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另一种力量 第五章(1 / 2)

拉依沃走遍了所有的房间,以一种非他所特有的急躁情绪说:

“反正我等待着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我们没有权利指望来自守日人巡查队的帮助——来自莫斯科的,来自布拉格的,来自赫尔辛基的——不管来自哪里的。”

“但是那个黑暗使者,他答应帮忙……”雅里指出。

拉依沃皱起眉头,优雅地挥了挥手:

“答应!当然啦。那谁答应了我们兄弟们法弗尼尔将复活的?”

“我认为,”尤哈小声说,“为复活法弗尼尔的伟大事业效力,比实际上复活古老的魔法师要明智得多……”

顷刻间出现了平静。

“尤哈……”雅里责备地说,“……不可能那么直接地……已经过去了。你需要全球性的冲突吗?”

“但是我们的……”

“我们衰弱的头儿们发疯了!所以就轻信别人的许诺!这不,在伯尔尼倒下了……不会有任何帮助的,在这一点上拉依沃是对的!过去的事不可挽回。巴希也相信过——而现在巴希在哪儿呢?被格谢尔终止在黄昏界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尤哈显然不想中断自己的话,他拿起了电话。

“是的。”

“你?你……你从哪里来?什么?”

他听了一分钟,脸上渐渐露出喜悦之色,同时又显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当好消息被告知时,那个已经准备接受坏消息,更何况还将自己的消极情绪传染给大家的人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最终尤哈放下话筒耳语般悄声说道:

“兄弟们……”

安东怎么也无法确定——是他不该打开第二瓶伏特加,还是恰恰相反。一方面他们似乎已经清楚了所发生事件的实质……而另一方面——讨论问题变得越来越难。比方说,伊戈尔变得过于疑心重重。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安东向他证明的东西:

“伊戈尔,如果在这样复杂的图表中哪怕有一个情节不能紧紧跟上——一切就会崩溃!应该有原因的!也许你成了扎武隆计划的障碍?”

“我?”伊戈尔苦笑了一下,“得了吧。我是一名普通的作战队员。三级水平的……最高峰的时候也不过就二级水平……没有任何特殊的技能,也没有任何前途。我可顶不住扎武隆。你知道,安东。”

“你终究在有意做什么,”安东嘟哝着说。他倒满伏特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伊戈尔,你与斯维特兰娜之间有过什么吗?”

“没有,”伊戈尔坚决地说,“没有,你想都别想这事儿。没有过,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如果你觉得我已预先注定要成为未来的救世主之父……”

他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脑海里出现这种想法……”安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白痴。

“安东你怎么啦……对不起,这是你内心的嫉妒在作怪,而不是在用头脑思考!普通的人类繁殖过程在此可不起任何作用!如果斯维特兰娜的命运之书被重写,如果她应该成为新救世主之母——这也是细致的物质、光明和黑暗能量以及和平任务实质本身层面上的过程!在此谁会……有何区别?”

他突然停住了片刻:“成为生理上的父亲?这事儿还得取决于斯维特兰娜也不一定。”

“那我看不出把你排除有什么意义。”

“我也是。但是,也许有意义……”

他们沉默不语,也没有相互碰杯就喝完了杯中的伏特加,两人像是听到命令似的将目光盯在纸上。

“我们来抓住基本的东西。”安东说,他发现自己嗓音有点儿飘起来。“那么说,一年前格谢尔和奥莉加重写了斯维特兰娜的命运?现在她应该成为救世主之母?”

“是这样。”

“扎武隆企图利用镜子的出现消灭她,但此事不太顺利……”

“没错。”

“行了,暂时挪开你在其中的作用……现在,当斯维特兰娜完全失去了魔法,完全无助时,扎武隆下一步可能干什么呢?”

“不是无助的!”伊戈尔用手指威胁道,“你说什么呀!我不怀疑,对她的保护是按高级水平组织的,而且攻击她,是对和约的违背。黑暗使者爱惜自己的生命,谁也不想被终止存在……”

“回应的一步将是怎样的?只是一种……”

“惟一可以与救世主抗衡的是反基督的出现。”

“而且反基督的出现……人类以充分的准备等待‘反抗基督’!”安东喊出声来,“感谢大众文化!”

“你有《圣经》吗?”伊戈尔突如其来地问。

“你指随身带着?不,没有,你说什么呀……”

“现在……”伊戈尔迅速地,尽管不十分坚定地走到另一间房,带回厚厚的一卷书。他有些难为情地看了安东一眼说,“自然,我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圣经》……你是知道的。所以……”

“伊戈尔,”安东把手放在书上,“它帮不了我们。让我们按逻辑来思维,行吗?”

