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一下傻眼了,他好像用脚踩了一下什么东西。
十秒钟后,他的两个同事非常谦恭——他们这样个头的人如此谦恭看上去很滑稽——但态度坚决地请我去见领导。
跟政府官员打交道和跟私人保安公司打交道毕竟是有区别的,而且区别还不小。
我很想试试,他们是不是会动用武力把我带到领导那里去。毕竟这里不是警察局嘛。不过我不想把局势搞得很紧张,所以就乖乖地跟着穿便服的押送人员去了。
保安队的领导已经上了岁数,显然是从机关调来的,他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您怎么啦,戈罗杰茨基先生……”他手里摆弄着我的“阿索”通行证说道,“您的举止好像在国家监察机关工作一样,不过请原谅我说的话……”
我有一种预感,他很想把我的通行证毁掉,然后叫来保安,吩咐他们把我赶出这个特权阶层的领域。
我很想向他们道歉,说以后再也不敢了。何况我确实羞愧难当。
但这只是光明魔法师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愿望,而不是出售乳制品的小公司老板安东·戈罗杰茨基的愿望。
“说真的,出什么事了?”我问,“要是无法答应我的请求,您可以直说嘛。”
“干吗要送钱?”保安队长问。
“什么钱?”我莫名其妙,“怎么……您的同事认为我送钱给他了吗?”
保安队长笑了起来。
“压根儿就没这回事!”我斩钉截铁地说。“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拿手帕。鼻子过敏让我很难受。口袋里的零钱就不小心掉出来了……可是我还是没来得及擦鼻涕。”
看来,我表演得太过火了。
保安队长面孔铁板地把通行证递给我,然后非常客气地说:
“不愉快的事解决了。您也知道,戈罗杰茨基先生,私人察看工作记录是不允许的。”
我觉得最让队长受刺激的是那句关于“零钱”的话。他们在这里工作,当然并不缺钱花。不过得赚多少才会把一百美元称作“零钱”呢。
我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原谅我做了傻事。我确实想送……酬金。为了注册一个公司,我奔忙了一个星期……已经习惯了条件反射。”
队长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口气有点软下来了。
“我错了,”我承认。“我不过是好奇心太强,难以克制。你要相信,我半夜没睡着,一直在猜测……”
“看得出,您没睡着,”队长瞧着我说道。他也没克制住——人的好奇心毕竟是无法遏止的。“您干吗这么感兴趣呢?”
“我妻子和闺女现在在别墅度假,”我说,“我在这里忙活,想把装修完工……不料收到一封信。匿名信。女人的笔迹写的。而且信里……唉,怎么说呢……有许多卖弄风情的话和承诺。她说,漂亮的陌生女人希望跟您认识,但不会冒险跨出第一步。要是我用心想想,就会明白信是谁写的,那么我该做的就只能是接近……”
队长的眼睛里燃烧起警觉的火光。
“可是你妻子在别墅?”他说。
“在别墅,”我点点头。“您别以为……任何进一步的打算也没有。我只不过想知道这个陌生女人是谁。”
“那封信您带在身边吗?”队长问。
“我看后马上就扔掉了。”我坦白说。“要不给妻子看到了,以后你再怎么证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什么时候寄来的?”
“三天前。从我们这里的邮局寄出的。”
队长思考着。
“那里每天取一次信,黄昏时取,”我说,“我不认为会有很多人去那里……每天最多五六个人。要是能让我看一下……”
队长摇摇头,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不符合规定……”我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您哪怕自己看一下呢,行吗?也许,那里什么女人也没有,也许是邻居开玩笑。一个性格开朗的邻居。”
“从十楼开始看,怎么样?”队长皱了皱眉头说。
我点点头:
“您看吧……只要告诉我,那里有没有女人……”
“这封信败坏了您的名声,对不对?”队长说。
“有一点儿,”我承认。“在妻子面前。”
“好吧,那您就有理由看录像了,”队长决定。
“非常感谢!”我惊叫道,“太谢谢您了!”
“您看,一切都很简单吧?”队长慢慢按动电脑键盘上的键,说道。“可是您——钱……这叫什么苏联惯例……眼下……”
我忍不住起身站到他身后。队长没有反对。他很激动——显然,在“阿索”区域他管的事情还真不少。
屏幕上出现了邮局的画面,一开始从一个角落——可以看得很清楚——工作人员在干什么。后来从另一个角落——可以看到门口和邮筒。
“星期一,早上八点钟,”队长一本正经地说。“接下去呢?看屏幕上十二点的录像吗?”
“啊呀,真是的……”我假装感到不快。“没想到。”
“我们来按键……不对,是这个……我们看到了什么?”
