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自身的命运 第八章(2 / 2)

“叶戈尔!”我穿过了迷雾。这时背后传来了沉闷的打击声——眼镜蛇咬住了一个躯体在房顶上不停地摔打……我知道这是谁的躯体……

时间慢慢地流逝,虽然很渺茫,但还有机会,小男孩暂时还没有失去意识。我朝他潜入 第二层黄昏界走去。我试图辨别情况,却没有发现脚下的躯体。我被绊了一下,摔倒了,爬起来,蹲着,正好与叶戈尔面对面。

“你没事吧?”我奇怪地问。我奇怪是因为他的眼睛睁开了,而且看着我。

“是的。”

在这里声音听起来低沉却很清晰。两个影子完全在一起晃动:大熊继续拉着女吸血鬼。后者坚持的时间可够长的!

小男孩竟然也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

“我们走吧,”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说。“在这里……很难受的。我们搞不好要永远留在这里的。”

“留也无所谓。”

“你不明白,叶戈尔!这是苦难!永久的苦难——消失在黄昏界里。你不可能想象得到,叶戈尔!我们离开吧!”

“为什么?”

“为了生存。”

“为什么?”

我的手指无法弯曲,手枪也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或许我还能忍受一二分钟……

我看了看叶戈尔的眼睛。

“自己决定吧。我要走。我可有理由要活着。”

“为什么你想救我?”他好奇地问,“你们巡查队需要我吗?”

“我没有想过,你会加入我们的巡查队……”我感到意外地说。

他笑了笑。一个影子慢慢地从我们旁边跑过,这是谢苗。他发现什么了?谁倒霉了?

而我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坐在这里,试图阻止年少的他者进行经过精心考虑的自杀……虽然他注定是要死的。

“我要走了,”我说。“请原谅。”

影子抓住了我,它冻在手指上了,并长在脸上了。我使劲摆脱了影子,黄昏界不满地发出“咝咝”声,对这种行为表示失望。

“帮帮我,”叶戈尔说。我勉强听得到他的声音,在我几乎出来的最后一刹那,他说话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掌。我已经脱身离开了黄昏界,周围的烟雾消散了。我的帮助只是一种纯粹的象征,主要的行动应该由小男孩自己去完成。

他做到了。

我们回到黄昏界的上层。寒风扑面而来,但现在这也使人感到舒适。周围的搏斗变得激烈了。被蹭掉的灰色显得明亮了。

在我们谈话的几秒钟里,发生了某种变化。女吸血鬼依旧在大熊身下徒劳地挣扎……不是他们。年轻的男巫师在房顶上打滚,时而像死人一样,时而失去知觉,小虎和女巫在旁边滚来滚去……不是他们。

蛇!

白色眼镜蛇膨胀起来,占据了房顶的四分之一。它好像充了气一样向上腾起,好像要自己飞上低空。谢苗站在盘成一团的蛇身旁,用一种老式的战斗姿势蹲了下来,从手掌发出一个橙黄色的光球击向白色的火蛇。他对准的不是眼镜蛇,而是它身下的那个人,他本该早死了,但还在继续挣扎……

爆炸了!

光明的狂风混杂着黑暗的碎片向四面八方崩射。我被气浪猛推了一下,仰面倒在叶戈尔身上,把他也撞倒了,但我赶紧抓住了他的手。小虎和女巫分开了,飞到房顶边的围墙上呆住了。大熊从女吸血鬼身上跃开了,后者衣衫破烂,伤痕累累,但还活着。谢苗摇晃着勉强站稳,半透明的发光体防护着他。失去意识的男巫是惟一往下跌落的人:他掉下来压断了围墙上生锈的铁条,继续像个沉重的袋子一样往下坠落。

只有伊利亚一人像柱子一样站立着。我没有看到他周围有任何护盾,但他紧握自己的魔杖颇有兴致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事。

眼镜蛇的残骸向上飞去,像朦胧的烟雾一样飘荡,逐渐散开了,烟火似地散落,失去了亮光。在这堆烟火下,扎武隆以复杂奇特的姿势伸开双手,然后慢慢地站起身来。在搏斗中他失去了衣服,现在完全是赤身裸体。他的身体变了,出现了古代魔鬼的特征——暗淡的鳞片代替了皮肤,形状颇为怪异的头上长满了凌乱的毛,一双细小的眼睛和垂直的瞳孔。肥胖的肢体左右摆动,尾骨上垂下短短的分成两半的尾巴。

“滚!”扎武隆吼道。“滚!”

