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忍,”他们粗暴地打断我的话,“快下楼。别再搞什么独立行动……”
奇怪,恰恰此时我根本就不想搞什么独立行动。
我们火速到达符努科沃机场。那辆外形美观的中巴车由已经筋疲力尽的年轻小伙开着。
周围人管他叫杰尼斯卡。他是个魔法师,车比沙戈隆开得还好。沿河大道,奥尔登卡街,列宁大道,接下来是西南大道,环行大道……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沙戈隆和埃德加尔就无影无踪了。尤拉和科利亚也不知去向。留下我和安娜·季洪诺芙娜以及三个女巫。我时不时捕捉到她们向我投来的感兴趣的目光。也许安娜·季洪诺芙娜吩咐不许动我,所以谁也没试图来跟我交谈。后面行李架那边一个胖乎乎的变形人笨重地坐在那儿。当杰尼斯卡又来了一个紧急超车时,他嘿了一声。车轮吱吱作响,呻吟起来,发动机均匀地发出嘟嘟声,如同勤奋的五月雄蜂。
我们最先到达机场,杰尼斯卡把车停在工作入口附近。两辆车——沙戈隆的“宝马”和另一辆载着技术人员的中巴飞驰而来。巡查队员们行动起来异常协调——立马设立了一个信息咒,使我们在普通人中间辟出了一块空地。一列拿着手提电脑的技术人员一直排到门口,有人已经选好了指挥部的位置——一间挂有“会计室”牌子的宽敞的房间。普通人的工作人员已经被赶到隔壁一间不知是办公室还是会议室的地方,让他们陷入怡然自得的暂停状态。假如是我,就会选择这个大厅做指挥部,但是格列马尔说,会计室里电话线多些。
尤拉从某个地方冒出来。我很不合时宜地想,为什么头儿不在时,老大的义务由埃德加尔来承担,尽管埃德加尔就力量而言是在二级水平?尤拉让我觉得更强大些。但是守日人巡查队的事轮不到我去参与,因此我只是躺到角落里来估算了一下——是否能溜走十分钟,去一趟餐厅。技术人员已经用手指在键盘上到处敲来敲去。
飞机正在降落,精确的时间是——差五分钟二十点至二十点过五分。
“已经找到光明使者了吗?”安娜·季洪诺芙娜问。
“找到了。在休息室,候车室旁,在隔壁那栋楼里。”
“他们在干吗?”
“看样子在对天气施妖术。”不知是谁说了句。
“什么意思?不让飞机降落?”
“他们总不会毁了乘客吧。”安娜·季洪诺芙娜生气地说。
我觉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使飞机坠落,这样事情就完了。但是光明使者——毕竟是光明使者。即便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也关照普通人。再说,还不清楚飞机失事是否会给来自伯尔尼的生物赝象带来损害。有可能不会。力量就是力量。
“我们谁是学气象的?”安娜·季洪诺芙娜问。
“我!”两位女巫立刻齐声答道。
“我说,你们去感觉一下,究竟怎么回事儿……”
两位女巫着手去感觉——哦不,是对周围受到使天气变化的魔咒影响的物体进行扫描。我感觉到甚至很多其他的他者感觉不到、也看不到的敏锐的能量之源,像严密的风扇一样扫射过来。倒不是其他的他者发现不了它们——大部分只是不善于发现。气象魔术一直是女巫们和一部分女魔术师命中注定要干的事,到处如此,其中有其自身的微妙之处。
“他们在驱赶云层,”其中一位女巫传达,“需要力量……”
后备魔法师立刻着手抓住辟邪物,而另一位用手摸索着找到女巫的手掌。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集中精力,最后三位女巫闭上眼,手握着手,陷入类似迷睡的状态中。
“能帮忙的,来帮帮忙呀。”安娜·季洪诺芙娜吩咐道。
我暂时不能帮忙。更准确地讲,我能耗费在此事上的能量与辟邪物的力量没有可比性。
我在“激情”街心公园毕竟耗费了太多的力量。
巡查队在忙着自己的事。指挥部在不张扬之中沸腾着——似乎没有人在跑来跑去,没有人在忙忙碌碌,但是紧张的气氛简直就悬挂在空气中。我觉得不自在——因为我是指挥部惟一无所事事的人。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在近几分钟内我还是没法帮忙。
于是我悄悄溜走了。起身悄悄溜进黄昏界中。然后深入其中,深入到第二层空间。
从二楼往下降占了我两三分钟时间,而且我尽可能地加快了速度。奇怪,我以为黄昏界会把我弄得筋疲力尽,但是恰恰相反,我精神大振,像是冲了个淋浴,喝下了一百克酒似的。太惊奇了。
顺便说一句,第二种情形要是能实现有多妙啊。
冲出黄昏界,我朝隔壁那栋楼走去——这是一幢与以尖顶加冕的行政楼截然不同的用玻璃和混凝土构成的长方形物体——是五十年代建筑计划的纪念性的美观而宏伟的建筑。
我把外衣忘在指挥部了,所以到入口处不得不跑过去。风吹来小小的碎雪,于是我想:要是坐到从奥德萨来的飞机上去会怎样呢?雪,黑暗,天气——天寒地冻。对了,还有光明使者,想必也在努力,尽可能地破坏。但是如果飞机不降落——它能去哪儿呢?还是会重新飞到另一个机场?去贝科夫机场或者达莫杰多沃机场?
