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她们当中哪位已经准备好听到一个幸福结局的小姑娘被吓得“哎呀”了一声。我最后庄重地说道:
“父母亲还是更爱小弟弟,而不是小姑娘。因为他当时病得很重,他们为他操了不少心。”
现在好了——讲完了。有趣的是,有许多小姑娘有弟弟呢?我们国家的出生率很低,但是,从另一方面讲,如果第一个生的是女儿,那么一般都尽量生第二个孩子。
我母亲也想过。上了点年纪的时候,那时她已经三十好几了,真是笨……但是我,即便我当时才十二岁,但已经是他者了,已经能应付突如其来的问题。实际上,也许,徒劳无益。假使我真有一个弟弟,那又有什么不好呢?哪怕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连妈妈都不敢肯定的异母兄弟……而且他也有可能是他者,不管怎样,毕竟也是我的同盟……既成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现在睡觉吧!”我兴冲冲地命令道。
自然,她们开始求我再讲些什么。但我拒绝了。现在已经八点半了,我还要走到沙滩那边去……小姑娘们的声音里已经充满了睡意,声音断断续续了。当我离开卧室时,古里娜拉试图讲一个可怕的故事,但是根据她那停顿和不流畅的声音可以判断,她这个讲故事的人已经处于半昏睡状态了。
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手脚伸直,放松地躺在床上开始等待。
有意思,伊戈尔现在在忙什么呢?
也在哄孩子们吗?
还是与其他的一群男辅导员一起在喝伏特加呢?
还是和某个女辅导员在干那种事呢?
或者在安静地睡觉,已经忘记了夜里去游泳的想法?
我摇了摇头。不,只要不是最后一种情况就行。
他是个可靠的人。几乎……几乎就像扎武隆一样。很可笑的对比。很少有人,甚至是黑暗力量的他者可以把扎武隆称为“可靠的人”。但是我——可以。我完全有权这样说他。爱情是伟大的力量,而不是那种奇特的力量……
要是万一伊戈尔是潜在的他者呢?
我眯缝起眼,同时既感到一丝甜蜜,又感到恐惧。那到时该怎么办呢?那就不是扎武隆所允许的我与普通人的消遣游戏了。那可是真正的三角恋……
嘿,我这是怎么啦!
哪来的什么三角恋啊!即使伊戈尔是未激发的他者!他也只会夹起尾巴,岂敢回忆和扎武隆的女友有过的罗曼史!
我也会永远忘记的!
时间缓慢地推移,令人难以忍受。手表上的指针像是犹豫不决似的缓缓爬行,似乎不相信时间的进程。我想等上半个小时,可是过了二十分钟就挺不住了。再也无力坚守了……
我起身悄悄地穿过姑娘们的卧室。
这儿一片寂静。只剩下某种声音——鼾声,从嘴上发出的那梦中吧嗒吧嗒的声音。在宽大的儿童卧室里充满了美妙、安详的宁静。
“姑娘们!”我轻声地呼喊道。
没人应答。
我沿着床边向前走,轻轻地触到肩膀,手臂,头发……空空如也……空空如也……
有了。
这是奥连奇卡。
我悄悄坐到她床边,把手掌放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于是我听到了她的梦——流淌着力量的梦……
这梦没有联系,杂乱无章,与我晚上讲的故事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奥连奇卡梦见她爬到一座倾斜的古塔顶端,古塔的石栏杆已残破,上面裂开一道很大的缝隙。古塔下面延伸着不知是中世纪的古城,还是某个古老的教堂。奇怪的是,尽管古塔处在半昏半暗之中,它的下面却是一片阳光明媚。在陈年失修的破旧房屋之间兴高采烈的、身穿夏装带着相机、手上拿着彩色画板的人们在走动。他们惬意而愉快,他们想都没想到要抬头仰望天空——看见一个小女孩,像是中了妖术似的走向栏杆的缺口处……
