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无主的空间 第二章(2 / 2)

他们的踪迹我相当快就找到了。经过两天时间一串淡淡的脚印应该已经消失了,可是现在这些脚印还能看得出。孩子们留下的是清晰的脚印,他们身上有很多力量。只有孕妇的脚印才是最容易察觉的。

任何“女植物学家”的踪迹都没有。那又怎么样呢,它们完全有可能消失。不过多半是这个老巫婆早就注意不留痕迹了。

可是孩子们的脚印没有清除!为什么?是疏忽大意?俄罗斯式的侥幸?还是故意所为?

好吧,我不想猜了。

我把孩子们的脚印记在心里,离开了黄昏界。我没有再看到脚印,但是感觉得出它们是朝哪个方向去的。可以上路了。

不过一开始我竭力把自己伪装起来,当然,这不是格谢尔之前套在我身上的魔法躯壳,只要能让魔力低于我的巫师把我认作人类就行了。是不是我们对老巫婆的力量估计过高呢?

起初的半个小时我警惕地环顾四周,对每一个可疑的灌木丛都透过黄昏界观察,时而说一句简单的搜寻咒语。总之——按教科书上的规定行动,像一个正在进行搜捕的守纪律的他者。

后来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了。周围是林子——尽管不大,尽管对健康不太有利,但毕竟没有被旅行者破坏。也许它之所以没有被破坏,正是因为整个林子总共才五十平方公里?可是这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森林小动物,比如松鼠、兔子和狐狸。狼——真正的狼,而不是人变的——这里当然是没有的。我们也不需要狼。然而这里有很多牧草——有一次我蹲在野生马林果灌木丛旁,十分钟就采光了稍稍有点变干的甜浆果。然后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大片白蘑菇住宅区。说住宅区远远不够——这是一个真正的蘑菇大都会!硕大的、没有受到过虫害的雪白的蘑菇,没有一点损坏,没有任何斑点和苔藓。我不知道离开村子两公里的地方能不能找到这样的宝藏!

我犹豫了一会儿。真想把所有这些雪白的宝贝都采集下来带回家去,倒在桌子上,让岳母大吃一惊,让斯维特兰娜欣喜若狂!娜季卡会高兴得叫起来,在邻居小孩面前夸耀自己幸运的爸爸!

随后我想,获得了这种丰收后(我并不想把蘑菇悄悄拖回去),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奔向林子采蘑菇。当地的酒鬼们会乐意在公路上卖掉蘑菇换钱买伏特加喝。那些把牧草当做主要生活来源的老婆婆们,当地所有的孩子们都会跑去采蘑菇。

而这里的某个地方,在林子里,有狼人们在嬉戏。

“他们不会相信的……”我伤感地说,眼睛瞧着长满蘑菇的草地。

真想吃煎蘑菇,我咽下一口唾沫,沿着脚印向前走去。

刚好过了五分钟,我来到一座原木盖的小房子跟前。

一切都像孩子们描述的那样。小小的房子,更小的窗户,没有任何栅栏,没有任何棚子,没有任何菜园。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在林子里安置这样的小房子。即使这是最后剩下的护林房——那至少也该搭个柴棚嘛!

“哎,主人!”我喊道。“喂!”

没有人答应。

“小木屋—小木屋,”我嘟哝着。“背朝林子面朝我……”

小木屋没有动静,其实,它本来就面朝着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英明,就像是笑话中的施蒂尔利茨。

行了,别再做傻事了。让我进屋去,等待女主人,要是她不在家里的话……

我走到门口,碰了一下生锈的铁拉手——与此同时,好像有人在等待这个动作,门一下打开了。

“你好,”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面带微笑说道。

非常美丽的一个女人……

不知为什么按照罗姆卡和克休莎的描述,我想象中的她年龄要大一些。再说,关于外貌他们丝毫也没有提到——我脑子里出现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女人的形象,真是太蠢了……这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美丽”这个词意味着“穿着鲜艳的连衣裙”。过一两年克休莎大概就会欣喜地赞叹:“阿姨多美啊!”并且说她长得像奥雷罗或某个最新的少女偶像。

她穿着牛仔裤和朴素的格子衬衣,这种装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适合。

她身材高挑——不过似乎只到一定的高度,不致让中等身材的男人感到自卑。她体态匀称——不过并不干瘪。双腿十分修长、均匀,让人看了忍不住想喊:“你干吗要把牛仔裤绷在腿上,傻瓜,赶快去换上超短裙!”胸脯……不,或许有的人喜欢看两个硅制的大西瓜,而有的人觉得像男孩子那样平坦的胸脯才赏心悦目。不过一个正常的男人碰到这种问题总是信奉中庸之道。手……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手能称得上性感。而她的手却正是如此。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产生了这么个念头:要是被这些纤纤玉指碰一下就没有遗憾了……

拥有这样的身材,又长着漂亮的脸蛋——并不一定都是绝顶美人。可她的确是美丽。黑头发乌黑锃亮,大眼睛笑吟吟,妩媚动人。五官十分端正,不过哪儿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完美,肉眼是发现不了这种细微差别的,而这种差别却正好让人能把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来看,而不是当做一件艺术摆设来欣赏。

“您好,”我小声说。

我怎么啦?别人会以为我出生在无人岛,从来没见过女人呢!

