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自己人在自己人中间 第五章(2 / 2)

铜厅。我走出门,看了一下这怪诞的圆形“车厢餐厅”。大圆环,带着安置在它上面的餐桌一起慢慢地旋转着。

不知为什么,我认为黑暗力量会把自己的指挥部安置在金厅或者银厅里。对展现在眼前的场景我甚至稍稍有点感到惊讶。

侍者像一条条死鱼似的漂动着,他们给每个餐桌端去在这里一般被禁止的酒。在我的正对面,两张餐桌旁放着一个接通两部移动电话机的计算机终端。我注意到,电缆没有铺设进塔楼无数的管道里,就是说,指挥部设立的时间不长。三个年轻的长发小伙子在全神贯注地工作——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字,烟灰缸里香烟冒着烟。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黑暗程序设计员,但他们三个肯定是普通的电脑操作员,而不是系统的管理员。他们与我们任何一位坐在司令部接通手提电脑网络的魔法师没什么不同。或许,看上去甚至比我们的一些人员更有礼貌。

“雄鹰区被彻底包围。”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他声音不大,但响遍了整个环形餐厅,于是,侍者们颤抖了一下,乱了步伐。

“塔甘斯科—克拉斯诺普雷斯涅斯克的线路被控制了,”另一个回答。小伙子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笑了起来。大概他们有一个小小的比赛:谁能更快地报告自己负责的路段的情况。

抓我,抓吧!

我沿着餐厅朝酒吧走去。别在意我。一个无助的人类警卫,被某个人顺便安排了担任看守狗这个角色。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现在这个警卫很想喝啤酒,他完全丧失了责任感……或者他决定检查一下新主人这边的安全情况。一个排被一道命令派去进行搜寻守夜人巡查队了。嗒拉姆—崩—崩,嗒拉—拉—拉……

一个年龄不轻的女人在酒柜前机械地擦着带把的酒杯。当我停下脚步时,她便默默地给我斟了杯啤酒。她的眼神是空洞幽暗的。她变成了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并且吃力地压灭了爆发出来的短暂的耀眼的怒火。不行,无权情绪化。我也得像个机器人。木偶是没有感情的。

后来我看到一个坐在酒吧对面的高高的转动着的软凳上的姑娘,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呢?

任何一个作战指挥部的设立都需要向敌人通报。任何一个作战指挥部里都将被派来一个观察员。这是和约的一部分,这是游戏规则之一,有好处的——即使好处对两方面来说都是虚幻的。而如果是我们一方设立指挥部的话,也会坐着黑暗力量的某个人。

小虎坐在这里。

起先,姑娘的目光毫无兴趣地扫视了我一下,于是我就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

后来她的眼睛转回来了。

她已经看见了那个面貌已被我采用的人类警卫。有一些地方与已有的记忆特征不大吻合。一阵恐慌。她立即穿过黄昏界看了看我。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不想躲避。

姑娘移开视线,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魔法师。一个不弱的魔法师,估计他的年龄大约一百岁,魔力水平不低于三级。不弱的,完全是一个自负的魔法师。

“反正你们的行动是离间计,”她用平静的声音说,“守日人巡查队早就知道,野人——不是安东。”

“那究竟是谁呢?”

“一个我们不了解的、完全货真价实的光明魔法师。他属于光明力量,却受黑暗力量的控制。”

“为什么,姑娘?”魔法师真的感到奇怪,“请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断送我们的,尽管不是最有价值的人。”

“‘不是最有价值’——关键的句子。”小虎闷闷不乐地说。

“假设,我们是想制造机会消灭莫斯科光明力量的头儿,那么他和往常一样总会摆脱嫌疑的,我们不会成功。而我们会为了一个中等水平的光明魔法师而失去我们的二十个人吗?那也太不严肃了。或许你以为我们是傻瓜呢。”

“我把你看作是聪明人,也许比我还要聪明得多。”小虎阴笑了一下,“但我不过是个作战队员。其他人会作结论的,他们会作出结论的,不用怀疑。”

“我们也没要求立即判死刑!”黑暗魔法师微笑了一下,“我们现在甚至也没有排除犯错的可能性。法庭、有经验的和公正的审理、正义——这就是我们希望的一切!”

