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考虑一些事情——在走向“阿索”的保安之前。
维杰斯拉夫竭力表现得好一些,看到我来了,他这个保安队长脸上霎时堆满了和善的微笑。
“贵客光临了!”他挪开一些纸片喊道。“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我肯定地说。
“安德烈,给我们送咖啡来,”队长发号施令,“带上柠檬!”
他伸手到保险柜里去,从那里拿出一瓶上等格鲁吉亚白兰地。
把我送到办公室来的那个保安看上去有点张皇失措,但我不想挑剔。
“有什么事情吗?”队长麻利地切开柠檬,问道。“您要白兰地吗,安东?上等白兰地,我说真的!”
可我甚至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我更喜欢以前那个队长。他对我十分真诚。
不过以前那个保安队长永远也不会给我眼下指望得到的信息。
“我要看一下所有居民的个人档案,”我说,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在这个小屋子里您一定把所有人都查过了,对不对?”
“当然,”队长爽快地答应了。“钱归钱,但这里是正经人家集中居住的地方,不欢迎强盗……您要看所有的个人档案吗?”
“所有的,”我说。“凡是在这里购买了房子的人,不管有没有搬进来住。”
“是真正的业主的档案还是来办理手续的人的档案?”队长客气地进一步问。
“真正的业主。”
队长点点头,又把手伸到保险柜里。
十分钟后我就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面翻阅保管得很好的不太厚的卷宗。凭着人们常有的好奇心我从自己的档案开始查起。
“不需要我了吧?”队长问。
“不需要了,谢谢。”我估算了一下卷宗的数量。“我需要看一个小时。”
队长随手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我专心地翻阅起来。
安东·戈罗杰茨基,已婚,妻子:斯维特兰娜·戈罗杰茨卡娅,还有个两岁的女儿娜杰日达·戈罗杰茨卡娅。安东·戈罗杰茨基经营一家小企业——乳制品贸易公司。经营鲜奶、酸奶、奶渣和酸奶饮料……
这个公司我知道。是守夜人巡查队的一个普通的子公司,为我们挣钱。莫斯科有二十个这样的子公司,在里面工作的都是一些最普通的人类,他们没有怀疑公司的盈利实际上都到了谁手里。
总之,都是些平凡、单纯而可爱的人。在草地上,是谁在放牧牛羊?没错,是他者。我不用拿伏特加来打赌……
我翻过自己的档案,开始查看其他居民。
当然这里没有,也不可能有人们的所有信息,即使是最豪华的住宅大楼里的保安,毕竟也不像克格勃那么神通广大。
可是我恰恰需要的也不多。我只要有关亲属的信息,首先是父母的信息。
我马上把父母健在的人的档案拿到一边,父母双亡的人的档案另外堆成一叠。
我最感兴趣的是以前保育院的男孩——这样的人有两个,还有那些父母栏空着的人。
这样的人有八个。
我把这些卷宗在自己面前一一摊开,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很快就剔除掉了其中一个保育院的男孩,从档案上来看他很像是犯了刑事案。最近一年他住在国外,他没理会司法机关的要求,不打算回国。
随后又排除掉两个单亲家庭的人。
一个是弱小的黑暗巫师,我是通过一件小事认识他的,他现在一定是在受黑暗力量的盘查。既然什么都没有查清楚,可见那个男人毫不相干。
另一个是相当有名的艺人,关于他的事情,我也是完全偶然才了解的,他已经三次出国巡回演出——美国、德国、以色列。大概是想去挣装修的钱。
剩下七个。好数字。暂时可以集中精力琢磨他们。
我打开卷宗,开始仔细阅读。两个女人,五个男人……他们当中谁是我感兴趣的呢?
“赫洛波夫·罗曼·科沃维奇,四十二岁,商人……”他的脸没有让人产生任何联想。也许,是他吧,也许……
“科马伦科·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三十一岁,商人……”噢,多么刚毅的脸!而且年纪又相当轻……是他?有可能……不,不可能!我把商人科马伦科的档案放在一边。他在三十岁的时候,以“增进宗教信仰虔诚度”之名拿了一大笔钱来建教堂,这种人是不会想要变成他者的。
“拉文巴赫·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六十一岁,商人……”他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连刚毅的小伙子安德烈·伊万诺维奇见到铁木尔·鲍里索维奇都羞怯地垂下了眼睛。我甚至觉得他的脸我见过,也许是在电视里见过,也许……
我把这份档案放到一边,手上渗出了汗,背上掠过一丝凉意。
不,不是在电视里见过,确切地说——不仅仅因为电视才想起了这张脸。
不可能!