顺便说一句,这主意应说给埃德加尔或安娜·季洪诺芙娜听,以便分散地派一些巡查队以防万一……
其实,飞机可能转向卡卢加或图拉之类的地方,假如那边的天气好一些的话。也完全可能在此降落,光明使者的气象魔法师们显然在尽力使它到达符努科沃机场。
机场大楼里暖和而舒适。从外面进来,我立即来到二楼,去了那间我曾经跟波良斯基候机时在一起喝过啤酒的酒吧,我们在火车上听过那首简直就是在折磨着我们的关于“夏天到了,一切都成为往事”的歌曲。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我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记忆。它们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我意识的某一深处吗?我不知道。
我试图弄清楚,谁是波良斯基,但我连他的长相都回想不起来。更不用说我们坐车、乘机去哪儿、干什么……不知为什么出现的只是摆脱不掉的回忆,在他的房间里,还是在久远的苏联时期,有一个巨大的便后冲洗池。的确,是个不能用的……再说,的确,一个苏联人需要奢侈的便后冲洗池干吗呢?
但是酒吧仍然是我记得的那个样子。吧台,高脚凳,闪闪发光的啤酒龙头。角落里的一台电视机,只是里面播放的完全是另外一个音乐短片。一个长着一双让人怀疑的红眼睛的小伙,在雨中吻着穿大红连衣裙的姑娘的手。接下来都是老一套——如虎似狼的大嘴等等。我特别喜欢当过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为什么现在穿着姑娘的那身红色连衣裙的小伙走到酒吧厅内变成几只狼的那一刻。还有最后一个画面我也很喜欢——姑娘突然冲着客人们露出发红的眼睛……
唉。总之大家把“另一个世界的变形人”想象得很坏。就像时尚作家佩列文习惯描写的现实的狼身变形人,贪婪、饕餮、邋遢的狼身变形人。但是拍得很美,不容置疑。没准儿狼身变形人塞钱买通了制片方,影响了音乐人——所以就得到了一个关于他们的美妙而浪漫的音乐短片。在不久前俄罗斯吸血鬼们就这么干过。
为了万无一失,我记下了组合的名称——Rammstein,以便以后找到这张短片,认真一些听听。
我点了一杯啤酒和两个汉堡,侧身对着电视机,背对着吧厅坐下来,胃里早就有饿得“肠子贴着肠子”的感觉,所以我决定哪怕部分地结束这种状态。
我刚刚开始吃第二个汉堡时,感觉到有光明使者,背部直接感觉到。于是立刻隐藏起来——这我已经会了。我十分准确地知道,他们还没有发现我。
我毕竟是法术高强的他者,尽管经验不丰富。而这两位最多不过是受雇的帮手。一个是二十一二岁左右的弱小魔法师,另一个是初出茅庐的观察员。我感觉,对于未来我比这位观察员看得清楚得多——我看到了所有各种可能的方案——我能比他更准确地预言这些方案中最有可能的几种。
光明使者低声交谈着。这两位身上都被巧妙地施了摆脱旁人注意力的魔咒,而且是相当具有异国情调的一种类型。这魔咒是某位非常高强的人施下的,我很注意听。
“……已经到这儿了。头儿说,可能会有交战。”一位魔法师悄悄地说。
“我们反正会被封锁的,”观察员沮丧地反驳道,“特别是小虎和安德烈死后。”
“奥列克,我们需要所有的力量,明白吗?所有的,毫无保留。‘灵爪’不可能落到黑暗使者手中——那将是大家的末日,世界的末日……”
“哎哟,”观察员怀疑地表示反对,“什么末日啊……”
魔法师纠正说:
“那就是我们优势的末日。我们不能在近期内挤垮黑暗使者。”
“这总体上可能吗?”观察员的话语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极大怀疑,“千百年来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肩并肩地存在。千百年来一直在战斗。巡查队已经竞争了多少年。但是要知道还有不允许平衡遭到破坏的宗教法庭啊……”
光明使者顿时停止了交谈,走到有三个人排成的队伍前,轻易地迷惑了所有人,包括酒吧间侍者。
“二十个汉堡,一箱果汁。”魔法师吩咐,又对同伴转过身去。
我也装成被迷惑的样子。实质上,他者是非常无忧无虑的,特别是那些年轻的,被那种自己优越于普通人的感觉大大地冲昏了头脑的,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才可能明白,有时做普通人比做他者简单轻松得多。
