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瞧了一眼书脊……
没错,小号字母都磨掉了,撒落了。
“罕见的书,”阿琳娜承认说。“印了十三册,在圣彼得堡,一九一三年,在皇家印刷厂,是在新月之夜印的。我不知道这本书保存下来几本……”
会不会吓坏了的小姑娘记住的只是用大号铅字印刷的一个词呢?
有可能!
“现在我会发生什么事?”阿琳娜悲哀地问。“我有什么权利吗?”
我叹了一口气,坐到桌子旁,翻着假的《富阿兰》。一本有趣的书,毫无疑问……
“您什么事也不会有,”我坦白说。“您帮助了孩子们,守夜人巡查队对此很感谢。”
“干吗要无故欺负人类,”老巫婆咕哝说,“这只会害了自己……”
“考虑到这个事实,还有您一生的特殊情况……”我竭力回忆她交待的所有细节。“考虑到所有这一切,我们将不会对您进行惩罚。只有一个问题要问您……您的法力是哪个级别的?”
“我已经写了——‘不知道’,”阿琳娜平静地答道。“难道你要用仪器来测试吗?”
“哪怕说说大致的级别呢?”
“当我休眠的时候——曾经是一级的,”老巫婆不无自豪地承认。“现在或许是超级的了。”
一切都合乎情理。怪不得我无法破解她设下的魔法屏障。
“您不打算在守日人巡查队工作吗?”
“我对他们还认不清楚吗?”阿琳娜气愤地说。“而且现在扎武隆已经升为头儿了,是吗?”
“是扎武隆,”我证实。“为什么您感到奇怪呢?难道您认为他不够强大吗?”
“对他来说力量是没有问题的,”阿琳娜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动不动就跟自己人翻脸。他的女友……他没有跟一个人交往超过十年的,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年轻的蠢女人照样对他投怀送抱。可他是多么讨厌乌克兰人和立陶宛人!如果得干卑鄙的事——他就从乌克兰诱骗一队人马过来,假他人之手解决麻烦事。如果得找个人当替死鬼——第一个选上的就是立陶宛人……我认为,有这些恶习他在这个位子上是待不长的。”阿琳娜忽然冷笑了一声。“不,看来,他已经学会了避开打击。好样的!”
“可不,”我愁眉苦脸地说。“好吧,要是您不打算在守日人巡查队工作,还想继续过世俗的生活,那么您有权获得进行某些魔法活动的权利……用于个人目的。每年——你有权使用七级魔法十二次,六级——六次,五级——三次,四级——一次。三级——每两年一次。二级——每四年一次。”
我住口了。
阿琳娜感兴趣起来:
“那么一级魔法呢?”
“那是开放给不任职的他者使用的最高力量等级。”我狡猾地说。“要是您以一个超级女巫的身份通过调查并注册,那么每十六年就能获得一次一级魔法的使用权。当然,还得要两方巡查队以及宗教法庭一致通过才行。一级魔法——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老巫婆冷笑了一声。这种冷笑十分怪异——完全是老太婆式的,出现在年轻、美丽的脸上让人看了不舒服。
“我不用一级魔法也还过得去。我知道,限制只涉及针对人类的魔法,对吗?”
“针对人类和他者,”我证实。“对自己和对非动物您能够做一切您愿意做的事情。”
“这也得谢谢了。”阿琳娜同意说。“好吧,对不起,光明使者,我企图诱惑你。你好像还不错嘛,跟我们差不多。”
听到这句可疑的恭维话,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那些变形人是谁?”
阿琳娜不吭声,过了一会儿问道:
“怎么,法律已经废除了吗?”
“什么法律?”我试图装傻。
“旧的法律。黑暗力量对黑暗力量不应该告发,光明力量对光明力量……”
“有这样的法律,”我承认。
“那你就自己去抓那些变形人好了。不管他们是傻瓜,还是嗜杀成性的人,我都不会把他们交出来。”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信心十足。我对她无计可施。她没有帮助过变形人,恰恰相反。
“您在我身上施加的魔法……”我想了想。“好吧,我原谅您。”
“就这么着吗?”老巫婆进一步问。
“就这么着。我很高兴,我经受住了诱惑。”
老巫婆扑哧一声笑了:
“独自经受住了如此的……你的妻子是女魔法师,怎么,我瞎了眼,觉察不到吗?她对你施了魔法,不让其他女人勾引你。”
“你撒谎,”我平静地说。
“我是在撒谎,”老巫婆承认。“好样的。与魔法不相干,只不过是你爱她。请代我向你的妻子和女儿致意。你见到扎武隆就告诉他,他是输家,永远是输家。”
“非常乐意,”我答应说。好一个老巫婆,不怕扎武隆撒野报复!“那么对格谢尔你有什么话要转达吗?”