那女人眉开眼笑地说:

“您是罗曼的爸爸,是吗?”

“什么?”我莫名其妙。

那女人有点发窘。

“对不起……前几天有个小男孩在林子里迷了路,我把他送到村口。他说话也结巴……有一点点。所以我就想……”

行了,到此为止吧。打住。

“通常我说话并不结巴,”我嘀咕说。“通常我总是胡说八道。可我没料到在林子里会遇见这么美丽的女人,一慌神就语无伦次了。”

“这么美丽的女人”笑了起来:

“啊呀,这些话也是胡说八道吗?或者是实话?”

“实话,”我承认。

“您进来吧。”她退到屋子里。“非常感谢。在这里难得能听到恭维话……”

“这里连人也难得碰到,”说着我进了屋,四处打量着。

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屋里的陈设不大像林子里的房子,不过什么事都有可能。放着许多旧的厚书的书橱的确有……不过在女主人身上找不到任何他者的痕迹。

“这里有两个村子紧挨着,”那女人解释说。“一个是我把孩子们送回家的村子,另一个更大一些。我常常到那儿去买东西,那里的商店一直营业。不过在那里也很少能听到恭维话。”

她又笑了起来:

“我叫阿琳娜。不是伊琳娜,正是阿琳娜。”

“我叫安东,”我自我介绍说,脑子里闪出一个一年级小学生才会有的念头:“阿琳娜,跟普希金的奶妈同名吗?”

“正是,为了纪念她才起这个名字的,”那女人微笑着说。“我爸爸名叫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妈妈自然就对普希金很着迷——可以说是崇拜者,所以我就有了这么个名字……”

“为什么不叫安娜,纪念凯恩呢?也不叫娜塔丽亚,纪念冈察罗娃呢?”

阿琳娜摇了摇头:

“瞧您说的……妈妈认为所有这些女人在普希金的一生中扮演的都是不幸的角色。当然,她们是他灵感的源泉,但是作为一个人,他却为情所苦……而奶妈……她毫无怨言,忘我地爱着萨沙……”

“您是语文学家?”我试探地问。

“语文学家在这里干什么?”阿琳娜笑了起来。“您请坐,我给您沏一杯茶去,非常可口的花草茶。现在大家都热衷于喝巴拉圭茶,喝朗姆可乐,崇尚这些洋货。而对俄罗斯人来说,我对您说句实话,并不需要这种舶来品。用我们自己的花草就足够了。或者喝普通的茶,也就是红茶,我们不是中国人,不喝绿茶。或者是森林里的花草沏的茶。您尝尝吧……”

“您是植物学家,”我忧郁地说。

“说得对!”阿琳娜笑了起来。“听我说,您好像不是罗曼的爸爸吧?”

“不,我……”我迟疑一下,说出了最得体的话:“我是他妈妈的朋友。非常感谢您救了孩子们。”

“那可是一下子就救了他们,”阿琳娜笑了笑。她背对我站着,将干的花草撒进沏茶用的茶壶——一种花草的一点点碎屑,一丁点儿另一种花草,再加一小勺第三种花草……好像无意中我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那条穿旧了的牛仔裤的某个部位,她那结实的臀部的轮廓露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让人一目了然,她的臀部富有弹性,丝毫没有城里妇女的常见病——橘皮组织。“克休莎是个聪明的姑娘,他们自己也会走出林子的。”

“那么狼呢?”我问。

“什么狼啊,安东?”阿琳娜惊讶地望着我。“我不是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嘛——这是野狗。这么小的林子哪来的狼呢?”

“变野的狗,而且还怀着小狗崽——也很危险,”我说。

“就算……可能您说得对。”阿琳娜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想,他不会扑向小孩子的。狗很少向孩子进攻,完全发了疯的动物才会有胆量进攻孩子。人类要比动物危险得多。”

行了,你争不过她的……

“您在密林深处不感到寂寞吗?”我改变话题说。

“我并不是寸步不离地一直待在这里!”阿琳娜笑了起来。“我夏天才到这里来写论文:《俄罗斯中部地带某些十字花科植物的起源》。”

“副博士学位论文吗?”我略带忌妒地问道。不知为什么我至今感到惆怅,我自己的论文没有写完……没有写完是因为成了他者,因此所有这些科学的把戏都让我感到枯燥了。玩把戏是枯燥的,但我还是感到惆怅……

“博士论文,”阿琳娜怀着理所当然的自豪回答说。“我准备冬天进行答辩……”

“这是您随身带来的学术藏书?”我用头点了一下书橱,问道。

“是的,”阿琳娜点点头。“当然,这很蠢,所有的书都随身带来。不过,是一个……朋友帮我顺路捎来的。坐吉普车来的。所以我就充分利用了,把所有的藏书都搬来了。”

