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拒绝呢?”我问。“您要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吩咐’我。”
埃德加尔皱了皱眉头,瞥了一眼那张公文,说:
“我们的女秘书已经年满三百了。不要感到委屈,安东。这只不过是古老的术语。就像‘级别’一样。”
“互相之间直呼其名,不提姓也是老传统吗?”我进一步问。“真有意思。”
埃德加尔不解地瞧了一眼那张公文,又皱了一下眉头。他一开始拉长元音,然后恼火地说:
“真——是个母——夜叉……她把我的姓给忘了,自尊心又不允许她来问。”
“那么我就有理由把命令扔到垃圾堆里去了。”我用目光在这块地方搜寻垃圾堆,但是没找到。“或者扔到茅房去。命令中没有写到你的姓,可见它不合法。对吗?”
埃德加尔一声不吭。
“要是我拒绝协助会有什么后果?”我又问。
“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埃德加尔愁眉苦脸地说。“即使我带来新的命令。向你的顶头上司投诉,让他来决定给你什么惩罚。”
“这样的话,严肃的公文不就成一张求助书了吗?”
“不错,”埃德加尔点点头。
我对局势很得意。可怕的宗教法庭,那个被新人们用来互相吓唬的机构,原来本身就如同一个掉了牙的母夜叉!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我在休假,你明白吗?跟妻子和女儿一起在休假。还有岳母。我现在不工作。”
“不过,这并没有妨碍您拜访阿琳娜,”埃德加尔不动声色地说。
我这是活该。谁叫我放松警惕的!
“这属于我直接负责的公事,”我反驳说。“保护人类,监督黑暗力量。随时随地。顺便问一句,宗教法庭怎么会知道阿琳娜的?”
轮到埃德加尔得意和摆架子了。
“格谢尔告诉我,”他终于开口说道。“您昨天打电话给他,向他汇报情况,对吗?因为局势发生了变化,格谢尔认为他有责任提醒宗教法庭,以证明我们之间永远不变的友好关系。”
莫名其妙!
如果老巫婆跟格谢尔儿子的事情有一点牵连……看来,是没有牵连吧?
“我该打个电话给他,”我说,并抗议似的朝房子走去。埃德加尔顺从地留下来,站在吊床旁边。不过,他瞟了一眼塑料椅子,认为椅子不够干净。
我把手机拿到耳旁,等待着。
“喂,请说吧,安东。”
“埃德加尔到我这里来了……”
“是的,我知道,知道,”格谢尔心不在焉地说。“昨天你向我汇报后,我认为必须向宗教法庭报告老巫婆的情况。要是他想叫你帮忙——那就帮助他。要是不想的话——那就把他打发得越远越好。他的命令写得不正确,你发现了没有?”
“发现了,”我瞟着埃德加尔,说道。“头儿,那些变形人怎么样?”
“我们要调查一下,”格谢尔稍作停顿后回答说。“暂时还没有结果。”
“还有,关于那个老巫婆……”我瞟了瞟那本讨论《富阿兰》的书。“老巫婆那儿一本有趣的书被我征用了……《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
“看吧,看吧,”格谢尔温和地说,“要是你能找到真正的《富阿兰》——那你就得到无价之宝了。你说完了吗?安东?”
“说完了,”我说。格谢尔关了机。
埃德加尔耐心地等待着。
我走到他跟前,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下,问道:
“您进行侦查有什么目的?有什么要求我做的?”
“您能不能协助我,安东?”埃德加尔由衷地高兴起来。“我的侦查涉及您发现的那个老巫婆阿琳娜。我要求您带我去找她。”
“宗教法庭要找老太婆干吗?”我感兴趣起来。“我没有发现任何犯罪的迹象。甚至守夜人巡查队那边也没有发现。”
埃德加尔踌躇起来。他想撒谎——与此同时他又明白,我能够觉察出谎言。在力量方面我们俩大致不相上下,即使他带着宗教法官的小道具也未必能显示出威力。
“她与一些老案子有关,”黑暗巫师承认,“从三十年代就开始了。”
我点点头。一开始我就被关于凶恶的内务人民委员会方面的侦查故事搅得心神不定。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农民们会偷偷地尝试去惩罚老巫婆。这大有问题。低级他者的鬼把戏他们还能对付。但是对于这么强大的老巫婆就未必……
“好吧,咱们走吧,”我同意说。“您想吃早餐吗?埃德加尔?”
“好吧。”魔法师没有客气,“不过……您的夫人不会不同意吧?”