伴随着这一切,周围的人世间会出现……突然的极度忧伤和无缘无故的、盲目的高兴,心脏病发作,盲目的行动,好朋友的争执,忠实恋人的背叛……人们看不见这里发生的事,但是它能影响到他们的心灵。

这是干什么?

对守日人巡查队来说,所有这些是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很平静。这种冷漠、理智的感觉几乎很久没有过了。

阴险的诡计。一切都是在按守日人巡查队的计划进行。我们先从这儿考虑,将这一点当做前提。然后我们把一切偶然的情况联系在一起,让我们从我在地铁里的狩猎开始吧……不,让我们从一位姑娘被注定要成为一个不可能不爱上她的年轻女吸血鬼的食物那一刻开始吧。

思绪在飞速转动,好像我此刻变成了一台无线电发射器,与其他人的意识连接起来,就像我们的分析员有时候做的那样。不,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的……只不过是几块智力游戏拼板微微动了起来,像带有生命一样苏醒了,开始在我面前自动拼装起来。

守日人巡查队看不上女吸血鬼……

守日人没有因为这个具有极大潜在能力的小男孩而去加入到冲突中。

守日人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

一个具有巨大潜力的黑暗魔法师。

一个能巩固他们的阵地……不仅能巩固他们在莫斯科的阵地,而且能巩固他们在整个大陆的阵地的黑暗魔法师……

然而他们毕竟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们答应交出黑暗魔法师……

这个神秘的魔法师是个X,方程中惟一的未知数。可以把叶戈尔称为Y,因为固定不变的魔法师对一个新的他者来说太了不起了。毕竟小男孩是一个已知数,就算还带有令人费解的因素吧……

方程中这个令人费解的因素是人为造成的,是为了使问题复杂化。

“扎武隆!”我喊了一声。叶戈尔在我背后转动,他想站起来,从冰上滑过去。谢苗放弃魔法师,依旧抓住护栏,冷静地观察着伊利亚和当前的局势。大熊朝全身颤抖、试图站起来的女吸血鬼走去。小虎和女巫阿利莎又开始靠近了。

“扎武隆!”

魔鬼看了看我。

“我知道,你们是为谁而战!”

不,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开始明白了,因为拼板拼好了,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魔鬼张开了血盆大口——像金龟子似的,颌骨向左右两边分开了。他越来越使人想起巨大的昆虫,鳞片长在惟一的介壳上,生殖器和尾巴耷拉下来,侧面身子开始长出新的肢体。

“那么你……就会成为一具死尸。”

他的声音仍然是原来的声音,甚至还具有了一种深思熟虑和颇有修养的腔调。扎武隆向我伸过一只手——那只手猛然甩了几下,变长了,长出了越来越多的关节。

“到我这儿来……”扎武隆低声说。

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地停了下来,除了我——我朝黑暗魔法师走过去。我多年来加强的那道心灵防御此时丝毫不起作用,我怎么也无法摆脱扎武隆的控制。

“站住!”小虎扯开嗓子喊道,不再理会疲惫无神但仍龇牙咧嘴的女巫。“站住!”

