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那儿。没错儿。去那幢成了马蹄形的高大建筑。“宇宙”饭店。
不管怎么说,当目标已明确时,生活起来总要轻松些。我松了口气,回到背包旁,甚至冲着玻璃门里模糊的影子微微一笑。玻璃上也留下城市爪哇猿人们极为活跃的痕迹——“别靠近”的标识字样被刮得面目全非,成了“我不是大象”。
也许不是大象。动物,但不是大象,在我看来——大象是平静和智慧的象征。而我不曾见过的那句判断句的作者——很可能是只猴子,肮脏而自鸣得意的猴子。太像人类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是肮脏的,愚笨的……
好在我是——他者,而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就是“和平大街”站了;楼梯,向右拐,下升降梯,列车正好开过来。“里加站”,“阿列克谢耶夫站”,“国民经济成就展览站”。出了车厢——向右,这我向来知道。
长长的升降梯,不知为什么在上面什么也想不起来。又是让人生厌的广告。地下通道。酒店到了。法国设计师设计的马蹄形大怪物。其实酒店变了,而且变化很大。添加了从下往上照射的灯光招牌,耀眼的灯光;还有——赌场,台上陈列着作为奖品的进口车。尽管天寒地冻,仍在一旁抽着烟的一些女郎,里面是一手能吞食一百卢布的侍者。他一下子夺过我的包,送到前台。
时间还不是很晚,所以大厅里的人仍然不少。有人在打手机,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很清晰的阿拉伯语,一下子从好几个方向传来音乐声。
“豪华间,”我不经意地说了声,“单人间。还有,请不要让人打电话过来,也不要推荐姑娘。我是来工作的。”
金钱——真是伟大的东西。我立刻找到了房间,晚餐也立刻给我送到房间了。而且还许诺谁也不会打电话进来,尽管这一点不大可信。他们马上建议我登记,因为我的护照是乌克兰的。我做了登记,尽量往大厅里最黑暗空旷的角落里那张平淡无奇的门的方向走去,以便安安静静地到达他们关怀备至地打发我走的电梯边。
这扇门上没有标识,任何标识也没有。
看门人带着真挚的敬意看了一眼我的背影。而其他人,我想他根本就不再理会了。
门后有一个破旧的小房间——也许是酒店中惟一没有装修成欧式风格的地方,看起来像一个七十年代没见过世面的苏联佬进入了奢华场所。
桌子很普通——表面未脱落,但样子已经有年头了。很普通的椅子和桌子中央的一部老掉牙的波兰“Aster”牌电话。一个穿着中士警服的又高又瘦的男人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上。他冲我抬起疑问的目光。
这位中士是他者。而且是光明使者中的一员——这一点我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光明使者……哼。那我是什么人呢?好像,我不是光明使者。确实,不是光明使者。
那就没问题了。
“您好,”我跟他打招呼,“我想在莫斯科登记住下。”
民警的声音里夹杂着困惑不解和愤怒的情绪,他慢吞吞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在看门人那里登记。……住房的人才可以。不住房的——不行。”
说着哗哗地翻了翻我进来之前他手上拿着铅笔在仔细研究着的报纸,好像他在从很大篇幅的名单中标出有趣的公告。
“一般的登记我已经做过了,”我解释说,“我需要另一种登记。顺便说一下,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维达里·罗戈扎,他者。”
民警马上打起精神,重新打量了我一番。他现在惊慌失措地看着我。看来他没有在我身上辨认出他者的特征。所以是我帮了他。
“黑暗使者。”过了片刻,他带着几分轻松嘟哝了一句,也自我介绍道:“扎哈尔·泽林斯基,他者。守夜人巡查队的雇佣人员。请进来吧……”
在他的语调里明显地读到公式化的“到我们莫斯科了……”,他者不由自主地把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的模式和套路带到他们自己的关系中。大概这位光明使者不满这么个外省来的人,不满为他起身,为他停止读报,走到工作电脑前办理登记……
墙中间又找到一扇门,但是普通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看见它。也根本没有必要打开它——我们穿过墙壁,穿过顿时笼罩在周围的灰蒙蒙的黄昏界。动作变得柔和而缓慢,连天花板下的灯都开始明显地闪烁起来。
第二间房比第一间房外表体面得多。中士马上在小桌旁舒服地坐下来,坐到电脑旁,他让我坐在松软的沙发上。
“在莫斯科要呆很久吗?”