还得稍等一会儿。等到奥连奇卡向下掉时——她应该掉下去,梦正是要把她引向这一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猛地用力——于是吸收了她的梦。完全彻底地吸收了。
吸收了快乐人群上方的黑暗古塔,栏杆上显露出的巨大缺口,冷漠诱人的高度。吸收了可以给我力量的一切。
奥连奇卡顿时停了一口气。连我都吓了一跳,害怕她昏了过去——在你过猛地吸收其力量的人身上有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尽管十分罕见。
但是她又呼吸起来。
我伸直了膝盖。我自己已经满身是汗。我感觉到一块凝固的能量向已经习惯的力量的位置所出现的缺口掉下去。不,它还远远没被填补充实……于是我匆匆忙忙地……不知为什么……
但是我恢复过来。
再一次——轻轻的触摸柔软的头发,梦里张开的嘴,松弛的手指……
空空如也……空空如也……有了。
这是娜塔莎。
她的梦被我引发。
娜塔莎站在浴室里。全身裸露,满是肥皂泡,用头把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顶到瓷砖墙壁上,嘴里一边重复着:“以后还偷看吗?以后还偷看吗?”小男孩像只布娃娃一样在她手上翻来倒去。他眼睛瞪得老大,瞪得圆圆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但是他强忍着不出声。看样子害怕父母的惩罚远胜过害怕姐姐的惩罚。
娜塔莎的事情有些不顺。她的内心交织着对讨厌的弟弟的憎恶和对自己用力过猛的恐惧,尽管就在不久前父母还让他们俩在一起洗澡,错就错在……因为她故意留着门没关上……她寻思着,小弟弟受儿童对打破一切禁忌向往的驱使会企图窥视她的。
你看看!还不到12岁的年龄都热衷些什么呀!
娜塔莎深深地叹了口气儿——而在梦中特别用力地把小男孩往墙壁上撞,他的血流了出来。甚至弄不明白是从哪儿流出来的血,立刻流得满头都是。
我吸收了她的梦。
全部吸收了。愤恨、恐惧、罪过和朦朦胧胧、刚刚萌发的情欲。
但是梦还没有结束。
娜塔莎已经松开的手再一次抓住了弟弟的双肩,她清醒得像刽子手一样冷酷无情地将他的脑袋按进浴缸,浴缸顿时染成了玫瑰红色,连浮在水面上的大团大团的水泡也变红了。小男孩无助地挣扎着,试图把头从水中挣脱出来。
我惊呆了。梦中所完成的谋杀就像真正的谋杀一样释放出一股如此巨大的力量,顿时填补了我内心的大缺口!
只要从娜塔莎身上吸收重新唤醒的恐惧,就……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做成。我向床低俯着身子,看着他人的梦——就像看在儿童动画片播出的时间段出人意料地播放的恐怖片一样。
娜塔莎猛地将弟弟从浴缸里提起来。他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他头上已经没有血了,只有眼睛下的一块擦伤的小伤痕。梦有自己的规律。
“你就说自己擦到浴缸里砸的,明白吗?”娜塔莎咬牙切齿地说。小男孩恐惧地点点头。娜塔莎使劲地把他从浴池里推出去,关上门——慢慢地走进泡沫水中。玫瑰红玫瑰红色的水……
我又等了一、两秒钟,然后吸收了梦的残余部分。吸收了庄严,兴奋,欣慰……
我内心的伤口顿时愈合了一半。
让娜塔莎杀死她弟弟就好了。只要消除她的恐惧——她就能像淹死小猪一样淹死她的弟弟。
我浑身被汗浸透了,双手颤抖着。是啊,谁会料到这个聪明理智的女孩夜里会做这样恐怖的梦呢?