“我现在就向她请示,”我说。
早餐吃得很有意思,宗教法官老是觉得不自在,笨拙地试图开玩笑,对斯维特兰娜和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说恭维话,模仿娜久什卡说话,对家常的煎蛋赞不绝口。
娜久什卡是个聪明孩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埃德加尔叔叔”,摇摇头,说道:
“你是另外一种。”
然后她就一直待在母亲身边,再也不离开。
埃德加尔的来访让斯维特兰娜感到很有趣。她对埃德加尔提了一些无恶意的问题,她回想起了“镜子事件”,总的来说,她举止大方,就像对待同事和好朋友那样。
然而,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见到埃德加尔后欣喜万分。她欣赏他的穿着打扮、说话风度,甚至对他左手拿叉、右手拿刀的姿态赞叹不已。好像其他人吃东西都是用手抓似的。埃德加尔断然拒绝“喝一小杯酒开开胃”,这件事使得教训的目光投到了我身上,好像早上我通常都会喝两杯伏特加似的。
我和埃德加尔吃得饱饱的上了路,不过我们都稍稍有点恼火。我恼火的是岳母的欣喜,他好像是对岳母的殷勤不高兴。
“您可以讲讲对老巫婆有什么不满吗?”我们走到林子边上时我问。
“我们不是同饮了结谊酒吗,”埃德加尔提醒说。“我们还是互相以‘你’相称吧?或者我的新工作……”
“不比在守夜人巡查队的工作差吧,”我冷笑了一声。“我们就以‘你’相称吧。”
埃德加尔对此十分满意,没有再磨蹭。
“阿琳娜是一个强大的、受尊敬的女巫……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你是知道的,安东,每个团体内部都有自己的等级。格谢尔可以随便地嘲笑维杰斯拉夫,可是在吸血鬼内部——他是最强大的。在女巫当中阿琳娜的地位也大致相当。她的地位是最高的。”
我点点头。我的新相识可真不简单哪,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守日人巡查队多次叫她去工作,”埃德加尔继续说。“态度非常坚决,就像您争取斯维特兰娜那样……不要感到懊恼,安东!”
其实我并没有感到懊恼。
“老巫婆断然拒绝。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她的权利!况且在某些情况下她同意暂时合作。不过上个世纪初,十月革命刚结束那会儿,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不决。我们进入了林子,我略带故意装出的信心,领着埃德加尔向前走。这位黑暗巫师的城里人装束此刻显得有点怪诞,他毫无畏惧地通过灌木和水沟,甚至连脖子上系着的领带也没有松开……
“守夜人和守日人巡查队当初为了争取社会实验的权利进行过斗争……”埃德加尔说。“共产主义,众所周知,是光明力量凭空虚构出来的……”
“那是黑暗力量肆意歪曲,”我忍不住说道。
“别争了,安东,”埃德加尔委屈地说。“我们什么也没有歪曲。人类自己会选择建设什么社会!所以我们要求阿琳娜合作。她同意完成……某些任务。黑暗力量也好,光明力量也好,都有各自的利益,甚至老巫婆也有。每一方都同意完成……任务。每一方都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宗教法庭监视着,但找不到借口插手。不管怎样,一切都是经双方巡查队达成协议后才进行的……”
有趣的新闻!这究竟算什么任务,黑暗力量和光明力量会一致同意?
“这个任务阿琳娜完成得十分漂亮,”埃德加尔继续说。“她甚至得到了巡查队的嘉奖……光明力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给了她二级黑暗魔法的使用权。”
事关重大。我点点头,开始了解宗教法庭的情况。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宗教法庭对阿琳娜行动的合法性产生了怀疑,”埃德加尔冷冰冰地说,“他们起了疑心,怀疑她的工作是受一方的影响,她的行动是为了这一方的利益。”
“这一方是谁?”
“光明力量,”埃德加尔闷闷不乐地说。“老巫婆帮助光明力量——这不可思议,对不对?正因为如此,她才好长时间都没有被怀疑,不过背叛的间接迹象真是太多了……宗教法庭把阿琳娜叫去……要跟她谈谈。她一下子就失踪了。寻找了一段时间,但是在那个年代,你知道……”
“她干出什么事了?”我问,并不指望一定会得到答复。
可是埃德加尔叹了一口气,回答说:
“干涉了人类的意识……进行道德重整。”
我嘿嘿一笑。黑暗力量在这件事上会有什么好处?
“你觉得奇怪?”埃德加尔嘟哝说。“你想象得到道德重整是怎么回事吗?”