“还不清楚。我想不会少于一个月吧。”
“请出示您的长期注册证明。”
他完全可以凭他者的视力看到,但是看来规定要求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验证。
我的外衣已经敞开着,因此我只是撩起毛衣、衬衣和足球衫。我胸前淡蓝色的乌克兰长期注册标记闪着光。中士用手验证了它,接着慢吞吞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他核对了一下资料,接着又敲打起来,打开厚厚的文件,是锁着的,而且不仅仅是用锁锁住的,他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办理了必要的手续,终于扔给我一团淡蓝色的玩意儿。顿时我整个上半身火光闪闪,而一秒钟过后我胸部已经有了两个引人注目的印章。第二个印章是莫斯科的临时注册。
“这是临时注册,但原则上是无限期的,”中士没有任何表情地解释说,“由于在我们基地是作为守法的特殊黑暗使者,我们可以顺应您的意愿,允许无限期注册。我希望,守夜人巡查队不会被迫改变对您的态度。在您离开莫斯科一昼夜内,印章自动取消。如果不得不离开莫斯科一昼夜——那请勿见怪,需要重新注册。”
“明白了,”我说,“谢谢。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黑暗使者。”
中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关闭文件(不仅是用锁将之关闭),让电脑复原,并向出口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已经走到那间脏兮兮的小房间时,他不太确定地追问了一句:
“请问您是谁?不是吸血鬼,不是变形人,不是孵化人,不是妖术师,这我能轻易看出。也不是魔法师,我认为。我有点搞不懂……”
中士本人是光明使者的魔法师,大概是四级魔法师。应该不高于,不过也不低于这个级别。
是啊,真的,我是谁呢?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我避而不答,“大概还是魔法师吧。再见。”
我拎起背包,回到休息大厅。
五分钟后,我已经住进了房间。
我没有相信门房,这是对的——正当我刮胡子的时候建议我去轻松轻松的第一通电话铃响了。我郁闷但礼貌地请求对方不要再往这里打电话。第二次我的声音里增加了一些不客气的味道。而第三次我简直就冲着无辜的话筒灌注了一股巨大的黏稠的力量,弄得对方呛得半死,说了半句话就打住了。后来再也没人往我房间打电话了。
“我琢磨着,”我想,“我到底是不是魔法师呢?”
老实说,那位光明使者中士的话一点儿也没让我感到惊讶。吸血鬼,变形人,孵化人……他们是的。确实是。但是——只是对自己人而言,对他者而言。对普通人而言他们是不存在的,可是普通人对他者而言——却是生存的源泉、根基和养料。对光明使者,对黑暗使者都是如此,不论光明使者如何在每一个角落散布什么谰言,他们也要从人类的生命中挖掘自己的能量。而目的……我们的目的终究是同样的,只不过我们也好,光明使者也罢,都企图赶走竞争对手,第一个到达目的。
敲门声打断了我脑海里涌现的发现——晚餐送来了。我打发了侍者一百卢布,(我哪来的这种慷慨而无节制的老爷习气啊!)我企图重新集中力量,但是看来,我找不着调了。真可惜。
但我还是控制在了第二阶梯。至少我现在知道他者各不相同。有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我是黑暗使者。我不喜欢光明使者,但不能说憎恨。因为他们也是他者,尽管支配他们的原则与我们有所不同。
我开始稍稍明白了在公园里威胁我的变形人的行动背后隐藏着什么,模棱两可的有分量的称呼“守夜人巡查队”后隐藏着什么。这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夜间监视黑暗使者,因为夜晚就是黑暗使者的时间。自然,也存在守日人巡查队。这是——自己人,但是也要提防他们,因为一但有什么事做得不对,自己人也不会原谅的。所有这些体系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之中,因为每一方都在不断地寻求摧毁竞争对手的途径和方法,以便最终完全独自控制人类世界。
乐趣就在于此。从第二阶梯暂时看不到周围一片昏暗中的更多的东西。
快用完晚餐时,我听到了呼喊声。
声音不小也不大,不是埋怨的声音,也不是居高临下的声音,它指定要呼唤的对象也听到了。无法抗拒它。
这呼唤不是冲我来的。但奇怪,我能听到……
那意味着该采取行动。
我身上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发出命令。穿好衣服!把背包放到柜子里!门窗——关上!锁好锁,再锁好锁扣,拿起粗棍子!
我从能涉足到的四面八方吸取力量,但又做得使人们别太注意我的房间。而他者在此没什么可干的。
隔壁房间烂醉如泥的叙利亚人突然清醒过来。在下一层闹肚子的捷克人终于解决了问题,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抽水马桶,安静下来。对面房间里——是位来自乌拉尔的上了年纪的生意人,他生平第一次抽了老婆一个耳光,以此结束了由来已久而持续不断的争吵。一个小时过后这一对男女将在二楼的餐厅庆祝和解。如果附近有光明使者的话——那他们会给他们俩铺好桌子……
但对这些我不是太感兴趣。我顺着呼唤,顺着那并非冲我而来的呼唤而去。晚间时分平稳地过渡到午夜时分。街上嘈杂起来,风在电线轨道上拖长了声音呼啸着。不知为什么大自然的声音排挤了文明之声——也许是我听惯了?