得了。宁静致远……
我继续往前走。
快到十二点半时我又往自己身上吸收了三个梦。已经不是那么奢侈的梦了,但仍然释放出相当多的力量。若是姑娘们身上积蓄了这么多的能量,在这儿休息还真是不错。
我几乎恢复了所有的力量。最好最大的一份当然是娜塔莎给的。我甚至产生出这样的感觉——只要再吸收一个梦——我就能彻底恢复,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他者。但是谁也没再做适合我的梦。有一个梦简直让我震动很大:古里娜拉梦见她照顾年迈的老爷爷,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给他倒茶,一直关切地问这问那……这种东方文化真是让我惊讶……用糖、核桃、杏仁、果汁和淀粉做成的糖果点心和砒霜混杂在一起。
要不是伊戈尔……
只要等上半小时、一小时,这十八位供血者中就会有人做噩梦的。
可是……
我没有犹豫多久。
下一夜我要吸完我应该吸收的一切。而今天也可以放松一下,可以尝试一下自己作为普通女人的角色了。
我轻轻地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悄悄地溜进夏日的黑夜。整个夏令营都在熟睡着。小路上稀稀拉拉地亮着灯,几乎变满的圆月悬挂在天空中。
这样的夜晚对变形人来说很好。他们处在自己力量的顶峰,调遣灵活自如,对生命快乐的渴求控制着他们,渴望狩猎,把活生生的身体撕成碎块,掩埋和追赶受害者。当然,吸血鬼也好,变形人也罢——都是黑暗使者中最低等级的。而且他们绝大部分确实反应迟钝、头脑简单。但是……在这样的夜晚,我有点儿嫉妒他们。嫉妒他们隐藏在深处的动物的自然原始的力量,变成野兽和在刹那间终止愚蠢的人类情感的能力。
我笑了起来,伸开双臂,仰面朝天,沿着小道跑去。尽管我还没有他者的能力,但是新鲜的力量在血液里沸腾,在选择方向时我一次也没卡住,一刻也没犹豫。
这就像当“妈妈的老朋友”伊琳娜·安德烈耶芙娜突然来到我们家之前的成年仪式一样。父母亲的行为很奇怪,很不自然,我感觉到这一点,而伊琳娜·安德烈耶芙娜时不时地瞅我一眼……怪怪的,评头论足的带有些许宽容地微笑。接下来父母亲突然匆匆忙忙地想去某个地方,整晚留下我和“老朋友”。而后来的指导老师伊琳娜·安德烈耶芙娜告诉了我一切。她告诉我,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我的父母,她只不过给他们施了巫术。她告诉我关于他者,关于给予他们神奇能力的黄昏界,关于我第一次进入黄昏界将决定我能成为什么,是成为光明使者还是黑暗使者……告诉我,我是未来的他者,是一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师发现了我……”后来我经常想,这个人是不是就是扎武隆本人呢?但终究还是没敢问……
那时我很长时间举棋不定……真是笨蛋。我不喜欢“黑暗”这个词。在童话和电影中黑暗势力总是坏的。黑暗势力对整个世界耀武扬威,指挥国家和军队,同时吞吃各种肮脏的东西,用可怕的、卑鄙下流的声音说话,对所有的人出尔反尔。还有——他们最后总是输掉。
当我对伊琳娜·安德烈耶芙娜讲完这番话时,她笑了很久。她承认,所有的童话都是光明使者杜撰的。黑暗使者一般没工夫干这些愚蠢的事儿。而实际上黑暗使者想要的是自由和独立,是不向往权势,是不把自己愚蠢的愿望强加给周围的人。她给我展示了一部分自己的才能——我明白了,妈妈老早就背叛了父亲,而爸爸根本就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勇敢而强大的人,我最好的朋友维卡说了一些关于我的各种流言蜚语……
对妈妈我本来就了解。我只有十岁时就了解了。只是尽量不去想她和维嘉叔叔的事。我替爸爸感到非常难过。在了解了维卡的所作所为后,我气愤极了。我清醒了,我要跟她算账。现在我觉得这很可笑,但是十岁时我得知二年级以前我还尿床这一最可怕的秘密被我最好的朋友告诉了我们的同班同学罗姆卡时……那真是太可怕了!我之前还纳闷,为什么二月二十三日我送给他贺卡和泡沫塑料吸水笔时他那样讨厌地冷笑……
