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第六章(1 / 2)

回家的路上我遇见了克休莎和罗姆卡——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一本正经地在尘土飞扬的街上走着。我向他们挥挥手——克休莎立刻喊道:

“您的娜久什卡和老婆婆去河边散步了!”

我暗自一笑。毕竟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不是常常听到有人叫她“老婆婆”的——任何一个五十岁的莫斯科妇女都讨厌这个称呼。

“好啊,让她们散步去吧,”我说。

“您已经找到狼了吗?”罗姆卡喊道。

“没有,你说的狼逃跑了,”我说。

或许,从心理治疗的目的出发应该说,我抓到了狼,把他们送到动物园去了?不过没有迹象表明,小男孩见过变形人以后老是提心吊胆。阿琳娜出了大力。

跟为数不多的居民打过招呼后,我来到自己家门口,斯维特兰娜侵占了我的吊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和一本书《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已经翻到最后几页。

“有趣吗?”我问。

“嗯,”斯维特兰娜点点头。她喝啤酒完全不拘小节,直接对着瓶口喝。“比托薇·扬松的《姆米爸爸出海去》好看。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以前没有让关于“姆米矮子精”的系列童话全都出版。这些东西根本就不能算儿童读物。托薇·扬松写这些东西时显然十分沮丧。”

“作家也有权利沮丧,”我说。

“要是她写的是儿童读物——那就没有权利沮丧!”斯维特兰娜严肃地回答。“儿童读物应该是善意的。否则就像一个拖拉机手,他耕地歪歪扭扭,还说:‘我心情沮丧,我觉得兜风更有意思’。或者像一个医生,他给病人开泻药时加上安眠药,还解释说:‘心情不好,打算去散散心’。”

勉强够到桌子后,她把假的《富阿兰》放了上去。

“嘿,你可真够严的,孩子她妈。”我摇摇头。

“是孩子她妈所以要严,”斯维特兰娜用同样的腔调说,脸上带着微笑。“开个玩笑。不管怎么说这本书非常神奇,只不过最后几页有些沉闷。”

“娜久什卡和妈妈去河边散步了。”我说。

“你遇到她们啦?”

“没有,奥克萨纳说的。她是这么说的,‘您的娜佳和老婆婆去散步了’……”

斯维特兰娜忍不住扑哧一笑,并且扮了个鬼脸。

“当着妈妈的面别再说了!她会难过的。”

“我难道是二战中的日本敢死队员吗?”

“最好说说,您的远征是以什么告终的。”

“老巫婆溜走了,”我说,“我们跟踪她一直追到了黄昏界的第四层,但她还是跑了……”

“追到第四层?”斯维特兰娜的眼睛一亮。“你说的是当真吗?”

我坐到她身边,吊床提出抗议摇晃起来,树木发出嘎吱声,但还是经受住了压力。我简要地叙述了我们的冒险经历。

“可我还没有去过第四层呢……”斯维特兰娜若有所思地说。“真有意思……又出现颜色了吗?”

“我觉得,甚至有一种气味。”

斯维特兰娜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没错,有这样的传说……有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斯维特兰娜,你应该回到巡查队去。”

斯维特兰娜一反常态,默不作声。我来了劲,继续说:

“生活不能使一半劲。你早晚……”

“我们不谈这个,安东。我不想成为伟大的女魔法师,”斯维特兰娜轻蔑地笑了笑。“在日常生活中使些小小的魔法——这就是我所要的一切。”

栅栏门敲响了——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回来了,我匆匆一瞥,移开目光——再次盯着她看,感到莫名其妙。

我的岳母喜气洋洋,好像她刚刚得意地责骂了粗暴无礼的售货员,在街上拾到一百卢布并且跟自己爱戴的雅库博维奇握手问了好似的。

她甚至走路也不同寻常——步态轻盈、腰杆挺直,下巴高高地抬起。就连微笑也十分亲切。嘴里还哼着: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把童话变成现实……”

我甚至摇了摇头。岳母热情地对着我们笑,挥了挥手——两步一跨就进了屋。

“妈妈!”斯维特兰娜跳起来,喝住她,“妈妈!”

岳母停下来,看了看她——脸上依然挂着怡然自得的微笑。

“你没什么吧,妈妈?”斯维特兰娜问。

“我很好,”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亲切地说。

“妈妈,娜久什卡呢?”斯维特兰娜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

“跟一个女友散步去了,”岳母平静地回答。

我哆嗦了一下,斯维特兰娜大吼一声:

“你干吗,妈妈?已经是晚上了……让两个孩子单独去散步……跟哪个女友?”

“跟我的女友,”岳母没有停止微笑,解释说。“别担心。我难道是傻瓜吗,会把小孩子一个人放出去?”