“要知道奇怪的是,你们的头儿,利用‘夏巴藤’竟然无法抓住安东。”姑娘用手指晃动半杯啤酒,“好奇怪。他喜爱的武器,他熟练地掌握在手里已有一百年了。好像守日人巡查队对抓捕安东本身不感兴趣。”

“亲爱的姑娘。”黑暗魔法师从桌子上探过身来,“您是个自相矛盾的人!怎么能既指责我们在追捕一个毫无过错、奉公守法的光明魔法师,又说我们不想抓到他呢。”

“为什么不能?”

“那种小变态。”魔法师嘿嘿笑了起来,“我从对话中还真得到了不少乐趣,难道您认为我们是疯狂的、嗜血成性的、变态的强盗吗?”

“不是的,我们认为你们是狡猾的恶棍强盗。”

“让我们开始比较一下我们的方法,”黑暗魔法师好像跨上了他最喜爱的战马一样自得,“让我们比较一下,巡查队的行动给人类,给我们的饲料基地带来的损失。”

“对你来说,人是饲料。”

“对你们呢?也许光明使者现在来自于光明,而不是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吧?”

“对我们来说,人是根,我们的根。”

“就算是根吧。何必为一句用词而争执呢?那么人类也是我们的根,姑娘。而且人们送给我们越来越多的精英,我不会隐瞒,这里没什么秘密。”

“到我们这边来的也不少。这也没有什么秘密。”

“当然。动荡不安的时代、紧张的状态、工作的负担——人们生活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很容易就会失控掉落下来。至少在这个方面我们能得出一致的结论吧。”魔法师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结论一致,”小虎同意道。她不再朝我这边看了,谈话进入了一个解答不了的永恒的题材,关于这个题材热烈争论和绞尽脑汁的是双方的哲学家,而不单单是两个寂寞无聊的魔法师,黑暗的和光明的。我明白了,小虎已经说出了所有对我来说很必要的话。

或许她认为需要说出一切。

我端起一杯放在我面前的啤酒,几大口就喝下去了好几格。我真的很想喝。

追捕是假的吗?

是的,这点我早就明白了。重要的是我应该知道,我们的人也明白这点。

野人没有被抓到吗?

当然。否则他们就会出来与我联络了。通过电话或者心灵感应,对头儿来说,没有什么困难。要是把杀人犯交给了法庭,斯维特兰娜就不会因既想帮上忙又不能加入战斗而肝肠寸断了。而我可能会当着扎武隆的面笑笑。

而怎么,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到一个自己产生魔力的人呢?突然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从谋杀到谋杀,从一场对恶的无关痛痒的胜利到另一场胜利吗?如果黑暗力量真的熟悉他——这也是最高层领导的秘密。

而且完全不是这些做无谓琐事的黑暗魔法师的秘密。

我厌恶地四下张望。

这一切多么像一场闹剧啊!

那么容易就被我打死的警卫,正激动地和我们的观察员互相讥讽,无暇顾及其他的三级魔法师,那些坐在终端前大喊大叫的年轻人:

“彩色林荫道检查过了!”

“波列扎耶夫街处在控制之下了!”

是的,这是作战指挥部。是那么的不像样子和不专业,就像在城里到处抓捕我的没有经验的黑暗魔法师一样。是的,网是撒出去了,但网里的那么多窟窿却没有使任何人感到焦急不安。我越是频繁地摆脱开围捕、越是厉害地颤动,对黑暗来说就有利。当然是最如意的算盘。斯维塔将忍无可忍。会挣脱的。当她感觉到自己身上产生了真正的力量后,就会试图帮忙。我们中谁也不能制止她——真是。于是她就将死去。

“伏尔加格勒大街。”

我现在就可以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杀死!都开枪打死!无一例外!这些人是黑暗的渣滓、失败者、傻子,他们或者没有前途,或者有太多缺点。他们的黑暗魔法师不但不可怜他们——甚至留着他们还嫌碍手碍脚,试图把他们踩到脚下。守日人巡查队——不是收容所,而我们有时却像收容所。守日人巡查队不断淘汰多余的人,而且通常是借我们之手去做的,并借此获取王牌和为自己赢得采取回击行动、改变平衡的权利。

把奥斯坦基诺电视塔指给我看的那个黄昏界的游魂是黑暗的产物,是黑暗力量的又一重保险,万一我没有猜到该去哪儿作战呢?