我很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安东……”背后传来了声音,“转过身来……”

这我可以做到。我不再看那双瞳孔竖直的金黄色的眼睛,转过头去。

叶戈尔蹲着,他已经没有力气站着了。奇怪的是,他还有意识……要知道外界已经不再为他补充精力。就是这种从一开始就能给自己补充能量的本领引起了头儿的兴趣。方程中的Y。它使情况变得复杂。

叶戈尔的手掌里有一个挂在铜链条上的骨制护身符。

“接住!”小男孩喊了一声。

“别接它!”扎武隆怒吼。但是晚了,我已经弯下腰,抓住落在我脚边的护身符。我触到烧焦了的圆形雕刻物时,就好像抓住了一块炭。

我看看魔鬼,摇摇头说:

“扎武隆……你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魔鬼吼起来,同时向我冲过来。他再没有控制力了,而精力依然充沛。

“嘿嘿……”伊利亚用教训的口气说。

正在燃烧的白墙出现在我们之间把我们隔开。扎武隆吼叫起来,撞到了有魔力的障碍物,然后被迫后退。他可笑地晃动烧伤的爪子,他一点不可怕,更多的是荒唐。

“解题的方法有多种,”我说。“题目很简单,是吗?”

房顶上一切都静下来了。小虎和阿利莎女巫站在旁边,他们不想互相攻击。谢苗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看伊利亚,不知道是谁使他感到更奇怪。女吸血鬼轻轻地哭泣,试图站起来。她的情况比所有的人都糟糕,为了在与小虎的搏斗中活下来,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而此刻她竭力试图复原。她从黄昏界中吸取了异常的力量并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风好像也静止了……

“怎样使一个自古以来就纯洁的人变成一个黑暗魔法师呢?”我问,“怎样把一个不会憎恨的人拉到黑暗一方?可以给他增加各种各样的不愉快的事……逐渐地、一点点地,希望他对一切都感到愤怒……但是没有见效。人太纯洁了……太纯洁了。”

伊利亚轻轻地、赞同地笑起来。

“她惟一憎恨的人,”我望着扎武隆那双只有仇恨的无神的眼睛,“就是她自己。这就是出人意料的一招,不寻常的一招。让她的母亲生病。让姑娘伤心,让她为无力和无缘帮助母亲蔑视自己吧。把她赶到一个角落里,在那里只能恨……就算是恨自己,但也是恨。的确,是的,一箭双雕的情况也是有的。一个很小的机会是一个不大熟悉业务的守夜人巡查队队员……”

我两腿发软——我确实不习惯在黄昏界待这么长时间。我支持不住,跪在扎武隆跟前,我很不喜欢这样。谢苗穿过黄昏界抓住我的肩膀,大概这种事他干过一百五十年。

“他不熟悉作战工作……”我重复说,“不会按示意图行动。不会同情和安慰姑娘,对她来说同情是致命的。就是说得引开他,制造那种让他忙得不可开交的形势。好让他被人扔到二级任务上去,而且还要用个人的责任心、好感和手边弄到的一切东西把他捆绑在这个任务上。为了这点可以牺牲普通的吸血鬼。对吗?”

扎武隆开始变回原样了。他迅速地恢复了原来虚弱的知识分子的面貌。

可笑。为什么?我已见过他处在黄昏界中的那副模样,这形象看见一次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千方百计,”我重复道,“我保证,斯维特兰娜的母亲根本不应该因绝症而死去。对你们来说,这只是施行了一次小小的干涉,在允许的范围内……但这样一来我们也应该获得一次相应的权利。”

“她是我们的!”扎武隆说。

“不是。”我摇摇头,“戾气根本不会爆发。她母亲的身体会恢复的。我马上去斯维特兰娜那儿……而且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姑娘会加入守夜人巡查队。扎武隆,您输了。反正是输了。”

散落在房顶上的碎衣片慢慢地聚集到了黑暗魔法师跟前,拼合在一起跳了起来,套在外表优雅、对整个世界充满忧虑的魔法师身上。

“你们中谁都无法离开这里。”扎武隆说。在他背后黑暗开始降临,好像张开的两个巨大的黑翼。

伊利亚又笑了起来。

“我比你们所有的人都强。”扎武隆斜视了一下伊利亚,“你借来的力量是有限的。你们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黄昏界中,而且会陷入以前你们连看也不敢看一眼的那种更深的地方……”

谢苗叹了口气说:

“安东,看,他至今还不明白。”

我转过去问: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用不着伪装了吧?”