“你的哪个女友?”斯维特兰娜喊道。“妈妈!你怎么啦?娜佳跟谁在一起?”

岳母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消失,出现了没有把握的神情。

“和那个……这个……”她皱起了眉头。“和阿琳娜在一起。我的女友……阿琳娜……能算女友吗?”

我来不及看斯维特兰娜究竟干了什么——只感到一丝来自黄昏界的凉意掠过肌肤。斯维特兰娜几乎支持不住,向她母亲身上倒去,而岳母张着嘴呆住了,吞下了几小口空气。

看出人的心思相当困难,迫使他们讲出来要容易得多。但是从近亲那里能够获取信息,好像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加快彼此间的了解。

然而这个信息我并不需要。

她不说,我也全都明白。

我甚至没有感到害怕——白费心思。仿佛周围的整个世界忽然冻僵了,停顿了。

“睡觉去!”斯维特兰娜对着母亲大声喊道。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转过身子,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缓过来,迈着步子回屋去了。

斯维特兰娜看看我,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这极大地妨碍了我作出决定。毕竟当妻子被吓坏时,男子汉大丈夫总是觉得自己要坚强得多。

“她走过去,吹了一口气,抓住娜坚卡的手,带着她进了林子,”斯维特兰娜不假思索地说道。“而她……还又散了一个小时步,十足的蠢货!”

这下我明白了,斯维特兰娜几乎要疯了。

能够作出决定的只有我自己了。

“她怎么能够跟老巫婆作对呢?”我扶住斯维特兰娜的肩膀,摇晃着。“你的母亲只不过是个人类!”

斯维特兰娜的眼睛里闪着泪花——但随即就消失了。她冷不防轻轻地推了我一把。说:

“走开,安东,要不然我会牵连……你本来就是勉强坚持着……”

我没有争辩。自从我跟埃德加尔经历了冒险后,谁的助手我也当不了。我身上的力量几乎全部耗尽,没有什么可以分给斯维特兰娜了。

我跑开几步,抱住活到自己生命最后一刻的干枯的苹果树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世界震颤了一下。

我觉得仿佛黄昏界在微微活动起来。

斯维特兰娜没有把周围的力量聚集起来,要是换了我,我会这么做的。她自身充满力量——都是被她坚决抗拒的、没有利用过的力量了。据说女性他者生过孩子之后会感到精力旺盛,而当时我在斯维特兰娜身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现。一切都消失了,躲藏起来了,储存起来了……就像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世界褪了色。我知道已经陷入了黄昏界的第一层:法力如此强烈,任何有魔力的东西,在人类的现实世界中都是坚持不下去的。我穿过木板桌子陷进去,重重地撞在地上放着的《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这本书上。在远方的某个地方,三座房子后面,有一个屋顶上冒出一团青苔,瞬间又燃烧了起来,它们是黄昏界的寄生虫。

白色的光辉裹住了斯维特兰娜。她快速摆动着双手,仿佛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过了一会儿“网”开始看得见了——十分精巧,仿佛一张蜘蛛网,线挣脱了她的手,飘走了,被不存在的风驱散了。斯维特兰娜周围暴风雪肆虐起来——当上千根闪光的线四处飘散时,暴风雪停息下来。

“怎么啦?”我喊着。“斯维塔!”

我知道她刚刚用过的咒语。甚至我自己也能施这个“雪网”咒——或许没有迅速和有效,不过……

斯维特兰娜没有回答。她举起双手伸向天空——仿佛在做祈祷。可是我们既不信众神,也不信上帝。我们本人就是自己的神祇和魔鬼。

一个彩虹色的球,超级肥皂泡,离开斯维特兰娜的手掌,庄严地飘向天空。泡泡膨胀开来,慢慢地围着轴心旋转。透明的、彩虹色的外层上的暗红斑点让人想起了木星。当它在旋转一圏的过程中红色斑点处于我的对面时,我体验到一种冷冰冰的刺痛感,仿佛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

斯维特兰娜创造了“魔法之眼”,做得极好……而且是在刚施完“雪网”咒后做的!