图像开始微微晃动。
“什么?”我问,好像从来没有操纵过我们办公楼里类似的系统似的。
第一个疑点是早上九点三十分。有一个东方人模样的工人到邮局来过,寄了一大沓信。
“不是您要找的陌生女人吧?”队长挖苦我,并解释说,这是大楼的建筑工人,他老是往塔什干寄信……
我点点头。
第二个顾客是在一点一刻来邮局的,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仪表堂堂的先生,后面跟着保镖。
这位先生没有寄信,总而言之我没有弄明白,他到这儿干吗来了——或许是来看妞的,或许是来考察“阿索”地域的。
第三个竟然是……拉斯!
“啊!”队长叫起来,“这不是您那个爱开玩笑的邻居吗?那位深更半夜唱歌的老兄吗?”
我是个蹩脚的侦探……
“他……”我小声说,“难道……”
“好吧,我们接着往下看。”队长动了恻隐之心。
接下来,两小时的午休时间过去之后,人们潮水般地涌来。
又有三个住户来寄了几封信,全都是男人,外表都十分严肃。
还来了一个女人,七十岁上下,在邮局快要关门前来的。她身材肥胖,穿着毛茸茸的大衣,戴着一大串俗不可耐的项链,稀疏的花白头发烫成了鬈发。
“难道是她?”队长欣喜地说。他跳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怎么样,打算找一个秘密情人了吗?”
“真相大白了,”我说,“骗局!”
“没关系,平局不是败局,”队长说了句双关俏皮话。“不过以后要是您再有什么请求的话……千万不要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举动了。要是不打算给什么人钱,那就不要把钱掏出来。”
我低下了头。
“是我们自己把人家拖下水的,”队长苦恼地说,“明白吗?自己!给了人家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人家就会向你要了……您是个好人,高尚的人!”
我不解地望着队长。
“好人,好人,”队长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在刑事侦缉处工作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别瞎起劲了,行吗?别再助长周围的歪风邪气了。”
我好久没这么羞愧了。
光明魔法师居然被人家教训不要作恶。
“我尽力而为吧,”我说,面带愧色地看了一眼队长的眼睛,“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队长没有接茬儿,他的目光变得像孩子那样呆滞、明澈和无知,嘴巴微微张开,手指放在圈椅的扶手上握紧、变白。
冷处理,轻而易举的诅咒,非常通行。
这时,我身后有个人站在窗户旁,我并没有看见他——是凭直觉知道的……
我朝边上一闪,尽可能动作迅速,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向我袭来的力量的冰冷的气息。不,这不是冷处理。这是同大量吸血鬼的把戏相似的某种东西。
力量在我身上掠过后便朝着不幸的保安袭去。格谢尔制造的防御物不单单能够把人伪装起来,而且还能起到保护作用!
我用肩膀顶住墙,向前伸出双手,但是在最后一刻还是克制住了,没有出击。我眨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眼皮的影子出现在眼前。
窗户旁站着一个吸血鬼,他紧张得龇牙咧嘴。个子高大,纯种欧洲人的脸。毫无疑问,是高级吸血鬼,不像科斯佳那么轻率。起码有三十来岁。他的力气,无疑要超过我。
可他并不是格谢尔!我的他者本质没有被他这个吸血鬼发现。此刻所有妖怪的本能,也就是高级吸血鬼善于控制自己的本能全都发泄了出来。我真不知道他把我当成谁了——当成一个有特异功能的人,一个能够与吸血鬼较量的灵敏的人,当成神话中的混血牲畜——女人和男鬼生的孩子,当成虚构出来的巫师、捕捉低级他者的猎手。不过吸血鬼显然准备从上面飞下来,然后开始把周围的一切都毁掉。他的脸像黏土一样往下淌,变成一个大脑门子的兽脸,上颌里露出了獠牙,手指上长出了像剃刀一样锋利的爪子。
一个精神错乱的吸血鬼——这很可怕。
比他更可怕的只有沉着冷静的吸血鬼。
条件反射把我从结局令人担心的决斗中解救出来,我克制住,没有出击,我喊出了逮捕时通常说的套话:
“守夜人,离开黄昏界!”
门外立刻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这是自己人!”
奇怪的是,吸血鬼迅速恢复正常了。爪子和獠牙缩了进去,脸像肉冻一样晃动起来,显示出成功的欧洲人的那种稳重、高贵的神态。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欧洲人,在光荣的城市布拉格,那里酿造出了世界上最好的啤酒,保留下来了世界上最好的哥特式建筑。
“维杰斯拉夫吗?”我大喝一声,“您想干什么?”