伊琳娜帮助我第一次进入黄昏界。她说,到了那儿我自己去决定成为什么。黄昏界会看透我的灵魂,做出最优的选择。
后来我的女友维卡成绩急剧下降,她开始对老师骂粗口,甚至骂教导主任,她被人从我们学校带走,据说在儿童精神病院治疗一种罕见的“怪异综合症”,小美男子罗姆卡第四次听写后尿了满裤子,后来两年的时间一直背着“漏斗尿裤王”的绰号生活,直到和父母迁到另一个小区。
才过了三年维嘉叔叔就在别墅的小池塘里游泳时淹死了。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毕竟是一项艰难的任务。至于我是怎么弄到他的一束头发的,想起来都恶心……
我丝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有些人认为我们黑暗使者很恶毒。才不是这样呢!我们只是很公正。骄傲,独立而公正。
我们一切都自己替自己做主。
夜晚的海滩如同秋日的公园,如同首映式后的音乐厅,弥漫着忧郁迷人的气息。筋疲力尽的一群人离去了,去聚集力量准备新的疯狂;大海舔净伤痛,将西瓜皮、泡得发软的巧克力包装纸,啃剩的玉米等各种人类垃圾冲到岸上;凉凉的湿沙将海鸥和乌鸦的足迹掩埋。
我走进海滩时,突然彻底明白了:什么也不会发生。那儿坐着十分开心的一群人,沙子上有酒瓶和从晚餐带过来的剩下的小白面包。可我呢,真是个傻瓜……我最多能指望的是——他邀请我去他的那间小房子度过余下的夜晚时分……
但我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只是为了确认……
你说,没有爱情,
只有蜜饼和皮鞭。
我说,花儿盛开,
因为不相信死亡。
你说,永不想做
任何人的奴隶。
我说:那么你身边的人
将成为你的奴隶……
我不喜欢这首歌。总之不大喜欢“鹦鹉螺”组合的歌,他们的歌似乎是我们黑暗使者的,但又有某种捉摸不透的区别。怪不得光明使者那么欣赏他们。
而这首歌——我尤其不喜欢!
当我明白沙滩上只有伊戈尔一个人时,他也发现了我——他抬起头,微微一笑,继续唱着:
也许,是我不对,
也许,你是对的。
但是我亲眼看见
草丛向天空伸展。
是否值得与你争吵
彻夜不眠直到天明?
也许,是我不对,
也许,你是对的。
这些争论有何用处?——白天来临时,
你自会确信:
天空是否有尽头,
草丛为何向上伸……
我在旁边坐下来,坐在沙子上铺开的一条毛绒绒的浴巾上,耐心地等待歌曲结束。直到伊戈尔把吉他放到一边,我才问道:
“献给浪花和沙子的音乐会?”
“献给星星和风儿的,”他纠正道,“我还以为,在黑暗中你会很难找到我。要是带部录音机的话——又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为什么?”
他耸耸肩说道:
“难道你感觉不到?此时是一个只能有生命之声的时刻。”
伊戈尔说得对。尽管我不赞成所选的歌,但是关于生命之声的说法没什么可反驳的……
我默默无语,仔细打量着他——更准确地说,试图在黑暗中把他打量清楚。他只穿着短裤,光着脚丫。头发湿漉漉地闪着光——已经冲完凉了。这时他使我想起了某个人……不知是童话中快乐的游吟抒情诗人,还是穿着游吟抒情诗人服装的王子……
“水挺温的,”伊戈尔说,“走吧?”
这时我突然恍然大悟,我太急着来沙滩了。
“伊戈尔……你会笑我的……我没法游泳。我忘了带泳衣。”
他思索了片刻,接着非常平静地进一步追问清楚:
“你害羞?还是害怕我认为你好像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是害怕,但是不希望你那么认为。”
“我压根就没那么想,”伊戈尔站起身来说,“我到水里去了,你也加入进来吧。”
他在水旁脱掉短裤,奔跑起来——几乎立刻就潜到了水里。我没有犹豫多久。我根本就没想过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来引诱伊戈尔,我确实把泳衣忘在房间了。但是害羞,并且是在人类面前害羞——绝对不会!