向右沿大街而行。没错。
我把帽子紧紧地压在前额上,沿着人行道大步前进。
当我几乎走到那栋第一层楼被陈列着荒诞的茶炊样品的商店橱窗所占据的长房子时,呼唤声戛然而止。但我已经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下面一栋楼房,瞧,就在哪儿,差不多到十字路口的那个地方,一条窄小而黑暗的门下小隧道。这一回里面可真是漆黑一片。
风像是在故意作对似的,越刮越猛,抽打在脸上,像熟练的橄榄球运动员一般相互推搡着,我只好弓着身子前进,哪怕好歹往前动一动。
这就是小隧道。看来,我迟到了。在勉勉强强显露出痕迹的背景下有一条通往门下的相反的入口。顿时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僵在那儿不动了。我只能分辨出一张苍白的、显然不是人的脸,眼里看到两道暗淡的闪光,我觉得,是牙齿发出的闪光。
就这些。刚才在这里的人消失了,刚才留在这里的人停止了存在。
我朝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仔细瞧了瞧,是位姑娘,年纪轻轻的,十六岁的样子。呆滞的双眼里掺杂着无比的幸福和痛苦。旁边扔着一条毛绒绒的编织围巾和同样毛绒绒的帽子。姑娘上衣敞开着,脖子裸露在外。脖子上有四个明显的标记。
实际上,对在一片黑暗中所见到的那一切我连惊奇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小姑娘身边坐下来。他们把她的血连同生命一起吸干了。应该说,血的数量不够,不超过1/4立升。吸干了能量——所有的能量,一滴也不剩。太残忍了。
刹那间,人们,准确地说,不是人——而是他者同时从两边门道冲进来。
“站住!我们是守夜人巡查队!从黄昏界中现身吧!”
我挺直身子,没有马上反应过来他们要我干什么。我突然被猛击——不是用拳头,不是用脚,用的是像医生的白大褂一样的白色的东西。倒是不痛,不过很委屈。其中一个巡查队员向我投来一根顶端有颗红宝石的短棍,看来准备再次攻击我。
这时我一下子被推到下一级,甚至不是被推到下一级,或许越过了一、两级阶梯。
我冲出黄昏界。现在我明白了,当周围的一切放慢速度时,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看见一切的能力出现时,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他者。而我被命令——不是建议,而是命令——回到人类世界。
于是我服服帖帖毫无怨言地回来了。因为需要这样。
“报上姓名!”有人要求道。我没看见那人是谁,因为他们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我可以看清楚,不过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维达里·罗戈扎。他者。”
“安德烈·丘尼科夫,他者,守夜人巡查队队员。”那个借助武装棒攻击我的人带着一副明显得意的神情自我介绍道。
现在我感觉到他们没用全力,只是预防性地攻击我。但要是需要的话,他们可以狠劲地打,更用力地打,那根棒子的电荷足够了。
“那么,是黑暗使者啦。我们看见什么了?刚刚死去的人的尸体和在旁边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还是,你能找到许可证?啊?”
“安德柳哈,别急。”有人从黑暗中扯了他一把。
但是安德柳哈没有理睬,只是扫兴地挥了挥手:
“等等!”
接着他又对我说:
“嘿,怎么样?不吭声?黑暗使者?没什么可说的吧?”
我确实没吭声。
安德烈·丘尼科夫是位魔法师。当然,是光明使者,而且刚刚跨过五级的门槛儿。
我昨天也是五级魔法师。
给辟邪物充电的显然不是他——因为可以感觉到那是出自更内行一点的魔法师之手。而且我感觉得到站在他身后的两位小伙子更强一些。
门道的对面一位个子不高,年纪轻轻的孤单的姑娘挡住了出路,但恰恰她是这一群人中最有经验最危险的一个。她是变形魔法斗士,像光明变形人那种类型的。
“喂,怎么样,黑暗使者,”安德柳哈进一步逼近,“还是不吭声儿?知道了。出示一下注册登记看看!让守夜人巡查队的人看看是不是黑暗使者中的盗猎者在我们手上……”
“安德柳哈,你这个笨蛋,”我嘲讽地说,“你高兴了吧!抓到盗猎者了。你看了死者没有,啊?你觉得是谁杀了她?”
安德柳哈哑然失声,眼睛瞟向死去的姑娘。看样子他开始明白了。
“……吸血鬼……”他嘟噜了一句。
“那我是谁?”
“你是魔……魔法师……”安德柳哈惊慌失措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我朝姑娘转过身去,因为我认为与她交谈才是有必要的。
“当我到达此地时,一切都结束了。吸血鬼我看到了,但是在隧道外,他消失在院子里。女孩已经死了,她被洗劫一空,但血只被喝了一点点。我是路过莫斯科,刚下火车才几个小时,我住在‘宇宙’饭店。”
后来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吸血鬼不是第一次在这个门道口偷猎是吗?”
现在,当我一下子连跳几个阶梯之后,我在柏油路和墙壁上看见了此处所发生事件的痕迹。
“只不过上一次你们走运一些,光明使者……可是痕迹虽然清理过,但可恶的是至今还看得见。”
“别以为我们会感激你,”姑娘阴沉而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还有,我还是想要看看你的注册证明。”
“那好吧,请吧,”我顺从地出示印章,“我想,不再需要我了吧?我可不敢干涉你们这些无与伦比的寻找偷猎者的侦探游戏。”
“如果用得着你,明天会有人找到你的。”姑娘冷淡地说。
“我不反对!”我哼了一声,并从路中间推开一名巡查队员,走到大街上。
大约走过百步左右我扔掉了普通黑暗使者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