门旁,不用说,站着埃德加尔。黑暗巫师,他在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干了不久就离职去了宗教法庭。
“安东,请原谅!”这位冷漠的波罗的海人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了。“一场小误会。工作时间……”
维杰斯拉夫是礼貌的化身。
“我们向您道歉,巡查队员,我们没有认出您……”
他的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扫过,嗓音里出现了赞叹的口气。
“伪装得真好啊……祝贺您,巡查队员。要是这是您的工作,我对您五体投地。”
我没有解释是谁给我设置的防御物。光明魔法师难得有机会(不过,应该承认,黑暗力量也是如此)尽情呵斥宗教法官。
“您对那人干了什么?”我大声吼道,“他受我的保护!”
“工作时难免出现这种状况,我的同事已经说过了,”维杰斯拉夫耸了耸肩,回答说。“我们感兴趣的是摄像机记录下来的资料。”
埃德加尔漫不经心地移开坐着一动不动的保安队长的圈椅,走到我跟前,笑着说:
“戈罗杰茨基,一切正常。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对不对?”
“你们有这么做的许可证吗……在工作时间?”我问。
“我们有非常多的许可证,”维杰斯拉夫一字一顿冷冰冰地说。“您甚至想象不到会有这么多。”
够了,该清醒了。于是我就跟他们争执起来。可不是——他差一点剥夺了人家自由发挥本能的权利,失去自我控制,这对一个高级吸血鬼来说是不能容忍的耻辱。维杰斯拉夫的嗓音里出现了真正的、平静的狂怒:
“您要检查一下吗,巡查队员?”
当然,宗教法官不可能允许别人对自己大吼大叫。只不过我现在已无路可退!
埃德加尔扭转了局面。他举起双手,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
“都是我的错!我本该了解戈罗杰茨基的!维杰斯拉夫,这是我个人工作中的疏漏!对不起!”
我首先向吸血鬼伸出一只手。
“说真的,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我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
这下我切中要害了。维杰斯拉夫刹那间把目光移开。他非常友好地笑着握了握我的手。吸血鬼的手掌是温暖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维杰斯拉夫同事直接从机场来。”埃德加尔说。
“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临时注册吧?”我补充说。
不管维杰斯拉夫多么强壮有力,不管他在宗教法庭担任什么职务,他始终是个吸血鬼。他必须办理有损自尊的注册手续。
不过我没有继续施加压力。恰恰相反。
“你可以在这里办理一切手续,”我提议,“我有这个权利。”
“非常感谢,”吸血鬼点点头。“不过,我想去看看您的办公室。照规定应该先这样。”
“我已经看过录像,”我说,“三天前寄过信的有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一个工人寄了一大沓信。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建筑工人在这里干活。”
“对你们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好的标志,”维杰斯拉夫彬彬有礼地说。“邻国公民向你们输出劳动力,这证明了你们国家经济发达。”
我可以对他解释,我想的正是这一点。但我没说。
“您想看看录像吗?”我问。
“劳驾,想的。”吸血鬼说。
埃德加尔谦恭地站在一旁。
我把邮局的画面拉到监控屏上,按了“搜索”键,我们又浏览了一遍所有的书信爱好者。
“这个人我认识,”我用手指戳戳拉斯。“今天我会弄清楚他寄的是什么信。”
“您怀疑他?”维杰斯拉夫想证实。
“不。”我摇摇头。
吸血鬼把录像又放了一遍。这一次不幸的无表情的保安队长还是面对电脑坐着。
“这是谁?”维杰斯拉夫问。
“住户,”保安队长漠然地看了一眼屏幕,回答说,“一号楼,十六层……”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能说出几乎所有可疑对象,只有那个寄一大沓信的工人他没认出来。除了拉斯、十六楼的住户和十一楼的老太婆,还有两个“阿索”的管理人员去寄过信。
“我们来处理那些男人”,维杰斯拉夫决定,“开个头。您去调查那个老太婆,戈罗杰茨基,好吗?”
我耸了耸肩。合作归合作,但我不允许人家对我发号施令。
更何况是黑暗力量。是吸血鬼。
“这个对您来说容易些,”维杰斯拉夫解释说,“我……很难接近老太婆。”
他的表白是坦率的,出人意料的。我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没有追根究底。
“我觉得他们身上缺少一些东西,”吸血鬼还是解释说,“命中注定的死亡。”
“忌妒啦?”我忍不住说道。
“可怕。”维杰斯拉夫弯下身子对保安队长说道:“现在我们要离开了。你会睡上五分钟,做个美梦。等你醒过来,就会忘掉我们来过。你只会记得安东……你会待他很好。要是安东需要的话,你要给予他任何帮助。”
“这倒用不着……”我不太坚决地反对说。
“我们办的是同一个案子,”吸血鬼提醒说,“我知道,把身份隐蔽起来工作是多么辛苦。再见。”
刹那间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埃德加尔面带愧色地笑着走出门去。
没有等到保安队长苏醒过来,我也离开了他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