兰》这本书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应该对普通的、乏味的工作多加注意。预防犯罪——苏维埃时代的这句口号完全正确。

“祝你成功,埃德加尔,”我说。

“也祝你成功,安东。”埃德加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的,顺便说说。局势变得十分有意思,有关老巫婆的事情把双方巡查队都牵连进去了。你好像是代表守夜人巡查队的利益的。不过我认为,扎武隆也会派某个人来……在局势允许时。”

我叹了一口气。情况变得渐渐复杂了。

“我甚至能猜到他会派谁来,”我说。“对我耍伤天害理的小把戏会给扎武隆带来快感。”

“你应该庆幸他没有打算对你做伤天害理的大事,”埃德加尔忧心忡忡地说。“小把戏嘛——你就忍一忍吧,谁也没有能力改变一个人的本性,你的朋友是黑暗使者——他至死都属于黑暗力量。”

“科斯佳已经死了,而且他不是人,是吸血鬼,是黑暗使者。”

“这有什么区别?”埃德加尔忧郁地说。他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这条昂贵的裤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很华丽,拱肩缩背,瞧着落到地平线上的红太阳。“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是一样的,巡查队员……”

不,在宗教法庭的工作奇异地影响着他者!使他对生活产生了虚无主义的观点。巴扎罗夫主义者……

“祝你成功,”我再次说,开始从山坡上下来。而埃德加尔躺到草地上,凝望着天空,身上的上衣都给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