年轻的作战队员有点蛮横地耸耸肩膀说:

“当然,安东什卡。在行动中我难得有机会看到守日人巡查队的头儿……原谅我这个老头吧。我希望,换上我的面貌的伊利亚也同样感到有趣……”

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恢复了原来的面貌。是一下子,没有任何舞台的过渡变形和灯光效果就恢复了。他穿着长衫,戴着绣花小圆帽,不过脚上是一双无跟的软底便鞋,外面还套着胶皮鞋套。

他愉快地看看扎武隆的脸。

黑色的翅膀没有消失,但是已经不再增大,只是迟疑地拍打了一下——好像魔法师想飞走,但又下不了决心。

“结束这些吧,扎武隆,”头儿说,“如果您立刻离开这里。离开斯维特兰娜的家,我们就不再提出正式的抗议。”

黑暗魔法师毫不迟疑:

“我们会离开的。”

头儿点点头,好像没想得到别的答复。可以想到……但他放下了魔杖,接着我和扎武隆之间的屏障消失了。

“我会记住你在这件事上扮演的角色的,”黑暗魔法师快速地低声说,“永远。”

“记住,”我同意说,“这有好处。”

扎武隆抽搐双手——巨大的翅膀合着拍子拍打,接着他消失了。但是在这之前,魔法师朝女巫看了一眼——女巫也点点头。

啊,这点我很不喜欢。随后的是蔑视——不是极端的,但通常是令人不愉快的。

虽然脸被抓得血迹斑斑,左手也脱臼耷拉着,阿利莎仍脚步轻盈地走到我的跟前。

“你也应该离开。”头儿说。

“当然,十分乐意!”女巫回答,“但是在这之前我有个小小的……很小的权利能用。是这样的吗,安东?”

“是的。”我小声说,“七级干涉。”

什么人将会遭到打击?头儿吗——笑话。小虎、大熊、谢苗吗……无稽之谈。叶戈尔吗?最低等级的干涉可以对他怎么样呢?

“敞开心扉吧,”女巫说,“对我敞开心扉,安东。七级干涉。守夜人巡查队的头儿是见证人:我不会越过界限。”

谢苗呻吟起来,把我的肩膀抓得生疼。

“她有这个权利,”我说,“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好吧,随你的便,”头儿轻轻回答,“我看着。”

我叹了口气,暴露在女巫面前。她也毫无办法!毫无办法!七级干涉——她永远也不能使我转到黑暗一方!这简直是很可笑的!

“安东!”女巫柔和地说,“把你想说的事告诉头儿。说出真相。老老实实、准确无误地干吧。就像你应该干的那样。”

“最小的影响……”头儿重申道。如果说他的声音里有悲痛的话,那么这痛深得让我不忍听见。

“方法很多,”我说,同时看着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双方都是。守日人巡查队牺牲自己的小卒,守夜人巡查队是牺牲自己,为了崇高的目的,为了把具有无限能量的魔法师吸引到自己方面来。可以牺牲年轻的、坠入爱河的吸血鬼;可以牺牲一个具有微弱超能力的小男孩;也可以让自己的同伴饱受痛苦。只要达到这个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两个彼此对峙了千百年的伟大魔法师挑起了目前小小的战斗。而光明魔法师在这里处于劣势……他以一切为赌注,而失败对他来说不仅是不愉快,而是进入黄昏界,永远进入黄昏界的一步。但他还是以所有的人为赌注,不论是自己人还是不相干的人。是这样吗,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是这样的。”头儿回答。

阿利莎轻轻地笑起来,然后朝清扫孔走去。她此刻顾不上飞行。小虎毫不留情地扁了她一顿。尽管这样,女巫的情绪还是很好。

我看了看谢苗——他移开了目光。小虎慢慢地恢复人形了……但她也竭力不看我的脸。大熊短促地吼了一声,没有变身,而是朝清扫孔直跺脚。他比大家都更难过。他太直率了。大熊是个优秀的战士和妥协分子的反对者……