水暖暖的,浪花儿宛如恋人的手的触摸,十分温柔。我跟在伊戈尔的身后游着,海岸渐渐远去,轮廓都不见了,惟有灯光将“阿尔台克”从夜色中勾勒出来。我们远远游出了浮标以外,大概,离岸边一公里左右的样子,我赶上了伊戈尔,现在我们并排游着,默默无语,一声不吭。好像并没有在比赛,但节奏一致。
终于他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说道:
“好了。”
“累了?”我稍感惊奇地问。我觉得他可以无止境地游……而我呢——大概可以游过黑海,在土耳其上岸。
“不,不累。但是黑夜是有欺骗性的,阿利莎。万一出什么事,这是我可以把你拖回岸边的极限距离。”
我又想起了娜塔莎关于“可靠性”的话。我看着他的脸,我明白他不是逞能,不是开玩笑。确实——他每一刻都在监控着局势,时刻准备来救我。
可笑的人儿。今早或明晚我再吸取一点点力量——我便可以对你为所欲为。必要时将不是你来拯救我,而是我来拯救你——这个个子高大,并且强壮、自信、可靠的人……但是现在你相信自己,准备着保护和拯救我,就像一个与母亲一道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说“不要怕,有我跟你在一起……”的小男孩。
尽管这是光明使者的习惯派头,但毕竟还是——挺惬意的……
我慢慢地游向伊戈尔,紧接着抱住他,柔声说道:
“救我呀。”
水暖暖的,而他的身体——比水更热。他也像我一样赤身裸体。我们相吻,忽儿钻到水下,忽儿浮出水面,贪婪地吸气,又重新寻找对方的嘴唇。
“我想上岸。”我对他耳语。于是我们又游了一会儿,时不时彼此抚摸对方,时不时停下来又交换一个长长的吻。我双唇上留下盐的味道和他嘴唇的味儿,身体仿佛在燃烧,血涌到太阳穴上。可以就这么沉下去……因亢奋,因急不可耐,因渴望亲近。
已经到了浅水处,离岸大约五米的地方,伊戈尔双手将我抱起。他轻柔地,仿佛捧着一根绒毛,将我抱到我们的衣服旁,放下来。我感到背部有浴巾,头顶的星星摇晃了一下。
“来呀……”我分开双腿,低语了一声。像一个淫荡的姑娘,像一个被欲火点燃的荡妇……这就是我,扎武隆本人所爱的莫斯科守日人巡查队女巫。
但现在这丝毫没有妨碍我。
只有夜,星星,伊戈尔……
他俯下身,右手伸到我背下,身体紧紧压住我的肩头,左手沿着胸部往下滑动,他忽儿盯着我的双眼——像是在怀疑,在犹豫,似乎不像我那样感觉到亲近的欲望在燃烧。我情不自禁地凸起身子迎接他的身体,用大腿去感受他的激情,我抽动了一下身子——这时他才进入到我体内。
我是那么想要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不像与总是为了性而采取恶魔的面目做爱的扎武隆的性爱。与扎武隆做爱使我体验到一种野性的、病态的满足,但那满足中总是留下逆来顺受的感觉,尽管是一种甜蜜的,让人兴奋不已的顺从感,但就是一种逆来顺受而已。与跟普通人的性爱也不一样,不管他们是缺乏经验而又精力旺盛的小青年们,还是喝多了的男人们,或者是上了年纪的情场老手。我所有的都尝遍了,这一切滋味儿我都知道,跟任何一个男人我都能度过有其独特趣味的良宵。
但这里——是另外一个样子。
我们仿佛真的融为了一体,仿佛我的欲望瞬间传给了他,而他的——也传给了我。我感觉到他进入到我体内的身体部分的颤栗,我知道,他随时都可能停止,但他在延长这一刻,我也同样在极乐之巅,在让人死去活来的甜蜜中保持平衡……
他仿佛与我相识多年,仿佛在读一本敞开的书。他的双手在我感觉到我身体的欲望之前回应着我身体的欲望,他的手指知道在哪儿该温柔,在哪儿该狂野,他的嘴唇片刻也没停止地在我脸上滑过,动作越来越猛烈,我跟随它们在荡向夜空的秋千里飞翔起来,呻吟着,自己也不明白在说些什么……