“好啊,”伊戈尔轻松地表示同意,如释重负似的把圣书放在一边。

“扎武隆也想活着。他不需要反基督……我希望。他需要在力量上与光明使者等同的棋子儿。”

“法弗尼尔……”伊戈尔若有所思地说,“法弗尼尔?”

“强大的黑暗魔法师……”安东表示赞同,“但不是反基督呀!”

“666,”伊戈尔蜷缩在圈椅中,“喂,算一算法弗尼尔名字中字母的数字!”

“我不记得,法弗尼尔的名字在原文中是怎么写的。要是用俄语写,那么……”安东想了片刻,“8+8个!根本就不是666。”

“但是88……也是个……奇怪的数字!”伊戈尔发光的双眼看着安东,“不,你想想!不是87!不是89!恰好是88!可疑吗?”

“可疑……”安东表示赞同。数字也确实不知为何变得让他觉得可疑了,“而且或许法弗尼尔可能再生,被从黄昏界中拖回来……不过……”

“不仅仅是再生,”伊戈尔强调,“而是一下子马上与大家挂上钩,不是吗?与大家的期待,与大家准备去相信的挂上钩!如果法弗尼尔的复活是以一种相应的形式安排,那么失去理智的魔法师就成了失去理智的反救世主了!”

“用什么形式?”

“这不,所有这些……《启示录》的四匹马……野兽逃出海洋的出口……”

伊戈尔突然面无表情。

“安东……要知道拟定保存法弗尼尔的地方是在海里啊!而且……假如阿利莎和那个小男孩马卡尔的死……在海里……这是某种祭品……这就是黑暗势力的出路……”

安东摇摇头,擦干汗津津的额头。

“伊戈尔,我们没有喝太多吧?是的,我同意格谢尔打算利用……可以利用斯维特兰娜作为新的救世主之母……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基督新的再现,或者只不过是空前力量的女魔法师的重生……很像是这样。扎武隆在反作用范围内可能试图组织同样力量的人物,但把这一切都与《启示录》,与《圣经》,与宗教联系起来——也太大胆了!”

“那两千年?”伊戈尔几乎喊了起来,“你明白吗?魔法师们可以臆想一个东西,但人类的现实、理想和恐惧——它们按自己的方式剪裁现实!而出现的人物将具有一切正面特征!走吧!”

“去哪儿?”

“去买伏特加。去餐厅。”

安东叹了口气,朝酒瓶看了一眼,还确实是喝完了。

“还是打电话定购比较好。”

“得了,我想走走。”

安东起身,把辟邪物藏在兜里,点点头:

“喂,走吧……”

电梯旁空无一人,但是等了很久。伊戈尔靠在墙上滔滔不绝地说:

“你看,扎武隆可以做到……把科克奇·法弗尼尔从保险柜里取出来……”

“怎么取?”

“嘿,办法多着呢!有第一次窃取——第二次就知道怎么做了!然后实施魔法行为,加上改编关于《启示录》的神话演出。各种蝗虫……波雷尼星……四匹马……”

“我可以想象扎武隆如何将四匹马引进来。”

“不需要呀!”伊戈尔皱了皱眉头,“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类似的魔法师。我们拿四个人来作例子,最好是四位他者中的黑暗使者。一个是无神论者——这将是棕红色马,另一个黑人——这是黑马,第三个是欧洲人——白马,还有一位,比方说,是斯堪的纳维亚人——是淡白色的马……我们让他们骑在玩具木马上……”

安东在敞开的电梯门前呆住了。

方镜前的列金兄弟受惊地看着这两位光明魔法师。三位宗派义子:黑人,中国人和乌克兰人。不错……他们不在这家旅馆还能在哪里呢?因为他们也是来参加宗教法庭开庭的……安东从容不迫慢悠悠地想,斗士中的第四个恰好是斯堪的纳维亚人。

好在恰恰曾是……

好像伊戈尔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嘟哝了一句:

“三位……”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电梯门开始关闭。这时尤哈·姆斯塔依突然走上前,将脚卡在门缝光电管下面。电梯门不情愿地分开了。

“我想感……感谢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他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他显然很不自在,但还是尽量稳住自己。“那样很人道。”

“什么很人道?”安东问。

“原谅巴希·奥雷卡伊连。他还活着,我们……我们很珍惜。”

“他在哪儿?”安东喊了起来。

“在下面……在酒吧……”尤哈惊讶地望着两位魔法师。

“四匹马……”伊戈尔死气沉沉的声音说,“四匹马!四匹马!”