“反正会有打斗的,安东对我说过:黑暗使者那边来了位外地的巫师——在‘激情’街心公园他对法利达和达尼拉使阴招儿。他还杀死了小虎。这个恶棍……”
“别无缘无故地攻击和平的黑暗使者,”我气愤地想,“不是我追逐她——是她惹我的……”
至于“使阴招儿”——这是光明使者在撒谎。那场对决我付出了很多。
这时我明白了一点:有什么事情已经开始了。光明使者仿佛听到命令似的把头扭向夏日的田野,立刻走进黄昏界中。一秒钟过后,我也走了进去。
在夏日的田野里,黑暗使者中不知是谁站在满是白雪的地带,手杖伸在身前;长长的火舌舔着冰冻的混凝土。一次,又一次。魔法师在从奥德萨开来的飞机降落之前倾听着跑道的声音。裹得像雪团的光明使者从机场大楼里急冲冲地赶过去。
魔法师又喷出了几道火舌,然后走进更深层的黄昏界空间。
好像,这是科利亚。
我的这两位多嘴的魔法师匆忙地把食物装进塑料袋里,踏着颤动着的蓝色毛茸茸地毯,一路小跑地匆忙离去。
科利亚在此处自由自在。有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情感……一位误机乘客的情感足以在一昼夜内喂饱所有这些未吃饱的像偃伏灌木般滋生于此的生物。我也从方圆凳上一跃而起,没喝完的啤酒留在吧台上。透过机场的墙实际上分辨不出夏日的田野里发生的一切——我只看到他者头上生物电场彩色斑点的模糊影子和释放出来的一团团黏性的力量。同时我还看见大厅的内部和在塑料椅子上耐心等待航班的人们。
低沉的轰隆声交汇到黄昏界中。这时播音员开始广播:“从奥德萨飞来的1505航班已经降落。”我沿着楼梯冲到楼下,费劲地在移动的人群中前进。
往下。向前。现在向右。
跳过旋转栅门,我来到夏日田野的入口旁。
而那儿正在上演一场动真格的砍杀——我真的是连皮肤都感觉到了能量的迸发,辟邪物的威力和魔法师们的能耐,感觉到了那可以用来对付其他的什么,而非用于相互对立的一切魔法手段。光明使者在其正义之战中真是僵化透了!他们甚至想都没想过与我们达成一致,他们立刻就冲过去进攻。
我感觉黑暗使者会不顺利。好像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格谢尔干预进来了。而且至少还有两位法力非常高强的魔法师在那儿,在滑行到停泊地的飞机旁。
又有四位穿过机场大楼的墙冲了过来。当然,他们都是他者。都像是经过精挑细选般身材高大魁梧,浅发蓝眼。那种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之交的典型的海盗。戴着同样的“阿拉斯加”帽,同样的包。没带帽子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有迹象告诉我,这根本不是风吹所致。
为什么他们以人类的面目,而非黄昏界面目出现——我一下子没弄明白。直到当我在人类世界中看了他们一眼,并不知所措地大笑起来时,我才想起:黄昏界面目——是他者下意识的理想——它可以是各种各样的……
他们走过,几乎是跑过大厅,从我身边跑过,向出口跑去,朝飞机场前面那个如同明亮的光点般突出的停车场跑去。
从我身边跑过。
他们一赶上我,右边便突然闪出有“乌拉尔”载重车那么大小的深蓝色火花。所有处在黄昏界中的人都被抛到地上。
我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稍稍抬起头——像一只巨大的水母般曼妙而摇摇晃晃地悬在空中。
但是我感觉——在那儿,在透明的帷幔后即将发生什么事儿。
我猜中了——旁边,在透明的屏障后,在行李大厅,在蓝色的烟雾中正门打开了。黄昏界中刺眼的白色光芒异常明亮,直射双眼,如往常一样见不到一丝影子。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奇特场景——无法忍受的通明透亮的光线,一丁点儿影子也没有。
光明使者共两位。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和一位可爱的年轻女人,是位力量叫人印象深刻的女魔法师。
“你在我的控制下了,”格谢尔大声说,迅速而简洁地做了个实施催眠术的动作,“起来吧!”