“我甚至都实施过,对我自己。”
埃德加尔不知所措地看了我一会儿,随后点点头说:
“是啊,那还用说。那么解释起来就不难了。道德重整——是相对的过程,而不是绝对的。世界上无论如何都是没有道德标准的。因此道德重整迫使人做事情要绝对合乎道德,不过只是基本的道德。说得无礼一点,食人族巴布亚人并不认为吃掉敌人是犯罪,他们完全心安理得地继续着自己的吃人行径。而道德不允许他们做的事情,他们当真从此不再做。”
“我知道,”我说。
“因此,这个道德重整并不完全是相对的。人类……有很多你想必已经听说过了,不过名称对事情并不重要,他们的意识中给灌输进了共产主义思想体系。”
“共产主义建设者的道德准则,”我嘿嘿一笑。
“当时这个准则还没有被虚构出来,”埃德加尔非常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是某个类似的东西,假定是这样。这些人的行为完全符合标准——共产主义道德宣扬的标准。”
“我能够明白,守夜人巡查队在这件事上会有什么好处,”我说。“共产主义的行为准则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那么黑暗力量的好处呢?”
“黑暗力量想证实,强加在人家头上的没有生命力的道德标准不会带来任何好的结果。实验的牺牲品或者发疯,或者死亡,或者开始跟道德重整背道而驰。”
我点点头。好一个实验!这哪能跟残害人体的纳粹医生相比!这里躺在手术刀下的是人的灵魂。
“你对光明力量的行为感到愤怒吗?”埃德加尔谄媚地说。
“不。”我摇摇头。“我相信,这些人没有恶意,并且希望这样的实验会有助于建设一个新的幸福的社会。”
“你不是苏联共产党员吧?”
“我只是少先队员。好了,我现在明白了实验的实质。可是为什么做实验恰恰要老巫婆来参加呢?”
“在这种情况下用巫术要比用魔法经济得多,”埃德加尔解释说。“上千个人成了实验对象——各种年龄、各种社会地位的都有。你知道,把魔法聚集起来需要多少力量啊!而老巫婆善于通过灌迷魂汤来解决所有事情……”
“掺在水管里吗?”
“掺在面包里。她被安排在面包厂工作。”埃德加尔冷笑道。“她建议采用新的工艺来烘烤面包——掺进各种花草。甚至还因此而得到了奖金。”
“清楚了。可是阿琳娜得到了什么好处呢?”
埃德加尔扑哧一笑,他灵活地跳过一棵砍倒的树,瞧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怎么啦,安东?谁不想用这种力量的魔法来解解闷,而且这件事是巡查队和宗教法庭都同意的!”
“假定是这样……”我嘟哝道。“这么说,实验……结果呢?”
“果然不出所料,”埃德加尔说,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嘲讽的神情。“有些人发了疯,成了酒鬼,自杀了。另外一些人被镇压了——因为过于信仰理想。还有一些人找到了规避道德重整的办法。”
“黑暗力量的观点占了上风吗?”我大吃一惊,甚至停住了脚步。“不过与此同时宗教法庭认为老巫婆歪曲了咒语——按光明力量的指示行动吗?”
埃德加尔点点头。
“胡说,”我说,继续向前走。“完全是胡说八道!黑暗力量实际上只是维护自己的观点。可是您却说——光明力量错了!”
“不是所有的光明力量,”埃德加尔不动声色地说。“有一个……可能是小团体。为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宗教法庭不满意。实验的清白被玷污了,力量的平衡动摇了,一个蓄谋已久、莫名其妙的阴谋开始了……”
“啊哈,”我点点头,“既然有阴谋——我们就把一切都归咎于格谢尔。”
“我没有说出任何名字,”埃德加尔连忙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能够提醒的是,尊敬的格谢尔当时在中亚工作,因此,要他对一切负责是可笑的……”
他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回想起了不久以前发生在“阿索”的事情吧?
“可是您想弄清楚真相吧?”我问。
“一定要弄清!”埃德加尔斩钉截铁地说。“强迫一千个人加入光明力量的阵营——对守日人巡查队而言,这是犯罪。所有这些人都在遭受折磨——对守夜人巡查队而言,也是犯罪。宗教法庭允许的社会实验被破坏了——这同样是犯罪。”
“明白了,”我打断他的话。“好啊,我也非常不喜欢这个故事……”
“你会帮助我弄清真相吗?”埃德加尔问,笑了一笑。
“对,”我毫不犹豫地说。“这是犯罪。”
埃德加尔伸出一只手,我们互相握了手。
“还要走多远?”宗教法官问。
我环顾四周——兴奋地认出了熟悉的一块空地的轮廓,昨天就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大片蘑菇。
然而,今天什么蘑菇也没有剩下。
“已经很近了,”我安慰黑暗巫师。“但愿女主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