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无主的时间 第四章(2 / 2)

“你好,斯维塔。”我对着手机话筒说。

“怎么样,安东?”

这一次她嗓音中的担忧少了一些。

“我在喝咖啡。跟同行在打交道,竞争对手同行。”

“啊哈,”斯维特兰娜说。“好样的,安东,你不需要我帮忙吗?”

“你嘛……又不是我们的人。”我慌张地说。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斯维特兰娜刹那间喊道。“我是替你着急,又不是为巡查队!”

“暂时还不需要,”我答道。“娜久什卡怎么样?”

“她在帮妈妈熬红甜菜汤,”斯维特兰娜说,“所以午饭迟了,要不要叫她来听电话?”

“嗯。”我说,全身放松地在窗前坐下。

可是娜季卡没有接电话,她不愿意跟爸爸说话。

两岁就耍这种倔强脾气。

我和斯维特兰娜又谈了一会儿,我想问她,她心里的不祥预感消失了没有,但我克制住没问。从她的声音中就能听出,已经消失了。

我挂了电话,但并没有急于放好手机。打到巡查队去还没必要,但要不要跟什么人个别交谈一下呢?

唉,难道我真应该动身去城里,跟什么人见见面,把自己做的买卖再好好理一理,签个新的合同?

我拨了谢苗的手机号码。

侦探游戏玩够了,光明使者对自己人不说假话。

为了会面——不完全是公务上的,也不完全是私人之间的——找个有五六个小桌子的小酒馆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一段时间全莫斯科找不到一家这样的小酒馆,时兴的公共餐饮店——是提供高级酒宴的那种场所。

而现在那种小酒馆又出现了。

这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咖啡馆,位于市中心索良卡地区。一进门就是喝咖啡的地方,从街上看一目了然,里面有五个小桌子,一个小酒吧台。

光临这里的顾客也毫无特色。这不是那些按兴趣成立的俱乐部,比如像格谢尔那样喜欢收藏的人聚集的地方,或者专供潜水运动员或是盗窃惯犯扎堆的场所。

根本就别指望有厨房的位置,供应的食品有二级啤酒、各种烧酒、在微波炉里转过的小灌肠和炸薯条,还有各种日用品。

也许,正因为如此谢苗才建议在这里见面?像他这样的人坐在咖啡馆里才完全相称。不过我也没有什么不相称……

声音很响地从啤酒上面吹掉一层泡沫——只有在老片子中我才见到过这种动作。谢苗喝了一口“楔形金币”,心平气和地看着我说:

“开始讲吧。”

“你听说过危机吗?”一开始我就马上抓住了要害。

“你指的是什么危机?”谢苗进一步问。

“匿名信带来的危机。”

谢苗点点头,甚至补充说:

“我刚刚为布拉格来的客人进行了临时注册。”

“我想,”我在干净的桌布上转动着杯子,说道,“寄信人是他者。”

“毫无疑问!”谢苗说。“啤酒你还是喝了吧,必要的话,待会儿我帮你清醒。”

“你办不到,我已经被防护罩封起来了。”

谢苗眯缝起眼睛瞧着我。他承认说,的确,你被封住了。以他的法力无法突破,因为是格谢尔本人套上的防护罩。

“那么,”我继续说。“要是寄信人是他者,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孤立或者消灭他那个人类主顾,”谢苗平静地说。“显然,这个他者轻率地答应过人类要把他变成他者,怪不得他担心不已。”

我自恃不凡的智慧显然不过尔尔。根本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的谢苗都丝毫不差地弄清楚了一切。

“是光明使者干的。”我说。

“为什么?”谢苗奇怪地问。

“黑暗使者有大量其他不履行诺言的办法。”

谢苗想了想,嚼了一会儿土豆通心粉,说道,的确,好像是这样。不过他不会百分之百地否定黑暗力量参与的可能性,因为黑暗力量也有可能如此轻率地发誓,这是免不了的。比如说——以黑暗的名义发誓,请最初的力量来作证。知道了这种事以后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我同意,”我说。“不过,毕竟我们当中的某个人犯事的可能性还是要大一些。”

谢苗点点头,接茬儿说:

“不是我。”