他对海盗们说。光明使者并没有注意在比任何人都靠近正门入口的地方晃来晃去的我。
其中一个海盗断断续续地用英语恶狠狠地说了些什么。格谢尔给予回答。我郁闷地感到遗憾:我一个字也没听懂。接着海盗们站起来,服服帖帖地朝正门出口走去。我打算站起来,甚至已经四肢着地地站起来了。
当海盗中的第三位与我并排时,第四位突然猛地进入到黄昏界更深处。
格谢尔马上做出反应——向留在那儿的几位掷出一张网,随即便消失了,只留下女魔术师。
留在那儿的几位海盗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我——四肢站立的我再一次伸直身子躺在地板上,这回是面朝下,恰似高速公路上的一只青蛙。我觉得就像开过来的自卸车上的一块预制板倒塌在我身上——我既不能喘气,又不能动弹,真见鬼。某种东西,某种椭圆形的、有点儿弯曲的东西压在胸口上真让人难以忍受。
鼻子挨着地板可不那么舒服。我直起身子,掉转头。
我的目光与躺在身边的海盗的目光相遇。
寒冷把我冻得半死,即使是莫斯科的无数个冬天都不会制造出这样的寒冷。
“你!”
“我……”
“你是他者!”
“对……”
“你为黑暗效力……”
“也许吧……”
“把这个保存好!”
“什么?”
但是海盗已经闭上了双眼,无言的对话只持续了片刻。
保存什么呢?这个该死的让我伤筋动骨的东西吗?
女魔法师为了万无一失又向我们扔出一块“预制板”——海盗压低嗓门嘶哑地叫喊起来,从我的胸口中也发出类似的呻吟声。
后来我想了想:何苦呢?
我合上双眼,集中注意力去寻找力量……我发现旁边实际上有取之不尽的力量的源泉。
大门入口依然开着。
哎哟哟,原来一切如此简单!恢复在“激情”街心花园所耗费的力量——只不过是区区几秒钟的事。至于大门入口是光明使者的——这个丝毫没有使我感到为难,因为力量的本质终究是相同的。
我开始吸取大门入口的力量。慢慢地吸取,这样光明使者一下子没法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最开始我轻轻地从自己身上卸下一些重量——成功了,而且我不能说这特别难。接着我抓住了在我身下的东西,把它抓成一团茧,揣到怀里,依旧在地板上蠕动。看来女魔法师开始担心起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起身,但此时格谢尔返回来了。他全身发出白色的光芒,就像田园农民想象中的天使一般。他一只手抓住因失去自由而变得顺从,但企图逃跑的海盗。一步,两步——放走的海盗像只布木偶似的挪到自己的同伴身边。但在格谢尔脸上我看到的不是高兴,而是另一种东西。
“‘灵爪’在哪儿?”
他匆匆看了女魔法师一眼。她不安地缩紧脖子——我感觉到她在扫描我们所有的人。
不,姑娘。我的蚕茧你是击不破的!
格谢尔也没法击穿它。这一点我可以从又一个新阶梯的高度肯定地对你们讲。
但是格谢尔争分夺秒地靠近我。
“又是你……”
在他的声音中我觉察不到仇恨的影子,只感到无尽的倦意。
我站起来,抖了抖衣服。
“是我。”
“你让我惊讶,”格谢尔承认,用目光直盯盯地看着我这个人物,“再让我惊讶一次吧,让‘灵爪’回来。”
“‘灵爪’?”我优美地弯了弯眉毛,“你说什么,同行?”