“你们都是坏蛋,”叶戈尔说。他使劲站起来——不仅是因为疲劳,此刻头儿在给他补充能量,我看到一股在空中缓缓流动的细细的力道——一开始总是很难从自己的影子里钻出来的。

我紧跟着走了出来。这并不难,在最后一刻中有不少能量冲进了黄昏界,因此它失去了通常带有的富有侵略性的粘附力。

几乎是一瞬间我听到了令人讨厌的、轻微的响声:这是女巫从房顶上跌落到柏油人行道上。

其他人也紧跟着出现了。可爱的黑发姑娘,右眼下方有块紫血斑;稳重矮壮的男人,颧骨被摔破了;穿着东方长衫的商人……大熊已经走了。我知道,他将在自己的住宅里,即“熊穴”里干什么。喝稀释的酒精饮料和朗诵诗歌。多半是一边大声朗诵,一边看着音量调低的电视肥皂剧。

女吸血鬼也在那里。她情况很不好,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摇晃脑袋,想舔干净被咬断的手。这只手徒劳地试图长回到原来的胳膊上。周围一切都溅上了血——不是她的,应该是最后一个牺牲者的血……

“走吧。”我边说边举起沉重的手枪。手冷不防抖了一下。

子弹“啪啪”响起,穿过躯体,姑娘的侧身出现了裂伤。女吸血鬼呻吟起来,用一只好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吊在一根筋上晃来晃去。

“不要,”谢苗柔和地说,“不要,安东……”

我还是对准她的脑袋。但就在这一瞬间,天上垂直飞下一个巨大的黑影,这是一只蝙蝠,大得像一只南美的兀鹰。它张开双翅,挡住女吸血鬼,抽搐着、变化着弯曲起来。

“她有权上法院!”

我无法朝科斯佳开枪。我站着,看着我的邻居,年轻的吸血鬼。他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地凝视着。你跟着我溜进来有多久了,是朋友还是敌人?何必要救同类,阻止迈出使我变成一个死敌的那一步呢?

我耸耸肩膀,把手枪别进腰部。你是对的,奥莉加。这所有的器械都是废物。

“是的,”头儿确认道,“谢苗、小虎,进行押解吧。”

“谢苗、小虎会护送她的。”头儿肯定说。

“好,”小虎说。她完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理解地看了看我。她用矫健的步伐朝吸血鬼们走去。

“不管怎么说,最严厉的惩罚在等待着她。”谢苗低声说了一句,并跟着走去了。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房顶:科斯佳抱着不停地发出呻吟的神志不清的女吸血鬼,而谢苗和小虎则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三个人留下来了。

“孩子,你确实具有超能力,”头儿温柔地说,“虽然不是很大,但要知道,这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如果你同意做我的学生,我会很高兴的……”

“走你们的吧……”叶戈尔粗鲁地说。男孩撇了一下嘴,无声地哭了。他想忍住眼泪,但怎么也克制不住。

只要稍稍施加一点影响,比如七级干涉,他就会觉得比较轻松了。他也会明白,如果不用尽各种手段,光明不可能与黑暗斗……

我朝黄昏界的天空抬起头,张开嘴,接住冷冰冰的雪花。要是变冷了就好了。永远变冷。不过不像黄昏界那样。变成冰,但不要是混浊的雾,变成雪,但不要是灰沉沉的泥泞,变成石头,但不要无痕地融化了流向四方……

“叶戈尔,我们走,我带着你。”我建议说。

“我……很近……”小男孩说。

我又站了很久,吞咽着风和雪,也没有发现他是怎么走的。我听到头儿的问话:“叶戈尔,你自己会叫醒父母吗?”——但我没有听到回答。

“安东,如果这可以安慰你的话……小男孩的生物电场和过去一样,”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说,“没有任何……”他抱住我的肩膀,他现在个子矮小,一副可怜相,一点不像保养得很好的大企业家或者是一级魔法师,不过是一个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一些的老头儿,在没完没了的战争中赢得了目前一场短暂的胜利。

“真好。”

我对这种情况真的感到欣慰。没有任何生物电场,会有自己的命运。

“安东,我们还有事。”

“我知道。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你能把一切向斯维特兰娜解释一下吗?”