我试图想象吉普车能不能开到林子里来。好像小房子后面开了一条相当宽阔的小道……也许,吉普车能开进来……

我走到书橱跟前,专心地察看一本本书籍。

果不其然,这是植物学家丰富的藏书。有一些很老的,上个世纪初的大部头书,里面的序言为党和斯大林个人歌功颂德。还有更加古老的,十月革命前的书籍。还有许多二三十年前出版的普通的翻烂了的书。

“大多数都是没用的东西,”阿琳娜说道,没有转过身来。“只有藏书家才会把它们留在书架上。不过……懒得卖掉它们。”

我沮丧地点点头,眼睛透过黄昏界瞧着书橱。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任何魔法的痕迹。植物学的老书。

或者是,如此高明地制造的魔法屏障,我没有力量战胜它。

“请坐,茶沏好了,”阿琳娜说。

我坐到嘎吱作响的维也纳式椅子上,接过一杯茶,闻了闻。

茶的味道令人陶醉。里面有一些普通的好茶的味道,也有一些柑橘的味道,还有薄荷味。不过我可以打赌说,这杯茶里没有一片茶叶、一块柑橘皮,也没有一点常用的薄荷。

“怎么样,”阿琳娜笑着问道。“您喝一口试试……”

她蹲在我面前,稍稍向前移动着。我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她敞开的领子上,看到了露出的黝黑的乳房。很想知道,那位“开吉普车的朋友”是不是她的情人?或者只不过是植物学同行?啊哈,现在植物学家在吉普车上……

我怎么啦?人家还以为我刚从无人岛来,已经十年没见过女人了!

“太烫了,”我手里拿着茶杯,说道。“让它稍稍凉一下……”

阿琳娜点点头。

“要是有电茶壶就方便了,”我添上一句。“水开得快。您这里的电是从哪里来的,阿琳娜?我好像在房子里没有看到电线。”

阿琳娜的脸颤动了一下,她抱怨说:

“也许用的是地下电缆吧?”

“不对——吧,”我说,伸出拿着杯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茶水倒在地板上。“回答不正确。再想一次。”

阿琳娜懊丧地摇摇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事往往会酿出大祸,”我同情地说,站了起来。“我是莫斯科城守夜人巡查队的,我叫安东·戈罗杰茨基。要求您赶快卸下伪装!

阿琳娜一声不吭。

“您拒绝合作就将被视为违反和约,”我提醒说。

阿琳娜眨了眨眼睛就消失了。

真没想到,可见……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伸手去抓,凉爽的黄昏界拥抱了我。

小房子丝毫没有改变!

阿琳娜不在。

我集中注意力。这里光线太暗,灰蒙蒙的,很难看到自己的影子。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它。于是我步入黄昏界的第二层。

灰蒙蒙的昏暗更加浓重了,周围的空间里充满了远远传来的拖长的嗡嗡声。皮肤上掠过一丝凉意。小房子变了——完全变了样:变成了一座小木屋。墙是用原木搭建的,上面长满了青苔,窗户上原来装玻璃的地方换上了半透明的云母片,不时闪烁着光芒。家具变粗糙了、旧了,我坐过的维也纳式椅子变成了一段树墩。只有珍贵的、令人肃然起敬的书橱没有变——一个漂亮的旧书橱。书橱里的书籍神速地改头换面,伪装的错误字母纷纷掉到地板上,仿皮制的书脊变成了真皮……

阿琳娜不在。只有一个暗淡的黑影出现在书橱旁边的某个地方,透明的快速移动的影子……老巫婆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三层!

理论上我能够进入那里。

实际上——我从来也没试过。对于二级魔法师来说——这是能力的极限。

可是我现在对足智多谋的老巫婆恼怒至极。她企图迷惑我,对我施了魔法……老妖婆!

我站到光线暗淡的窗口,抓住透进黄昏界第二层的一丝光线。找到了或者以为找到了地板上的很淡很淡的影子……

最难的是发现它。随后影子就变得听话了——它向着我升起来,打开了一条通道。

于是我步入黄昏界的第三层。

像房子一样,缠绕的树枝和很粗的树干也发生了变化。

不再有书籍,家具也没有留下来。只有树枝搭成的窝。

阿琳娜站在我的对面。

她是多么衰老!

她没有像童话中的老妖婆那样佝偻着身子,她依然匀称而高挑,但是皮肤变得满是皱纹,如同树皮一般,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麻袋布做的肮脏的袍子是她身上唯一的衣服,干瘪的乳房像空麻袋一样在她开得很低的领口里晃荡着。她还是个秃子——只有一绺头发从头顶上戳出来,活像印第安人头上的一撮毛。

“我是守夜人!”我重复道。这句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不大乐意,慢条斯理。“离开黄昏界!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我能拿她怎么办呢,她如此轻松地进入了黄昏界的第三层?我不知道。也许毫无办法……

不过,她没有再抵抗。向前走去——消失了。

我进入第二层显然是花了力气。通常进入这一层要容易些,不过进入第三层耗尽了我的力量,就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入门者被抽去了身上的全部力量。

阿琳娜在第二层等候我,她已经恢复了以前的容貌。她向我点点头,继续前进,向着熟悉的、舒服的、安静的人类世界……

而我一身冷汗,两次试图拿起自己的影子,却没有成功,以前这是可以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