而惟一真正操纵了黑暗力量的行动的他者只有一个。

扎武隆。

当然啰,他一点也不记恨我。干吗要把如此复杂和有害的情感带到一场重大的对局中呢?他会把类似于我这样的人成包成包拿来当早饭吃掉,从棋盘上移开,用来交换自己的小卒子。

什么时候他认为对局配合默契,应该收场呢?

“没有火吗?”我一边问,一边放下茶杯,然后一下抓住放在桌上的一包烟。有人把这包烟忘在这里了,可能是匆匆离开餐厅的参观者,也可能是黑暗使者。

小虎的眼睛不善地亮了一下,她紧张起来。我明白,顷刻之间,这个女魔法师就要进行战斗的变身。她大概也估计到了敌人的力量,并对胜利抱有很大的希望。

但是用不着这样。

自以为是的黑暗魔法师漫不经心地把打火机递给了我。“荣森”牌打火机悦耳地“啪”的响了一声,吐出一条火舌,同时黑暗魔法师继续说:

“你们对黑暗力量经常提出的控告——两面派、阴险的离间——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掩饰自己没有生存和发展的能力,对世界及其规律的不理解,最终是对人类的不理解!还是承认吧,黑暗一方面的预测要准确得多,人类灵魂的本能欲望会把他们带到我们一边来——你们的道德将会怎样呢?你们的生活哲学呢?啊?”

我点着烟,然后有礼貌地点点头,朝楼梯走去。小虎慌张地看着我的背影。唉,请理解我吧,你自己猜猜,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在这里可能知道的一切,我已经知道了。

准确地说——几乎是一切。

我朝专注于手提电脑的短发戴眼镜的人转过身去,一本正经地问:

“我们下一步要封锁哪些地区?”

“植物区,‘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区。”那个人眼皮都没抬地回答。光标在屏幕上轻快地移动着,黑暗魔法师在下达命令,享受着权力,在莫斯科地图上移动鲜红色的小点。要使他离开这项操作比让他离开心爱的姑娘更难。

要知道他们也会爱。

“谢谢,”我说,并且把没有熄灭的烟放在放满烟头的烟灰缸里。“很有帮助。”

“不值一提。”操作员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他用鼠标点着地图上的下一个点:那是出来参加围捕的一个普通的黑暗使者。你有什么好高兴的,傻瓜,那些举办舞会的人永远也不会在你的地图上出现。你最好还是演好角色,怀着同样的陶醉于权力的心情。

我溜过螺旋式的楼梯。这时我心中的那股怒气——杀人或者被杀——退却了。大概在战斗的某个时刻,一个士兵就会这样保持漠然的沉静;当病人在手术台上死去时,外科医生的手也会这样不再发抖。

你预见到什么了,扎武隆?

是我会开始在围捕网里挣扎,光明使者和黑暗使者就会应着这些挣扎的颤动飞驰而来……所有的人,特别是斯维特兰娜,对吗?

错了。

是我将会投降或者被抓住,于是就会开始一场从容不迫而冗长的、耗精费神的诉讼程序,它将以斯维特兰娜在法庭上的发疯而告终,对吗?

错了。

是我们会与作战指挥部那些不入流的魔法师开战,把他们全部歼灭,但我却困在约三百米高的陷阱里,而斯维特兰娜会朝塔楼冲去吗?

错了。

是我来一趟指挥部,搞清楚,关于野人这里谁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而我将极力拖延时间吗?

可能。

包围圈在紧缩,这我知道。它沿着莫斯科环形公路的边缘收拢了,然后开始把城市截成区域,切断运输干线,现在赶紧跑到没有受到控制的近郊,找到掩蔽之所,试着把自己藏起来,还为时不晚:因为头儿给我的惟一的建议就是坚持,拖延时间,目前守夜人巡查队正在四处奔波,寻找野人。

你不是偶然把我逼到冬天我们曾发生过小小争执的地区去的,对吗?我不能不回想起它,就是说,不管怎么样,我将会在回忆的影响下开始行动。

瞭望台已经空了,完全空了。最后一批参观者跑了,连一个工作人员也没有了——只有被我制服的那个人站在楼梯旁,他手上握着手枪,双目炯炯地朝下望去。

“我们重新换回衣服,”我吩咐道,“请接受来自光明的谢意。然后你要忘记我们说的话。你回家去吧。你要记住的只是,今天就像昨天一样寻常,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发生任何事!”警卫同意地说,并脱下了我的衣服,使人们转向光明或者黑暗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在他们保持本色时,才是最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