“不可能!”我大声地重复着自己的想法。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一口喝干。我看了看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的脸——镇静、聪慧、略带东方人特征。
不可能。
我打开档案开始阅读。生于塔什干。父亲……不详。母亲……死于战争结束前夕,当时小铁木尔未满五岁。在保育院受教育,读完了中等建筑技校,随后又在建筑学院毕了业,沿着共青团的道路在前进。不知怎么竟然没有加入党组织。建立了一个苏联第一批建筑合作社,不过经营进口电炉和卫生设施要比搞建筑赚的钱多得多。他迁到莫斯科……开了一个公司……从事政治工作……无……不曾……未参与……娶妻,离婚,第二次娶妻……
我找到了人类主顾。
最可怕的是,我同时也找到了他者叛徒。
而且这次发现太出乎意料了,就好像宇宙突然崩溃了一样。
“您怎么可以,”我责备地说。“您怎么可以……头儿……”
因为要是让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年轻十到二十岁,那他活脱脱就是格谢尔的翻版,六十年前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刚好住在那一带……塔什干,撒马尔罕以及邻近的中亚地区……
最让我惊讶的甚至不是头儿的过失。格谢尔是罪犯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居然没有引起轰动。
我感到震惊,头儿这么轻易就暴露了。
六十年前在遥远的乌兹别克斯坦格谢尔有了一个婴儿,他出生了,长大了。后来格谢尔被安排在莫斯科工作,而婴儿的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在战乱中丧命。伟大的魔法师的儿子——小不点儿铁木尔进入了保育院……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格谢尔有可能并不知道铁木尔的存在。也有可能知道,但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去关心他的命运。可是现在你瞧——老头儿忽然跟上了年纪的儿子见了面,兴奋不已且动了感情,于是就轻率地许下了诺言……
这正是令人惊讶的地方!
格谢尔几百年、几千年一直在搞阴谋诡计,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词都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就这样捅了娄子?
不可思议。
但却是事实。
不用看相专家就能认出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和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是近亲。即使我保持沉默,这件事也会被黑暗力量发现。或者被宗教法庭发现。他们会逼迫已到中年的商人……可是干吗要逼迫他呢?我们又不是敲诈勒索的恶强盗。我们是他者。只要维杰斯拉夫看他一眼,或者扎武隆用手指弹一下……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就会像做忏悔一样把什么都说出来。
格谢尔会怎么做?
我陷入了沉思。就算他承认,是他亲自寄出了信……那么,他也并没有什么恶意……总的说来,他有权向人说出真相……
有时候我脑子里会逐一回想和约的各项条款、补充条款和详细说明,先例和例外,引文和脚注……
结果的确相当有趣。
格谢尔受到了惩罚,但不太严厉,最多是受到守夜人巡查队欧洲分部的责备,还有来自宗教法庭的某些严厉但没多大意义的谴责。格谢尔甚至连自己的位子也不会丢失。
仅此而已……
我想象得出,守日人巡查队那里会多么欢欣鼓舞,扎武隆会怎么冷笑。黑暗使者会带着怎样由衷的好奇心询问格谢尔的家事,向他那个人类儿子转达问候。
当然,格谢尔度过的那些岁月,足以让任何人培养出耐心,学会忍受嘲笑。
换作是我,可不想落到他这般境地!
而且,要是我自己的孩子的话,也会经受不住嘲讽。不,谁也不敢指责格谢尔失算,也不敢背地里说他坏话。
然而讥笑是少不了的。还有困惑不解的摇头。还有窃窃私语:伟大的魔法师毕竟老了,老了……
现在我对格谢尔丝毫没有小狗见到主人一般的崇拜和欣喜。在许多方面我们的观点非常不一致。有些事情我至今都无法原谅他……
可是,这样就陷入了尴尬境地!
“你怎么啦,伟大的魔法师?”我说,把所有卷宗都放到打开的保险柜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白兰地。
我能不能帮帮格谢尔呢?
用什么方式帮?
先收拾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吗?
接下去呢?对他施加沉默咒语吗?会有专家们解开咒语的。
要是逼迫他离开俄罗斯呢?让他逃跑,让他感觉仿佛整个城市的黑白两道都在追捕他?
也许,他能逃得掉。藏在某个冻土地带或者波利尼西亚的岛上。
他这是活该。让他的余生靠捕获海豹或从树上打下椰子度日吧!就是说,去当海上的霸王……
我拿起电话话筒,拨了我们办公楼总机的号码,又拨了分机号码——电话就接到了计算机房。
“什么事?”话筒里传来托里克的声音。
“托里克,帮我查一个人。快点。”
“说出名字,我马上查。”托里克毫不惊讶地答道。
我列举了所有我刚了解到的有关铁木尔·鲍里索维奇的情况。
“哼,你还想知道得更多吗?”托里克奇怪地问。“想知道他睡觉朝哪一边侧,最近一次看牙是哪一天吗?”
“他现在在哪里?”我愁眉苦脸地说。
托里克冷笑了一声,可是我听到电话线的那头传来有力的键盘敲击声。
“他应该有手机,”我提醒道。
“别教高手怎么做。他有两部手机……两部都在……都在……那么,现在,我来查一下地图……”
我等着。
“‘阿索’住宅区。更详细的情况甚至连中央情报局也无法提供。更精确的位置无法定出来。”
“我欠你一瓶酒,”说着。我挂了电话,站起来。不过……我瞎忙什么呢?监控器不正在眼前吗?
必须在短时间里找到。
铁木尔·鲍里索维奇刚好进了电梯,他身后跟着一对面容僵硬的家伙。两个保镖。或者一个是保镖,一个是司机兼第二保镖。
我关掉监控器,站了起来。我跑到走廊时正及时,刚好碰上了保安队长。
“顺利吗?”他问。
“唔。”我边跑边点头。
“需要帮忙吗?”保安队长不安地在我身后喊着。
我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