我移开了目光。

“你不要发愁,”谢苗伤感地说,“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你的行为也完全正确。我们也有可能犯事,我也可能出错。谢谢你来找我谈话,而没有直接去找领导……我向你发誓,光明魔法师安东·戈罗杰茨基,我没有寄过你说的那些信,也不知道寄信人是谁。”

“你要知道,我很高兴。”我说了实话。

“我才高兴呢,”谢苗笑着说。“我告诉你吧,犯了错误的那个他者——是个无耻之尤。不仅引起了双方巡查队的注意,还把宗教法庭也牵连进去。他要么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是什么都预料到了。若是前者,他就完蛋了,若是后者,他就能摆脱困境。我敢打赌,后者的可能性大于前者,这人会摆脱困境。”

“谢苗,这么看来,把普通人变成他者是可能的?”我问。诚实是最好的政治手腕。

“我不知道。”谢苗摇摇头。“以前我认为不可能,但是从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有一条秘密通道,非常狭窄,非常不舒服,但确实有。”

“为什么不舒服呢?”我抓住他的话不放。

“因为不然的话我们大家都会利用它。那样该多好啊,比如说,让总统变成我们自己人!还不只是总统,所有多少有点权力的人都行。再给和约加上补充条款,确定进行激发的规则,虽然同样会出现对峙的局面,不过是在全新的层面上。”

“我想,这是完全禁止的,”我承认说。“双方的头儿见了面,达成协议,维持平衡……互相威胁说,要不然就动用终极武器……”

“动用什么?”谢苗惊呆了。

“终极武器呀。还记得吗,你讲过氢弹的超级威力,一枚在我们这里,一枚在美国人手里……或许,类似的东西魔法中也有……”

谢苗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说的,安东!没有这种炸弹,这是幻想,杜撰!学学物理吧!海洋里重水的含量太少了,不足以支持热核聚变反应!”

“那你干吗要那么说?”我慌了神。

“其实,我们都会信口胡诌一些可笑的小故事。我根本没想到你会相信。”

“去你的,”我嘟哝着喝了一口啤酒。“顺便说一句,知道了这种事以后夜里我会睡不着……”

“没有终极武器,安心睡觉吧,”谢苗冷笑一声,说道,“现实生活中没有终极武器,魔法中也没有。假定让普通人被激发的可能性毕竟是存在的话,那么其过程也是极端痛苦、令人讨厌的,会产生负面效应。总之,谁也不想卷入这种事情。我们也好,黑暗力量也好。”

“这种过程你也不知道吗?”我又一次想弄清楚。

“不知道。”谢苗若有所思地说。“不,知道得不清楚。让人类知道这件事,命令他们,或者假定吸引他们自愿加入——这种事会发生。不过要把某个有需要的人变成他者——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又陷入了僵局。

我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瞧着啤酒杯。

“你不要紧张嘛,”谢苗劝我。“只有两种可能,那个他者要么是个傻瓜,要么就是非常狡猾。在第一种情况下,黑暗力量或者宗教法官会找到他。在第二种情况下——他们没有找到他,但是会猜出他的人类主顾,并解除这个人得到的承诺。目前能知道的就是这些情况了。”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我不否认,处于这种滑稽的地位生活会过得很有趣。况且还是用公家的钱……”

“那你就这么生活下去吧,”谢苗平静地说。“还是你的自尊心抬头了?想要超过所有人,找出叛徒是谁?”

“我不喜欢做事半途而废。”我承认说。

谢苗笑了起来:

“我已经有一百来年只干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举个例子,牲口糟蹋科斯特罗马富农别斯普特诺夫庄稼一案。这算什么事呀,安东!至今都还是个谜!一个阴谋!是魔法造成的祸害,但是手段十分狡猾……通过大麻地来施邪!”

“难道牲口吃大麻?”我不由得感兴趣起来。

“究竟是谁给它呢?那些大麻是富农别斯普特诺夫用来搓麻绳的,然后再用这根麻绳来拴牲口。通过麻绳让牲口中邪,不慌不忙,小心翼翼。方圆一百俄里——找不到一个注册过的他者!我在那个小村子住下,开始寻找坏蛋……”

“难道你们以前就是这么高质量地开展工作的?”我惊讶地说。“因为某个牲口,某个农民——就要出动巡查队?”