“我一点消息也不会告诉他,”阿琳娜轻蔑地说。“我们这些乡下傻瓜怎么会有话告诉伟大的藏族魔法师呢!”
我站着,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以人的相貌出现时如此美丽,而真正的面目又是如此丑陋。老巫婆,强大的老巫婆。不过也不能说泼妇就一定会把一切都搅浑……
“你独自在这里不感到忧伤吗,老奶奶?”我问。
“你想侮辱我吗?”阿琳娜以问代答。
“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毕竟学到了一些教训。”
阿琳娜点点头,但是没有吭声。
“你压根儿就不想引诱我,你身上全无性欲,”我继续说。“女巫这一点跟女魔法师不一样。你是老太婆,也觉得自己是老太婆,你对男人不屑一顾。另外,你可能还要继续做一千年老太婆。因此你勾引我只是心血来潮。”
一刹那工夫——阿琳娜变了,变成了一个爱整洁的老太婆,面色红润,稍稍有点驼背,有一双灵活的眼睛,稍稍掉了几颗牙的嘴巴,花白的但梳得很紧的发式。她问:
“这样好一些吗?”
“是的,好一些,”我略带忧伤地说。毕竟她以前的容貌非常可爱。
“我曾经是那样的……一百年以前,”老巫婆说。“也曾经有过刚见到你时的那个模样……曾经的某个时候。我十六岁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唉,光明使者,我是多么快活、漂亮的一个姑娘啊!让我变成女巫……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又是怎样变老的吗?”
“听到过一些,”我承认。
“这是为晋升等级所付出的代价。”她又一次使用了这个过时的词儿,最近几年这个词已经被电子游戏中的“级数”彻底取代了。“老巫婆也可以始终保持青春活力。只不过那样的话就只能一直停留在第三等级了。我们同大自然休戚相关,而大自然是不喜欢弄虚作假的。你明白吗?”
“明白,”我说。
阿琳娜点点头:
“行了,光明使者……高兴点吧,你的妻子是女魔法师。你对我很好,我没有瞎说。我可以送一个礼物给你吗?”
“不,”我摇摇头。“我是在干工作。再说女巫送的礼物……”
“我知道,我不是送给你的,是给你的妻子的。”
我不知所措。阿琳娜精力充沛地一瘸一拐朝着铁箱子走去(以前这个位置上放的是普通的抽屉柜),打开箱子,一只手伸到里面去。一会儿工夫她就回到我跟前,手里拿着小小的骨制梳子。
“拿着吧,巡查队员。我没有预谋,不图什么好处,也不是为了制造不幸和灾难。要是我撒谎,就让我化为影子在风中消失。”
“这是什么?”我问。
“稀罕的东西。”阿琳娜皱起了眉头。“它现在的名称是……法器!”
“是吗?”
“你的法力不足以让你看出来吗?”阿琳娜理解地问。“你妻子会明白的。为什么要对你解释呢,光明使者?我可是在撒谎——我拿的东西价钱不贵。我在撒谎,可你信以为真。你没有我强大,你自己知道。”
我没有吭声,咬着嘴唇。也好……毕竟我两次对她言语粗鲁。我得到了应有的回报。
“拿着,别怕,”阿琳娜又说了一遍。“老巫婆——即使她是凶恶的,可也会帮助善良的男人。”
我算什么样的男人呢,说实在的?
“你最好把狼人交出来,”我接过梳子,说道。“我只是作为中间人接受你的礼物,而且这个礼物不会把任何许诺强加在任何人身上。”
“过分世故的老狐狸,”阿琳娜哼了一声。“而狼……对不起。你们自己会抓到的,我知道。但是我不会交出去。顺便说一句,你可以把书拿走。暂时的。让你去检查。你不是有这样的权力吗?”
直到现在我才发觉,我左手一直拿着那本惹祸的《富阿兰——谎言还是真理?》。
“为了作鉴定,暂时借用一下,这在巡查队的权力范围之内,”我闷闷不乐地说。
这个女人在随心所欲地支配我!若是她故意不说的话,我只有到了家里才会发现这本无意中拿走的书,那她就有充分的权利去巡查队控告我——偷窃了珍贵的“稀罕东西”。
当我走出这座房子时,发现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我面临的问题是至少得在林子里摸索两三小时。
可是我刚从台阶上走下来,就看到前方燃起了模糊的蓝盈盈的火焰。我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小房子,那儿的窗户里亮着明晃晃的灯光。阿琳娜没有出来送我。火焰在空中翩翩起舞,十分诱人。
我跟着火焰向前走。
五分钟后我听到了狗的懒洋洋的汪汪声。
最遗憾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感觉出丝毫魔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