姆斯塔依向旁边闪了一步,不知所措地与同伴交换眼色。

只剩下两位魔法师了。

“一切都合上了!”伊戈尔朝安东转过身说,“你看到没?一切!”

“等等……”

安东集中精力回忆动作。他抬起右手在伊戈尔的面前一晃,猛地往下一拽——立刻又向上一拉,将手指弯成一个勺形。

“要让你……”伊戈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呻吟着冲向房间。安东慢吞吞地跟随其后。他看到从敞开的卫生间门里露出的伊戈尔弓起的背,他穿过黄昏界朝伊戈尔冲了过去。伊戈尔呻吟起来。

醒酒魔咒不是太复杂,但对作用对象来说可不好受。

一两分钟过后伊戈尔走出浴室。他头发湿漉漉的,两眼深陷,面如白纸般地走了出来。

“淡白色的马……”安东嘟哝着说,“现在……你来帮我。”

伊戈尔早有准备地对他施了个醒酒魔咒,现在轮到安东俯身朝抽水马桶呕吐了。几分钟过后他洗完脸,喝了一口水龙头里味道难喝的水,他走进房间,伊戈尔已经收拾好狂欢留下的痕迹。他瞅了安东一眼,嘲讽地说:

“黑马……”

安东走到冰箱前,从冰箱里拿出几瓶矿泉水,用手指拧开瓶盖,猛地倒在圈椅上,伊戈尔从他手中拿走第二瓶。足足有几分钟他俩在一种恬然自得的状态中喝着矿泉水。接着伊戈尔知错地承认:

“是啊,……吃得太多了!”

“鼓足劲头的马!”安东一拳砸在桌子上,骂了一句,“不,想多了,都不好意思说啊!”

“看起来似乎很符合逻辑……”伊戈尔窘迫地说,“这几位该死的兄弟……那么说,第四位也活着?”

“是这样,活着……”安东摊开双手,“我只知道,格谢尔跟踪他至黄昏界,追赶他……”

“对了……他干吗要杀死受到怀疑的人呢?他把他交给宗教法庭。或许,直接在那儿,在黄昏界中。安东……可能,终究我们是对的?”

“醉意还未完全过去?”安东感兴趣地问。

伊戈尔叹了口气。

“哦,不,全身……见鬼,像人一样喝个够都不行!是的,这都是胡言。扎武隆不会去从黄昏界中把古老的疯狂魔法师拖出来的。干吗让他有这份福气?至于安排世界末日,自己创造一个反基督嘛……”

“法弗尼尔也追逐不到这个位置,”安东追加了一句,“无论如何也不会。力不胜任。”

“那我们在此想的那么多东西岂不都是——胡说八道?”

安东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有香肠的油渍和高脚杯留下的湿圈。什么时候弄脏的啊,似乎一直都很小心的?

“关于斯维特兰娜,恐怕不是胡说八道。而所有其余的……我们怎么从数字88开始说起来的?其中有何神秘之处?”

“它是这么个……圆的,两边读都一样……”伊戈尔挥了挥手笑了起来,“是的,你是对的。喝醉酒时的胡言。”

安东拾起掉在地板上的划沟器,在写有列金兄弟的字样上重新画了个圈。他说:

“他们不在游戏之中。看来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向镜子提供了力量。这就是我们要感兴趣的,伊戈尔……”

伊戈尔看了一眼写有自己名字的圆圈,叹了口气:

“我倒是挺乐意检查一下自己的使命。检查一下我究竟怎么就把扎武隆和守日人巡查队给狠狠地得罪了。但是……”

他无助地摊开双手。

“伊戈尔,你是——关键,”安东说,“你明白吗?如果我们能够明白为什么在反斯维特兰娜的行动中扎武隆企图除掉你——那我们就胜利了。如果不明白——所有这盘棋就是他的。”

“还有格谢尔。据我所知,他今天早上会过来。”

“我们最好是不用他就搞定,”安东抓住自己声调中的愤怒,“他的决定太……太全球化了。”

埃德加尔给自己倒了杯白天剩下的已经变了味儿的香槟,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想了想:早上喝香槟的人要么是贵族,要么是精神上的蜕化者。但是,亲爱的,你不像是贵族……