谢苗笑着说:

“以前大家的工作都是各不相同的。这个农民的儿子是他者,他请求为父亲辩护,那人连麻绳结都不会打……于是我在那里呆了下来,单枪匹马,添置了家当,甚至还追求起一个小寡妇来。顺便继续寻找线索。后来,我追踪到一个老巫婆的踪迹,她伪装得很好,不属于任何巡查队,也没有进行过注册。你能想象吗,真是老谋深算啊!一个老巫婆,已经活了两三百岁的老巫婆!她的法力与一级魔法师相当!我这就扮演起平克顿的角色……明察暗访……向高级魔法师求救又有点难为情。慢慢的,我在其中找出了一些关联,理出了几个可疑的人。顺便说说,其中之一正是那个对我很殷勤的小寡妇。”

“真的吗?”我欣喜地问。也许谢苗喜欢胡诌,但是这个故事看来倒像是真的。

“瞎说的,”谢苗叹了一口气。“彼得格勒发生了暴动。一场革命。那时候,你知道,顾不到狡猾的老巫婆了。那时候,人类的鲜血流成了河。我被召去了。我想再回去找到老巫婆,可是一直没有时间。后来小村子被淹没了,全村人都搬走了。也许,那个老巫婆已经不在世上了。”

“真遗憾。”我说。

谢苗点点头:

“这种故事我肚子里多着哪。所以做事不必特别起劲,也用不着迫不及待。”

“那么你一定是黑暗力量了,”我说,“你如此确定你能替自己洗刷嫌疑。”

谢苗只是笑了笑。

“我不是黑暗力量的人,安东。这一点你很清楚。”

“你对激发人类的事情也一无所知……”我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指望……”

谢苗变得严肃起来。

“安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世上我最爱的那个姑娘在一九二一年死了。衰老而死。”

我看了他一眼——没敢笑。谢苗没有开玩笑。

“要是我知道她怎么能被变成他者……”谢苗小声说,眼睛望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只要让我知道……我会把真相告诉她。我会为她做一切。她从来也没有生过病。她到了七十三岁看起来也最多只有三十岁。她甚至在饥荒的彼得堡也什么都不缺,她的保护证书让一些红军战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我无法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她。这个我们无能为力。”他忧郁地看了我一眼。“要是我知道如何能激发柳博芙·彼得罗夫娜,我就不会去问任何人。我愿意接受一切考验。我愿意牺牲自己,而将她变成他者。”

谢苗站起来,叹了一口气:

“不过现在,说实话,我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可以把人类变成他者也罢,不可以也罢——我都不会激动。你也不必激动。你妻子是他者,你女儿是他者。这么幸福,而且只有你一个人能够享受到,不是吗?格谢尔本人做梦也见不到。”

他走了,而我在桌旁继续坐了一会儿,喝完了啤酒。咖啡馆老板——他既是跑堂,又是厨子,也是经理——根本就没朝我这边瞧一眼。谢苗来的时候在桌子上挂了一块魔法幕布。

我怎么啦,说真的?

三个宗教法官正在起劲地忙着,有才能的吸血鬼科斯佳像蝙蝠一样在“阿索”到处乱转。他们都想弄清楚,一定要弄清楚,谁想成为他者。而寄信人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

与我有何干?

我爱的那个女人是他者。而且她主动辞去了在巡查队的职务,放弃了当伟大的女魔法师的美好前程。一切都是为了我这个白痴。为了我这个永远无法超越第二级力量的光明魔法师,让我不至于有缺陷情结……

连娜久什卡也是他者!我不必体验一般他者的恐惧,因为他们的孩子会长大、衰老和死亡。我们迟早要把娜坚卡的身世告诉她本人。她会想当伟大的魔法师,毫无疑问。她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魔法师。或许甚至能把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得更好。

可是我竟还在玩什么小儿科的侦探游戏!在承受着不能完成任务的痛苦,而不是晚上去找开朗的邻居聊天,或者仅仅为了不暴露身份去娱乐场所消磨时间。

我站起来,把钱放在桌子上后便离开了。过一两个小时后魔法幕布消失了,咖啡馆老板就会看到钱、空酒杯,他就会回想起来,有两个不起眼的男人曾经在这里喝过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