格谢尔咬咬牙——我清晰地看到他颌骨上的肌肉在颧骨上颤动。
“别再闹喜剧了,黑暗使者。‘灵爪’在你那儿,它不可能有别处可去。我不再感觉到它,但是这并不会改变事实。你现在就把‘灵爪’交给我——我再重复一次——永远从莫斯科消失。请你好好考虑:你是第一个我第二次平和地建议消失的人。很长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我已经解释清楚了吧?”
“再清楚不过了。”我发牢骚地说,我衡量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认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用意念靠近那位没起任何疑心的女魔法师,尽我所能地从她身上吸取力量,直到她醒悟过来,从正门入口补充了一些,这一切都十分迅速,尽可能地迅速。
我打开了自己的正门入口。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同时我从黄昏界中走了出来。
其实,假如我站在下水道地道口,盖子突然消失,其效果一定相反。对格谢尔和其他人而言——我只是不见了而已。消失了,然后失踪了。
我没有冒险从格谢尔身上吸取力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暂时不值得和他决一胜负。你可以营造一个蚕茧,格谢尔没有准备不会去瞧它的。你可以从完全有可能成为伟大魔法师的女魔法师身上吸走能量——这是公然的顽皮,只能做一次。但是卷入与守夜人巡查队头儿的公开对决——对维达里·罗戈扎,他者,黑暗使者而言暂时还早了点儿。
他挪开了双脚,你得说谢谢。
我说了声谢谢就一头扎入了几米高的雪堆中。我周围黑糊糊的,头顶上只有月亮。
而周围是延伸着的森林。
我置身于像列宁大道一样笔直的林间通道上,这林间通道宽达十五米。左边是——森林墙,右边是——森林墙,而前方,无人触及过的雪地上闪着银光的地带上方是月亮。几乎是圆月。
这很美,美轮美奂——洒满月光的林间通道,夜晚,白雪……我甚至想欣赏个够。
可是我开始眨巴起眼睛来。
从雪地里勉强出来,我环顾四周。雪仍然让人觉得无人触动过。但是远处的某个地方我分辨出郊区电气列车车轮那种典型的相互交替的撞击声。
嘿。见鬼的魔法师,黑暗正门入口的控制者。想打开正门入口——就开了。至于把它锁到何处——可没去过问了。这不,结果是我既没穿外套,又没戴帽子,只穿着一件可怜的毛衣孤身出现在冬日的森林里。
我对自己大为光火,摸到怀里那长方形的硬家伙,想暂时不撕下蚕茧,沿着月光下奇妙的无人走过的林间雪道慢悠悠地朝月亮迎面而去。
很快我就明白,沿着雪团行走是否是乐趣还值得怀疑,我只好选择往森林那边走——我做出正确判断,树那边雪应该少些。
连我自己都颇感惊奇的是,我百分之二百的正确。首先,森林边缘确实没有雪团,其次,找到了一条小径。一条被踩踏得正合适的小径。之前在影子里我根本就没发现它。
古人云,路总是引向那些开创它们的人。再说我也没有其他出路了。于是我沿小径而行。我走了起来,后来则是跑了起来,以便暖暖身子。
“趁现在不累,我还要跑,”我想,“然后我到黄昏界中去……取暖。”
希望我的力量既够用于奔跑,又够用于进入黄昏界。
我跑了大约十五分钟;一丝风儿也没有,因此我稍稍暖和了些。林间通道仍在延伸着延伸着,雪地仍然泛着银白色银白色的光。在此处奔跑的不应该是我,身穿翻皮上衣、腰配迷人短剑的古代勇士在此奔跑要恰如其分得多。几步远的前方还应该有一条忠实驯服的狼……
我刚一想到狼,从左边的某个地方就传出犬吠声。是狗的叫声。狼的叫声不一样。再说狼也不会在冬天叫。
我停下脚步,仔细瞧了瞧。树与树之间闪着深桔色的光,除了犬吠声,还传来其他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我没有犹豫太久,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条通往篝火处的小路分岔口,我朝篝火方向走去。
两条狗立刻向我扑来——一条几乎在白雪背景下分辨不出来的白色卡罗利阿莱卡犬和另一条尾巴圈成个小圆圈,黑得像煤炭似的毛茸茸的纽芬兰犬。莱卡犬像你的铃铛儿似的大声叫唤,纽芬兰犬低沉地呼呼直吼“汪!汪!”