巡查队的老习惯就是——永远思考,在任何生活情境下都思考——即便是在夜里寻欢时思考也不曾离开过埃德加尔。这不,方才在夜里埃德加尔还在继续思考着莫斯科巡查队的头儿们在即将到来的圣诞节之际会想出点什么招儿呢……说真的,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从过程中得到满足。

“好啦,”埃德加尔想,“我们看看已掌握了什么……得把一切摊开来看。一切的一切,直到最后一个细节。”

扎武隆能从目前的局势中索取什么呢?脑子里得把这局势模式化。

法庭开庭将两支巡查队某些力量吸引开。这不是第一次,也远不是最后一次。两位魔法师,埃德加尔与安东,双方都是前十强的,不容置疑。还会有观察员,也不容置疑。在开庭期间,任何一方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大家都会企盼为自己在冷静而不偏不倚的宗教法庭那儿挣得好处。

是冷静的法庭吗?埃德加尔不怀疑其不偏不倚性。他在这个世界上作为他者生活已经相当久了。他从未,一次也不曾对宗教法庭的作用和行为产生过半点怀疑。和约的仆人们留下的是冷漠而果断的形象。有人很精彩地指出——宗教法庭审判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谁违反了和约。任何一位宗教法庭法官对世界的认识实质就包含在此,埃德加尔虽已经成熟到得出这一结论,但暂时仍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使宗教法庭是这样,而非那样行动。

有趣的是,高层的魔法师明白这一点吗?格谢尔和扎武隆?

现在来看看法庭开庭。光明魔法师伊戈尔·杰普洛夫可能被判无辜(这是黑暗使者不希望看到的),或者被判有罪。在前一种情况下莫斯科守夜人巡查队保存了即便暂时没有战斗能力,但终究还是很强大的,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很有经验的三级魔法师。埃德加尔曾经不得不与杰普洛夫有过接触,直至在北布托沃决斗,的确,是匆忙的接触。战争刚结束,在“别罗泽尔斯克城化为灰烬”的纪念事件中,当时人员不够……更准确地讲是他者不够,不论是黑暗使者,还是光明使者。

在后一种情况下守夜人巡查队无可挽回地会失去这位魔法师。问题来了,那又怎样?答案是:实际上伊戈尔·杰普洛夫不是人们感觉的那样。更准确地讲,除特级魔法师以外,其他许多人不能一目了然的某种东西与他有关联。总之很有可能扎武隆连续不断地、顽强地在敌人阵营里对准两个目标:伊戈尔·杰普洛夫和斯维特兰娜·纳扎洛娃。而且在此事上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恋人阿利莎。埃德加尔暂时还未捕捉到布托沃的冲突,“阿尔台克”的决斗和伴随着黑暗使者镜子来访的足够杂乱无章的几起事件之间逻辑上的联系。但是他明显地感觉到这种联系已经足矣。有一条连接线穿过所有这一切冲突和阴谋,而这条线的顶端直接引向扎武隆的手掌。

完全可以理解和解释消灭未来伟大魔法师的企图。但是为什么扎武隆开始来挖掘魔法师伊戈尔?为什么恰恰是他?为什么恰恰是现在,而不是从前,当他比现在更脆弱,更轻率的时候呢?

想到的结论只有一条:只是在守夜人巡查队的队伍中有斯维特兰娜的加入后,伊戈尔才变得危险。

行了。继续往下想。

法弗尼尔的复活。想不出再好的地点和时间:两千年前夕,欧洲关亡术的中心,如何把这个与法庭开庭和杰普洛夫—东尼科娃的案子联系起来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

埃德加尔郁闷地喝了一口香槟,他想,夜晚来临前所剩的时间他刚刚够用,于是他做出了惟一可能的决定:立刻拜访当地守日人巡查队办公室,要求他们提供与西格弗里和法弗尼尔有关的一切资料,以及仔细研究与之相应的关亡术部分。

埃德加尔的魔法足以强大到可以弄明白伟大的黑暗使者的复活机制,可以明白目前哪些必要条件已经完成,而哪些——还没有。

德国姑娘还在安然沉睡,埃德加尔怜惜她,所以没去叫醒她。他洗了把脸,刮了刮胡子,穿戴好,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她熟睡的意识,接着走进布拉格的晨雪中。

守日人巡查队的办公室位于高城区,就在伏尔塔瓦河上方的砖砌三层楼的私人住宅里。楼房的给水龙头虽已陈旧,但显然还在使用。龙头的开关像弯曲着指向某物的手指。埃德加尔按习惯在较远的地方下了出租车,好让同行们发现他,并且做出某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