第三个咒语下得非常迅速,难以听清,我顿时明白了——它很久很久以前就保存在斯维特兰娜那里准备着的,就是等着这样的机会。斯维特兰娜从手掌中放出一群幻想中的淡白色的鸟。它们可以称作鸽子——只不过幻想中的鸟的嘴巴显得过于大和尖,凶相毕露。

这个咒语我从未见过。

斯维特兰娜垂下了双手。黄昏界安静下来,开始往回缓缓地向我们移动,用有所收敛的凶恶的寒气触碰我们的皮肤。

我进入了普通世界。

紧跟着——斯维特兰娜也来了。

这里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扔在地上的书的封面受到撞击后还没来得及关上。

整个村子里只听到狗在狂吠乱叫。

“斯维塔,怎么啦?”我朝她奔去,问道。

她向我转过身子——眼睛被弄得模糊不清,她刚发送出去的无形的魔法使者还来不及消失,此刻正在离开我们数十、上百公里的地方现形,发送最后一批报告。

我知道是什么报告。

“空荡荡……”斯维特兰娜小声说。“到处空荡荡。既看不到娜久什卡……也看不到老巫婆……”

她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这意味着——魔网完全腐烂了,落到地上,白色的鸟儿也消失了,彩虹色的球在空中胀破了。

“到处空荡荡,”斯维特兰娜重复说。“安东……应该放下心来。”

“她不会走得很远,”我说。“她不会对娜佳干什么坏事的,相信我。”

“把娜佳当人质吗?”斯维特兰娜问。从她的脸上我看到了希望。

“宗教法庭包围了附近地区。他们有自己的办法,甚至阿琳娜也逃不出他们设置的保护屏障。”

“是这样……”斯维特兰娜小声说。“明白了。”

“她要逃跑的话,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我说,也许是想说服斯维塔,也许是想说服自己。“靠行善她是得不到帮助的。所以她就决定威胁我们。”

“我们能够满足她的要求吗?”斯维特兰娜一下子就击中要害。她还没有确定我们要不要满足……不过我们有什么办法呢?一切要求都得满足……只要我们做得到。

“我们应该等待她提出要求。”

斯维特兰娜点点头。

“是的……要等待。不过,究竟要等什么,电话吗?”

她随即举起一只手,看了看卧室的窗户。

一刹那工夫,玻璃窗被打碎,从卧室飞进来一把阿琳娜送的梳子。斯维特兰娜把它拿在手中——产生了厌恶之感,仿佛那是一只讨厌的虱子。她对着梳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皱了皱眉头,用梳子梳起头发来。

传来轻轻的和善的笑声。她脑袋里的某个地方发出了阿琳娜的声音:

“喂,你好,亲爱的。我们这就算认识了。礼物有用吗?”

“记住,老畜生……”斯维特兰娜把梳子拿到自己面前,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我全都知道和记着。只要娜坚卡头上有一根头发掉下来——你就会一直找到天涯海角,从第五层黄昏界里把我拖出来,把我折磨得半死,再切成小段拿去喂猪。我全都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相信——你会这么做。”

阿琳娜的声音是认真的。她没有嘲弄,完全是认真地在解释我们该怎么对待她。斯维特兰娜不说话,没有放开手中的梳子。只有当老巫婆住口了,她才说道:

“好吧。那我们就不要白白浪费时间了。我要跟娜久什卡说话。”

“娜坚卡,跟妈妈说声‘你好’,”阿琳娜说。

我们听到了非常愉快的声音:

“你好!”

“娜久莎,你一切都好吗?”斯维特兰娜谨慎地问道。

“嗯……”娜佳说。

这时阿琳娜说道:

“女魔法师,我不会伤害你的女儿。只要你自己不干蠢事。我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做——把我送出封锁线,你们的女儿就能失而复得。”

“阿琳娜,”我拉着斯维特兰娜的手说,“附近地区已经被宗教法庭包围了。你明白这个情况吗?”

“要不然我也不会求你们了,”阿琳娜冷冰冰地回答。“考虑一下吧,魔法制造者!每一个栅栏上都能找到烂木板,每一张网里都有漏洞。把我送出去——我就还你们女儿。”

“要是送不出去呢?”

“那我倒不会有什么损失,”阿琳娜漫不经心地说。“我会奋力拼搏,突出包围,可你们的小姑娘嘛,请多包涵,就会被我杀掉。”

“为什么?”我非常镇静地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叫‘什么好处’?”阿琳娜感到奇怪。“要是我突破了包围,那么下一次任何人都会明白——我不是开玩笑。还有……我知道有人喜欢借别人之手干卑鄙勾当。他会因为我杀了你们的女儿好好报答我的。”

“我们试试看吧,”斯维特兰娜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听到了吗。老巫婆?别碰孩子,我们会救你!”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阿琳娜仿佛高兴起来。“那就考虑一下,怎么把我送出去。给你们的期限是——三小时。你先想一想,女魔法师,然后再重新拿起梳子梳头发。”

“只是不要碰娜久什卡!”斯维特兰娜用颤抖的声音说。

她当即用左手轻轻地施了一下魔法。

梳子被一层冰盖住。斯维特兰娜把它扔到桌子上。嘴里咕哝着:

“真是个老畜生……不是吗,安东?”

我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好像是主动发一个球给对方。

我先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