“彼德罗!是你吗?”篝火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遗憾地回应,“我不是彼德罗。可以取暖吗?”
老实说,首先我根本不是为了取暖。我想弄明白,我现在在哪儿。免得连蒙带猜地去穿越森林,还是直接走出森林去电气列车站好了。
“过来吧!不用怕我的狗,它们不会咬人的。”
两只狗确实不咬人。莱卡犬一直在四米半左右的距离外警惕地蹿来蹿去,而纽芬兰犬干脆来到我脚边,闻闻鞋子,又呼哧呼哧走到篝火旁去了。
篝火旁有十多个人。附近垂直架着的粗松树枝上用铁链挂着很大一口锅。锅里的东西沸腾着,令人期待。那群人坐在两根圆木上,大多数人手上拿着铁杯子,有人猛地一下又打开了一瓶伏特加酒。
“哦,好家伙!”当我走出黑暗来到亮处时,一个地质队员模样的胡子拉碴的小伙子说,“只穿着毛衣呢!”
“对不起,”我喘了口气,“我有些小麻烦。”
“请坐。”有人立刻挪了挪身子。他们差点没使劲拽我坐下,而且立马把一杯伏特加塞到我手里。
“喝吧!”
我没敢不服从。喉咙一下子暖和了,几秒钟过后我已经彻底忘掉,我是在冬日的户外。
“斯杰潘!你好像有件上衣的?”大胡子继续安排。
“是的,”对面圆木上有人回答,说着有人迅速跑过去一点点。那边,在几棵树之间几座架起来的帐篷隐约可见。
“我有帽子,”像小学生似的扎着小辫的胖乎乎的姑娘说,“这就拿来……”
“你早就冻坏了吧?”大胡子问我。
“不太久,才十分钟。不过请别问我,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们不问,”大胡子答应,“抓饭马上就好了。我们在这儿一直要呆到明天。能找到地方让你过夜的,多余的睡袋也能找到。明天我们就去莫斯科,你可以跟我们一起,也可以不跟着我们。”
“谢谢,”我说,“很乐意。”
“我们正在庆祝生日,”双手捧着一件青绿色登山服走过来的斯杰潘对我解释说,“拿着吧。”
“谢谢,伙计们。”我诚恳地谢了他们。主要不是因为他们殷勤好客,而是因为没有用各种问题向我发问。
外衣很暖和。比看起来暖和些。
“那是谁的生日呢?”我感兴趣地问。
那位正在与另一个献殷勤的大胡子男人接吻的姑娘停下来说:
“我的,”她宣布,“我叫塔玛拉。”
“祝贺你,”我说。弄得有点沮丧。我真的后悔,没什么可送给她的,要塞给她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又没好意思。那样的话就变得像是我所施与的某种慷慨的小费似的,仅仅为了体面而变换了方式而已……
“怎么称呼你啊?”头号大胡子说,“我叫马特维依。”
“维达里,”我握了握伸过来的手,“冬日森林里的生日——平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生日庆祝会。”
“所有的事情总会有第一次的。”马特维依像个哲学家似的指出。
两只狗又叫起来,随之跑到黑暗中去了。
“唉,这下该是彼德罗了吧?”寿星带着期盼的神情说。
“彼德罗,是你吗?”斯杰潘出乎意料地用压根不像他说话时嗓音的响亮的男中音叫了声。
“是我!”森林那边传来回答声。
“你带回来香槟了吗?”塔玛拉喊了一声。
“带了!”彼德罗高兴地肯定道。
“乌拉—拉—拉!”所有在场的姑娘们齐声叫喊起来,“彼德罗万岁——救世主!”
我悄悄地摸了摸怀里的盒子。看样子是藏着神秘的科戈奇·法弗尼尔的盒子。我想,到明早之前可以放松一下,可以沉浸在他人节日的从容时光中。篝火旁的这群人没有刻意地注意我——像是自己当中的一员一样往我杯子里倒了些香槟,然后给我一盘子热气腾腾的抓饭,就好像每天夜里都有半光着身子从森林里来的路人光顾他们一样。
非常遗憾,他们当中一个他者也没有。哪怕是未激发的也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