接着整个世界停止了。我呻吟起来,紧紧勾住他的双肩,抓住他,随着他起伏,不愿松开。快感极为短暂,如同一道闪电一闪而过,依然是那样的明耀。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于是我再次爬上甜蜜的浪头。平衡着——当他睁大双眼,而全身紧张至极的那一刻,我又一次停止了。这一次不一样,快感没有那么强烈,然而长久,搏动着——就像伴着他射入我体内的精子的节奏,搏动着。
我甚至已经无法呻吟了。我们躺在一起,我——躺在浴巾上,伊戈尔——躺在沙子上,相互用身体接触、抚摸对方——仿佛我们的双手有它们自己的生命。我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到了海水的咸味和汗水的——酸涩味儿,他的身体在我的手下战栗。我连自己也没有发现我是怎么开始吻着他,身体越来越、越来越向下,头伸进他硬硬的毛里,用嘴唇、舌头爱抚着,又一次感到他体内重燃的激情。伊戈尔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他的手摸到我的肩头,这是对的,现在就需要这样,因为我想给他带来快感。当他再一次完事忍不住轻轻地呻吟起来时,我感到了一种仿佛像我自己被抚摸一样的幸福。
一切都如应该的那样。
一切都如从未发生过的那样。
任何一次狂欢做爱,哪怕是最快乐的一次都不曾给我带来如此的满足。不论是单独和一个男人,还是和两个或者三个男人的欢娱我都从未感到过这种幸福,这样的解放,这样的……这样的……过瘾?是的,也许,就是过瘾。简直就不再需要任何男人了。
“我爱你,”我喃喃地说,“伊戈尔……我爱你。”
他可以现在回答我,说也爱我——可那样会破坏一切,或者几乎是一切。他只是说:
“我知道。”
当伊戈尔稍稍起身从扔在沙子上的衣服下面拿出什么东西的时候,我一时竟没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瓶香槟和一只高脚杯。水晶高脚杯。一只。
“你真是魔法师。”我惟一能说的是。
伊戈尔微微一笑,瓶塞嘭的一声飞到空中,冒着泡沫的香槟酒流入高脚杯中。我喝了一口。哇,还是冰的呢。
“善的还是恶的?”他问。
“恶的!”我把高脚杯伸过去给他,“藏了这么好的宝贝!”
伊戈尔笑着,喝着啤酒。接着他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吗,我,好像,又……”
他颤抖了一下,不吱声了,猛地伸直身子。我跳了起来——及时跳了起来,正好看见不远处不知从海滩蘑菇状凉棚的哪个地方冒出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多不好呀。”伊戈尔小声地说。
“是谁呢?”我问。意识到有人在偷窥我们,这种意识一反常态地没有给我增添刺激感。过瘾。彻底的过瘾。哪怕一口香槟此时此刻都是令人惬意的,但全然不是对性欲的一种必需的补充。更不需要任何的偷窥者。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吧,看样子,”伊戈尔显然很担心,“多不好呀……多愚蠢呀。”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抱住他的肩膀,“小的已经睡了,而对大一点的这有好处……这也是教育。”
他笑了笑,但是他显然心神不定。他们人类就是这样……对这样的区区小事也耿耿于怀……
“去你那儿吧?”我建议道。
“走吧。”伊戈尔甩了甩头。他看了我一眼,“不过你要想好呀,今晚可是没觉可睡了。”
“我也想警告你这个呢。”我说。事实也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