“是的,大概……现在可以。”

“请原谅。但我要利用我手中所有的牌……我的那些人。你是与她联系在一起的。一种平常的、神秘的、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关系。没人可替代你。”

“我明白。”

雪落在我的脸上,在眉毛上结了冰,一道道地融化在脸颊上。我好像觉得,我会冻僵的,但要知道我没有权利这样。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了吗?成为光明使者要比成为黑暗使者难得多……”

“我记住了……”

“你将会更艰难,安东。你会爱上她,会和她在一起生活……生活一段时间。然后斯维特兰娜会离开你继续前行。你将看着她越走越远,她的层次越来越高,超过你所能达到的……你会感到痛苦。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你的角色注定你只是在开场时出现。每一个伟大的魔法师、每一个伟大的巫师的情况都是那样。他们踩着别人的躯体,踩着朋友和恋人的躯体前行。否则就不行。”

“是的,我明白,一切都明白……”

“我们走吧,安东?”

我沉默不语。

“我们走吧?”

“我们不会迟到吗?”

“暂时不会。光明有自己的路。我领你走近路,而以后——以后你只是走你自己的路。”

“那么我再站会儿。”我说。我闭上眼睛,想感受一下雪花怎么颤动地、柔软地落在眼皮上。

“要是你知道,我有多少次也这么站着就好了,”头儿说,“就这样,望着天空,祈求什么……时而祈求祝福,时而祈求诅咒。”

我没有回答,我自己也知道,我什么也等不到。

“安东,我冻僵了,”头儿说,“我很冷。像人一样——很冷。我想喝点伏特加然后钻进被窝,躺在那儿等你帮助斯维特兰娜……等奥莉加消除气旋。之后我就去休假。让伊利亚代替我,既然他已经在我的身体里呆过,然后去撒马尔罕。去过撒马尔罕吗?”

“没有。”

“要是说实话,没什么好的。特别是现在,那里没什么好的,除了回忆……但是回忆只是对我来说。你怎么样?”

“我们走吧,鲍利斯·伊格纳季耶维奇。”

我擦去脸上的雪。

还有人在等着我。

这是惟一能阻止我冻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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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支架的盒子,这是套用“有支架的木屋”这个词语,有支架的木屋指一种古老简陋的农舍。​

2.处容是朝鲜神话中的人物,车海龙的儿子。朝鲜处容的面具常常被用来辟邪。​

3.格热列陶瓷因其产地而得名。​

4.诺斯费拉特,一个最有名的吸血鬼,源自一九二二年W. 姆诺的电影《诺斯费拉特》。​

5.莫斯科的地铁网由十一条线路组成,运行图上这十一条线路分别用不同的颜色表示。​

6.库图佐夫为一八一二年击败拿破仑的俄军统帅。​

7.俄罗斯民间用山杨木来辟邪。​

8.布雷姆·斯托克为爱尔兰作家,他在一八九七年创作了传奇小说《德库拉》,让吸血鬼成为欧美文学画廊里的一个重要角色。​

9.电影《星球大战》中的杰迪骑士。​

10.乌比·戈德堡(1949— ),美国著名黑人女影星,曾出演《人鬼情未了》、《修女也疯狂》等影片。​

11.安东什卡是安东的昵称。​

12.穆夫提,伊斯兰教高级神职人员。​

13.巴其马赤,一九一八至一九二四年间中亚西亚一带的反革命匪徒。​

14.意大利的百花和青春女神。​

15.斯维塔为斯维特兰娜的昵称。​

16.刘易斯·卡罗尔(1832—1898),英国数学家和文学家,在小说、诗歌、逻辑学等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以《爱丽丝梦游仙境》等作品而闻名于世。​

17.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